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淵此刻正在溪邊打坐,聽到念歸跑來,說阿笙出事了,嗖的起身向梨院奔去。
待他進門時,見師弟師妹們都被喻芷趕到了院外,說打擾她施法,只留下住在梨園的安筠、落染和映真。
善淵看到躺在床榻上的阿笙,一旁映真拉著她的手,神色焦急:“阿笙,阿笙,你聽的見嗎?”
善淵向喻芷行過禮,“師父,阿笙這是怎么了?”
“今日讓她們試探《神隱山遇雪圖》的封印,我才走開一會兒,聽說有人攻擊了封印,阿笙的意識進到這畫里了?!?br/>
“我為師父護法,還請師父帶阿笙回來?!?br/>
“好!”
善淵很清楚,這封印是前代神師所設,最好的方式就是用靈力開啟通道,將阿笙的意識引回來,而她在里面越久,就越難回本體。
喻芷將裝有《神隱山遇雪圖》的金檀木匣子打開,盤坐后對其施法。
在修院外 ,師兄師妹們陸續(xù)散了。
“玉瑤姐,我沒想到會這么嚴重,你說,萬一阿笙回不來,我會不會被趕出神隱山。”赤羽害怕的問,拉了拉前面玉瑤的衣袖。
“你不用怕,現(xiàn)在神師在救她,顧不上追問,之后即使問起,你咬牙不認就是了。我也不會把你說出去。”玉瑤心想,又不是我動的手,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去收拾吧。衣袖一甩,向竹院走去。
阿笙床前,喻芷停下施法,將靈力收回,說:“我要打開封印入口,需要一個人進去帶阿笙出來?!?br/>
“我去吧。”善淵馬上應道,又對安筠等人說:”你們?yōu)樯駧熥o法?!?br/>
安筠三個,越發(fā)擔心,喻芷神師的靈力達到三階,算是極高的了,還需要善淵君協(xié)助,恐怕要出這封印,沒那么簡單。
此刻,進入到畫中的阿笙,慢慢蘇醒,動了動手指,感覺五內像被震碎過的絞痛,勉強起身,發(fā)現(xiàn)自己竟處在一個虛無空間中,沒有上下之分,除了自己這里空無一物,連風都沒有,四下望不到邊際,安靜致極。
她向前走了兩步,又好像沒有走,仍在原地。
“有人嗎?”連回聲都沒有,聲音落在了虛無里。
阿笙揉了揉胸口,打坐調息,片刻后緩和了些,回憶起剛才還在上課,看《神隱山遇雪圖》,用靈力探封印。
難道是觸發(fā)了封印,被吸到畫里來了?她喃喃道。
得想辦法出去。
阿笙試圖用靈力在這虛無空間里打開一道出口,但無濟于事,仿佛一把劍落空,什么也劈不到。又以咒術嘗試,也不行。靈力是上等術法,這低等的咒術更不管用。
等能用的方法都用了,還是出不去。阿笙開始害怕起來。
忽然,前面不遠有呼呼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阿笙一看,竟是一張血盆大口,是個巨大的絨毛怪物出現(xiàn)在眼前,離自己僅數(shù)米遠。
阿笙嚇得一個踉蹌,拔腿就跑,怪物在后面緊追不舍。
她后悔怎么不早學駕云之術,現(xiàn)在小命要交代在這里了。
跑了很久,這個怪物沒撲上來卻一直呼呼得緊隨其后,阿笙停下來氣喘吁吁的說:“停----!”
絨毛怪物來個腳剎,停在了阿笙跟前。
她才看清這是一個單只眼的家伙,嘴巴很大,能吞下十個阿笙。
“你,害不害怕?”絨毛怪物湊近了看阿笙驚恐的臉,笑起來很是邪乎。
想來害怕也沒用,阿笙壯著膽子說:“你若吃了我,我也就這么點兒靈力,不夠塞牙縫,你要吃就吃吧?!?br/>
“你,害不害怕?”絨毛怪物又問。
“我不怕!”阿笙盯著那唯一的大眼睛,手心里已滲出冷汗。
絨毛怪物眨了一下大眼,收起嘴巴,消失在虛無中。
阿笙松了口氣,但覺得危險還在,保持警惕。
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阿笙,妹妹,是你嗎?”
