?在一起生活了五六年，孫女兒從來沒有對(duì)自己大聲嚷嚷過。成老爹愣愣地望著葉知秋，神色由驚訝轉(zhuǎn)為黯然。

    葉知秋吼完自己也后悔了，趕忙道歉，“爺爺，對(duì)不起，我不該對(duì)你喊。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沒控制住情緒，你不要生我的氣啊?！?br/>
    “我不生氣?！背衫系尺^身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是我老了，不中用了，不怪別人?！?br/>
    葉知秋見他這樣，愈發(fā)懊悔，好聲好氣地哄勸道：“爺爺，你怎么能說這話呢？要是被別人聽見，還以為我嫌棄你了……”

    “行了，你別說了，是我這老漢吃閑飯管閑事了?！背衫系驍嗨脑?，朝后揮了揮手，“往后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吧，我就不跟著瞎摻和了?！?br/>
    葉知秋看出來了，他這會(huì)兒在氣頭上，又是老小孩兒的心性，越哄越勸他就越來勁。還是晾著他，等他頭腦冷靜下來再說也不遲。

    “那爺爺你先休息，我去準(zhǔn)備晚飯?！?br/>
    打過招呼，徑直出了門。提上菜籃，直奔種植場。

    林短斤在楊順家的院子里看到葉知秋，趕忙把林長樂喊了出來，“快去，好好表現(xiàn)。”

    林長樂今年十七歲，個(gè)子不算太高，長眉細(xì)眼，皮膚白凈。因?yàn)樯艘桓边€算不錯(cuò)的皮相，素來自視甚高。不事勞作，不喜讀書，對(duì)雞鳴狗盜、投機(jī)取巧之類的事情倒是很在行。

    在南方老家的時(shí)候，整天拈花惹草，不是去喝花酒會(huì)粉頭，就是去廟里閑逛獵艷，幻想能搭上前去上香的大家小姐或是夫人，從此飛黃騰達(dá)，錢途無量。

    只可惜，一直沒能如愿以償。

    他觀察葉知秋好幾天了，感覺她不像有錢人。穿的普普通通，跟其他人沒什么區(qū)別，頭上身上連一件像樣的金銀首飾都沒有。他從來沒聽說過哪個(gè)有錢人家未出閣的姑娘親自煮飯洗衣服，還要下地干活兒的。

    他斷定成家只是名聲在外，其實(shí)根本沒有多少錢。因此他爹慫恿他去勾搭葉知秋，他心里不是很情愿。慢騰騰地追出來，人早就走遠(yuǎn)了。

    在外面胡亂轉(zhuǎn)了一圈，就想回去交差了事。走到楊家門口，就見妞妞挎著一個(gè)籃子匆匆地走了過來。籃子里放著兩只羽毛油亮的鴨子，用布條綁了腳掌和翅膀，呱呱直叫。

    他只當(dāng)妞妞是要拿回家里去的，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妞妞妹子，你回來了？”

    燕娘第一眼看到林長樂，就瞧出他不是什么好東西。唯恐他對(duì)妞妞做出什么不雅的事情來，讓她搬到李大有家，跟啞妮住在一起。妞妞也不待見林家的人，只是每天吃中飯的時(shí)候回家一趟。

    剛才放學(xué)，碰見葉知秋命人捉了兩只鴨子，便幫忙帶了回來。她跟林長樂連話都沒說過，見他無端這么熱情，立刻想到一句話：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

    頓住腳步，沒好氣地道：“誰是你妹子？少套近乎?！?br/>
    林長樂熱臉貼了個(gè)冷臀部，絲毫不以為意，眼睛盯著籃子，“晚飯要燉鴨吧？來來來，我?guī)湍隳??！?br/>
    “不用。”妞妞往旁邊一閃，避開他伸過來的手，嗤笑道，“原來你是在打這鴨子的主意?。课腋嬖V你，別惦記了。知秋姑姑晚上要做烤鴨，給阿福姐接風(fēng)，沒有姓林的份兒！”

    說完“哼”了一聲，從他身邊繞過去了。

    林長樂悻悻地啐了一口，“不就是烤鴨嗎？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去年還在‘福祿壽’吃過呢，比你們這些土包子做的烤鴨好吃多了?！?br/>
    阿福一年四次查賬，各大州府來回跑，難得回來一趟。葉知秋心疼她，想好好犒勞她一下，特地讓屠宰場殺了一只羊，在后花園支起鍋灶，放入整副羊骨，大塊羊肉，以及羊板油，大火熬湯。

    奶白色的羊湯在鍋中沸騰，香氣彌漫。

    羊湯煮好的同時(shí)，烤鴨也出爐了。色澤棗紅，油潤發(fā)亮，皮薄肉嫩，還沒有吃，只是看上一眼，就讓人垂涎三尺。

    阿福等不及鴨子片好，先扯下一條鴨腿，坐在露臺(tái)上大快朵頤。

    葉知秋見她像是幾輩子沒吃過飯一樣，忍不住笑道：“你可是福祿壽的大掌柜，還沒吃夠烤鴨??？”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總覺得福祿壽的烤鴨沒有知秋姐姐做得好吃?！卑⒏Ｗ炖锶麧M了鴨肉，說話口齒不清，“我在外邊很少吃烤鴨，一直攢著胃口，就等知秋姐姐給我解饞呢！”

    葉知秋嗔了她一眼，“我看你就是心理作用，福祿壽的烤鴨師傅都是葫蘆手把手教出來的，味道能差到哪里去？”

