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胭脂又回到了家中，雖然這幾日都在連府，但假還是算在內(nèi)，是以年初三便要回去。她也并不在意，在家中一日，不如在連府一年。

    蘇洛心身體并無大礙，大清早差人去買了許多東西，全提到胭脂家去。到了巷子，便見胭脂正站在木梯上貼對聯(lián)，底下一個(gè)四五歲的女孩兒拍手喊道，“凝姐姐歪了，歪了。”

    “你凝姐姐沒歪，是對聯(lián)歪啦。”

    聽見笑聲，胭脂拿著對聯(lián)往下看去，蘇洛心仰頭笑著，“胭脂快下來，把這事交給你舅舅吧，我們?nèi)ソ稚贤?，再晚點(diǎn)就全收攤吃年夜飯去了。”

    “表小姐，你怎么來了?！彪僦泵ο氯ィ舷麓蛄克?，“怎的剛回來，就四處跑，夫人知道還不得心疼?！?br/>
    蘇洛心擺手，“睡一覺就全好了，哪有那么嬌弱?！彼┥戆咽种幸缓兴诛炦f給那小姑娘，騰不出手摸她的腦袋，笑道，“好吃的，快拿去吃?！?br/>
    她卻并不接手，怯怯看著蘇洛心，人已經(jīng)躲在胭脂背后。胭脂笑道，“云兒別怕，表小姐不是壞人。”

    “小孩子怕生嘛。”蘇洛心沒放在心上，又想去逗她。

    “死丫頭，你貼好對聯(lián)沒啊，貼好了快進(jìn)來蒸年糕，快累死老娘了。”

    聽見祝有蘭的聲音，蘇洛心就覺不痛快，大步踏入里頭，尋了廚房，里頭煙霧沖天，那胖婦人正在灶前生火，聽見人聲，見是連家表小姐，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哎喲，這不是表小姐嘛。”

    蘇洛心懶得搭理她，將手中的東西呼啦的全放下，“里面有燕窩鮑魚人參什么的，我要帶胭脂出去玩?！?br/>
    祝有蘭還沒反應(yīng)過來，蘇洛心便轉(zhuǎn)身走了，到了門前，將她手上的對聯(lián)撇下，拉著她往巷外走，“我們?nèi)コ责Q飩?！?br/>
    胭脂知她脾氣，沒有推辭，只是昨晚她看自己的眼神尚且有些奇怪，今日又正常了，這表小姐，心思果然難猜。

    蘇洛心自有她的打算，趁著胭脂還是清白之身，也趁著她還未喜歡連梟，說服她贖身出來，然后給她尋個(gè)財(cái)勢差不多的人家，這總該不會傷了她。

    餛飩皮薄湯鮮，蘇洛心吃了一碗，又要了幾個(gè)煎餛飩，油而不膩，酥爽香脆，各有滋味。

    這小吃是她橫掃街道酒樓攤販時(shí)發(fā)現(xiàn)的，平日里高朋滿座，今日因已是三十，街上走動的人都少，這餛飩檔更是少人。

    胭脂吃了半碗，眼眸隨意看著街道，看見個(gè)熟悉身影，不禁多了看了幾眼。蘇洛心順著她的眼眸往街對頭看去，因離的太遠(yuǎn)，只是依稀望見是個(gè)清秀的男子，她立刻笑道，“胭脂，你認(rèn)得那人？”

    她收回視線，“那是十三公子，表小姐忘了嗎？”

    “哪個(gè)十三公子？”蘇洛心已放下筷子，起身往那快步跑去。

    胭脂不知她突然朝連清跑了去做什么，也忙放下銀子，跟上前去。

    蘇洛心哪里認(rèn)得連清，平日里他便少在府上走動，也無人跟她提起過這人。如今正尋思著給胭脂找個(gè)好婆家，見連清長的不俗，大好青年的模樣，心里簡直是要樂上了天，追上前頭便伸手拍他的肩，“喂。”

    正在低頭挑選字畫的連清驚愕抬頭，見是個(gè)清秀絕麗的姑娘，多認(rèn)了幾眼，面色漸漸恢復(fù)如常，“表小姐?！?br/>
    他自知身份，雖蘇洛心的輩分比他要小，但仍如府里頭那樣稱呼她。