“姐姐!是姐姐!”阿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了又聽,真的是姐姐的聲音。
“姐姐,我在這里!在這里?。 卑Ⅲ虾捌饋恚吲e著雙手不停的揮動。
周圍有了光,很是刺眼,她用手擋在額前,瞇著眼睛,朦朧的看到姐姐的身影浮現(xiàn)出來,越來越鮮明,她向著那身影跑去。
“姐姐,姐姐,我終于找到你了。”阿笙抱住姐姐。姐姐撫摸著她的頭。
“姐姐,我們回去吧?!卑Ⅲ献プ〗憬愕氖郑偷陌l(fā)現(xiàn)手上都是血,這血滴到地上,越來越多。抬頭看到姐姐的嘴角也是血,她孱弱的倒阿笙懷里。
“姐姐,你怎么了?”阿笙哭著,抱住姐姐的身體,“我找到你了,我們要一起回去?!?br/>
可是她的身體越來越冷,阿籬已經閉上了眼睛,白色的衣裙被染透成血紅色。
周圍熙熙攘攘的聲音圍過來:
“她沒有靈力,這么弱?!?br/>
“她的姐姐很強,可惜死了,她什么也做不了?!?br/>
“真是可憐啊,嘖嘖!”
阿笙哭著喊道:“不是的,不是的!”
“你的姐姐,再也找不回了。你害怕了,你害怕了,哈哈哈……”又是這邪乎的笑聲,充滿了虛無空間,阿笙痛苦的捂住耳朵,頭要炸了。
這是幻境,是幻境,要守住心神!
她趕緊打坐,念動清心咒,周身浮起一層結界。
吵雜的聲音漸漸遠去,姐姐的身形也化成空虛,阿笙睜開眼,卻看到另一番景象。
是暴風雪!風雪威力極大,她盡力支持住結界,不被風雪沖倒。在一陣消耗后,暴風雪終于停下,眼前是漫天的雪景。
環(huán)顧四周,她發(fā)現(xiàn)自己在一座雪山上,雪地平整,沒有任何腳印和痕跡,唯獨自己立在雪中央。
抬眼望去,雪景極美,這讓經過兩次折騰的阿笙,感到放松,緊接著是透支后的疲憊。
這,是在哪里?
一只五彩的飛鳥劃過天際,鳴叫著落在枝頭,松枝顫抖,撲的一下,又飛走了。松枝上的殘雪簌簌落向亭子的屋角。
《神隱山遇雪圖》!
阿笙好生驚訝,進入到畫作里竟如此真實和奇妙。
雪很厚,她移動了幾步,幾乎沒過膝蓋,勉強靠近那亭子,果然看到亭子里有兩個人。在前面的年輕男子,模樣俊朗,氣宇非凡,掛著兩縷須發(fā),紫色長袍,腰間別著一個鏡面的掛墜,他望著雪景,發(fā)出感嘆。
身后的紅衣女子,儀態(tài)端莊,眉目清秀,與雪景相映,越發(fā)嬌俏可愛。她沒有看雪景,而是望著那男子的背影,含情脈脈。
如果這女子是祖師雪瓔,那這男子是誰呢?阿笙記得史籍上記載,祖師雪瓔是終身神女,飛升前未曾有姻緣。
亭子里的兩人逐漸消失,又顯現(xiàn)出雪瓔坐在石桌旁專心作畫的場景,筆鋒一路行走后,完成了畫作,她滿意的看著畫里兩個人兒,喃喃道:“靈琮,會喜歡的吧?”