    “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不一樣。”阿福將最后一口鴨肉吞下去，扔掉骨頭，就著旁邊的水盆洗了手，“我去叫成爺爺他們來吃飯，烤鴨涼了可就不好吃了?！?br/>
    “好?！比~知秋應(yīng)了一聲，低頭專心片鴨，并不知道隔墻有耳。

    林長樂被羊湯和烤鴨的香味吸引，趴在門縫偷窺，無意間聽到葉知秋和阿福的對(duì)話，得悉阿福就是“福祿壽”那位神秘的大掌柜，震驚不已。

    福祿壽是兩年前出現(xiàn)的，二十多間鋪?zhàn)?，同一天，在京城和華楚國各大府城齊齊開張。這么多間鋪?zhàn)油瑫r(shí)開張，在華楚國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當(dāng)時(sh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dòng)。

    福祿壽主要的菜譜有烤全羊，手撕烤兔，飴糖燒雞，蘋果烤鵝，碳烤乳豬……

    其中最負(fù)盛名還是果木烤鴨，不但味道獨(dú)特，吃法新鮮，規(guī)矩也很奇怪：不外賣，不預(yù)訂，每個(gè)分號(hào)每天只供應(yīng)一百只烤鴨，每桌最多點(diǎn)三只，售完即止。哪怕你出萬金，也不會(huì)多烤一只。

    如此拿喬，每天去吃烤鴨的人依然絡(luò)繹不絕。甚至有人為了吃上一口烤鴨，天不亮就去福祿壽門外排隊(duì)。

    人們都很好奇福祿壽的幕后大掌柜是誰，眾說紛紜。有人猜測是中原首富俞家，有人猜測是皇室成員，還有人猜測是從積寶之地過來的番商。除了有權(quán)有勢(shì)的人，誰會(huì)有這么強(qiáng)大的財(cái)力和手筆？

    林長樂跟自己那群狐朋狗友花天酒地，有幸吃了一次福祿壽的烤鴨，雖然只有一口，那滋味卻如同品嘗到了蟠桃一樣，讓他終生難忘。

    他做夢(mèng)都沒有想到，竟會(huì)在這里見到福祿壽的大掌柜。更沒有想到，名震天下的福祿壽大掌柜竟然是一個(gè)跟他年歲差不多的年輕女子。

    發(fā)現(xiàn)如此大的一個(gè)秘密，他又緊張又興奮，兩腿直發(fā)軟。癱坐在墻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只覺血流加速，渾身滾燙，心里又麻又癢，許多該有的不該有的念頭，在腦海里亂麻一樣纏繞打結(jié)。

    “知秋姐姐，成爺爺是不是不舒服啊？我叫他吃飯，他說不餓，躺在炕上直哼哼?！眽δ沁厒鱽戆⒏５穆曇?，先前還不覺得，如今聽在耳里天籟一般動(dòng)聽。

    林長樂一骨碌爬起來，順著門縫望去。竹林掩映，現(xiàn)出大半個(gè)窈窕的身影。精美的裙幅，頭上金鑲玉的發(fā)簪，耳邊明晃晃的珍珠墜子，腕上清透柔潤的白玉鐲子，無一不牽動(dòng)他的心弦。

    什么羊湯烤鴨統(tǒng)統(tǒng)忘到了腦后，眼里心里只有那渾身金玉的佳人。

    被窺伺的人渾然不覺，見葉知秋蹙眉不語，探究地瞄著她的臉色，“知秋姐姐，你不會(huì)跟成爺爺鬧別扭了吧？”

    葉知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活計(jì)，“我去叫吧?！?br/>
    成老爹眼睛好了，可耳力并沒有變差，一聽腳步聲就知道葉知秋來了。翻身朝里，躺著不動(dòng)。

    葉知秋來到炕前，叫了兩聲“爺爺”，沒聽見他應(yīng)聲，只當(dāng)他睡著了，替他拉了拉被子，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氐讲蛷d，見阿福、虎頭、添香和小蝶都到齊了，便招呼開飯。

    葉知秋撥了一些飯菜裝進(jìn)食盒里，遞給虎頭，“給你母親送去?！?br/>
    虎頭許久沒見阿福，此時(shí)跟她聊得興起，不情愿離開，隨口答道：“我不去?！?br/>
    “小姐，還是我去吧?！毙〉s忙站起來。

    “你坐下?！比~知秋將小蝶按回椅子上，眼睛盯著虎頭，“送個(gè)飯有那么難嗎？”

    虎頭見她有生氣的跡象，不敢再頂嘴，起身地接了食盒，來到西廂房。

    巧姑正對(duì)著窗口做針線，看他來了，趕忙從榻上滑下來，“虎頭，來，看看，娘給你做了一件新衣服，你試試合身不？”

    虎頭看著她討好的笑容和那件半成品的袍子，鼻子有些發(fā)酸。立了一瞬，將食盒放在桌上，“別做了，先吃飯吧。”

    巧姑來了這么多天，還是頭一次聽兒子這樣溫聲和氣地跟自己說話，歡喜不已，迭聲應(yīng)道：“哎，哎，我這就吃，這就吃?！?br/>
    拿起筷子，遲疑了一下，小心地遞過來，“虎頭，你也還沒吃呢吧？要不跟娘一塊兒吃？”

    虎頭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剛要說話，林短斤便領(lǐng)著兩個(gè)女兒闖了進(jìn)來。

    “呀，這么多好吃的。”六歲的林欣悅歡呼一聲，掙脫林短斤的手，直撲到桌邊去了。

    林慶歡畢竟是大姑娘了，比妹妹含蓄得多，站在父親身后不動(dòng)。

    比起吃食，林短斤對(duì)虎頭更感興趣，推了推望著食盒暗暗吞口水的林慶歡，“阿歡，快叫弟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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