暖霞浮上臉頰,甜甜的笑意如花開一般。
她又頓了頓,似乎意識到什么,自言自語:“還是,封印起來吧。靈琮有心,自會看到?!?br/>
雪瓔用法術做了一重封印,畫中男子隱去不見了。
原來第一重封印是祖師雪瓔自己封上的。她心愛的人是祖師靈琮?!
阿笙對八卦本沒有興趣,但現(xiàn)在身在畫中,任何線索都可能是離開的契機。
“如果第二重封印是封住畫靈,那么畫靈又藏在何處,他是千方百計想逃出封印的,如果找到他或許可以一起想辦法,對了,剛才的惡作劇不會也是畫靈所為?”
阿笙一邊琢磨,一邊跟著雪瓔走到了一處竹樓,雪瓔將畫裱好掛起,問道:“司硯,你說,靈琮會喜歡嗎?”
一個畫靈瞬間顯現(xiàn)在雪瓔身旁,細品了一番后,道:“主人畫的都極好,就是這涼亭只有一人賞雪,寂寞了些?!?br/>
“你怎知道她是一人賞雪?!毖┉嬜旖且幻?,露出兩個笑窩。轉身望向窗外,又開始下雪了。
是畫靈!
再觀察,這個司硯,分明和剛才看到的靈琮、雪瓔不一樣,他身上充滿靈力,靈琮、雪瓔皆是虛像,莫不是這個空間也由他的靈力化成,保存著千萬年前的記憶。
“你都看見了?” 司硯轉身望著阿笙,說話間,雪花飄在空中不再落下,雪瓔的身影也凝固在窗前。
時間,停住了!
再看那畫靈,渾身的氣息開始變化,形態(tài)也在改變,烏黑的發(fā)色變成深灰,頭發(fā)長及腳踝,面容滄桑,青色瞳孔化成紫色,映出阿笙驚訝的臉。
這才是司硯真正的形態(tài)!
“我……我是南宮笙,誤入這畫卷……”
“哈哈哈……”未等她說完,司硯大笑起來。
就是這個笑聲,邪乎的很。
“原來絨毛怪物、姐姐的幻影,都是你的惡作??!”阿笙知道自己被一器靈給耍了,很是生氣,卻又不敢表露。
“很久沒有捉弄人了,手癢?!彼境巸叭灰桓薄澳隳苣挝液巍钡哪印愡^來拉了拉阿笙的發(fā)髻,扯扯她的衣袖,上下打量,說道:“現(xiàn)在,這衣著打扮丑成這樣?!?br/>
“司硯,你知道怎么能出去?”
“怎么能出去,你問一個被封印在這里的器靈?”司硯覺得阿笙不太聰明的樣子。
阿笙換了個方式問,“那你可知道我是怎么進來的?”
“你呢,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有意思。旁邊那個叫什么赤羽的想捉弄你,我就順勢拉你進來了。”
“司硯,你是祖師雪瓔的畫靈,又是怎么被封印的?”
“我是雪瓔的靈力化成的器靈,立了主仆契約,她喜歡作畫,我時常陪伴在身邊。雪瓔后來飛升了,飛升前將主仆契約解除,我便沒了主人,飄蕩在雪瓔的房間里,附在這幅《神隱山遇雪圖》上?!?br/>
司硯輕輕撫摸掛在墻上的畫,神色憂傷。
“每當有人來動雪瓔的東西,我便出來嚇唬他們,將人嚇走,后來神隱山的神師覺得我擾了這里的清凈,把我封印在畫里,出不去了?!?br/>
“你很想念雪瓔對嗎,千萬年來?!?br/>
“千萬年了,時間過的真快。”司硯眼睛濕潤,轉身向著窗外。
窗外,時間繼續(xù)流淌,雪花飄落在雪瓔的衣袖上,指尖上。雪瓔向著天空望去,司硯望著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