    “咦？”蘇洛心睜大了眼，“你認(rèn)得我？”她驀地展顏道，“是不是胭脂在你面前提起過我？”

    連清淡淡道，“雖然見的次數(shù)不多，但一個(gè)月還是能見到一兩回。”

    蘇洛心摸著下巴，仔細(xì)看他，卻仍是不記得，可聽他口吻，似乎又的確是認(rèn)識自己。胭脂此時(shí)追了上來，先欠了身，“十三公子。”

    因小跑過狹長的街道，胭脂面頰微紅，如染脂粉，卻又沒脂粉俗香，連清頓了片刻，問道，“上次墨硯的事……子清可有怪你？”

    他不提，胭脂幾乎要忘了這事。不過他果真是，碰見便關(guān)心相問，若不碰頭，就全悶在心里，也不打聽。她笑道，“少爺并未責(zé)怪?！?br/>
    連清點(diǎn)點(diǎn)頭，“那就好。”

    蘇洛心見他們止乎于禮，客氣得很，越是端詳他的面龐，便越覺得像一人。

    她的眼眸太過明亮直接，連清已被她打量的不自在，忽然猛地盯住她，“在下臉上是有什么臟東西么？”

    蘇洛心瞬間想起來，眼神也不躲閃，“你是連表哥的兄弟吧？姨父的姨太太那么多個(gè)，你是幾房？”

    同個(gè)屋檐下處了幾年，竟被人遺忘到如此地步，連清靜如湖水的心，也忍不住涌動波瀾。胭脂扯了扯她的衣袖，“表小姐你又忘事了，十三公子是連老太爺?shù)牡谑樱贍數(shù)氖?。?br/>
    “?。俊碧K洛心面如棗紅，方知道自己鬧了個(gè)大笑話，連忙呵呵笑了幾聲，“那個(gè)……我還有事，我先走。還有十三、十三表叔？家里快開年夜飯了，你也趕緊回吧，我……胭脂改天找你玩?！?br/>
    胭脂眨了眨眼，便見她像兔子逃的飛快，愣了愣，頓覺好笑，忍不住笑了起來。

    連清本是腹中窩氣，可是蘇洛心尷尬的模樣實(shí)在是太過滑稽，也彎嘴笑了笑。

    兩人相對而視，又如上次在井邊那般，怔愣片刻，才挪開了視線。

    連清微微覺得心亂，良久才說道，“我去墨香齋尋墨硯，但是都尋不到一模一樣的。因此一直未去尋你……”

    胭脂點(diǎn)了點(diǎn)頭，“少爺確實(shí)是未責(zé)怪，十三公子費(fèi)心了?！?br/>
    “嗯，我想子清也并非不講理之人?！?br/>
    胭脂不喜多談，連清口舌也不多，一路走著，話時(shí)有時(shí)無，卻也無尷尬之意。偶爾相談，卻總能會心一笑。

    天色已晚，村子靜悄悄，百家燈火，雖沒燈籠，卻也看得清路。

    天忽然飄起雪來，軟如飄絮，伸手去接，冰冰涼涼的。胭脂白日里在干活時(shí)出去，穿的較少，夜里變了天，冷風(fēng)吹來，冷的微微縮身。

    連清見了，脫了外袍給她圍上，動作自然而輕柔，胭脂也不覺有異，可等看到他那修長白皙的手指時(shí)，她才驚覺，往后退了一步，將外袍還給他，“胭脂家就在前頭，十三公子也快回去吧?！?br/>
    看著那抹纖細(xì)的身影遠(yuǎn)離眸中，連清若有所失。他忘了，這俏麗的人兒，是自己侄子的通房丫頭，也就是他未來的侄媳婦。如今莫名如此，斷然是不對的，可不知為何，心頭泛起陣陣妒意，腦中竟想著，若是他先遇見胭脂，那便好了。

    只是，即便是他先遇上，胭脂也未必會許配給他吧。

    想到此處，又是長嘆一氣。

    胭脂疾步往家里走，心亂如麻，卻無快刀可斬。她告誡自己那是連梟的十三叔，怎可走的這般親近?？刹恢獮楹?，心中雖緊張，更多的卻覺愉悅，這種感覺，與連梟一起，從未有過。

    隱約察覺到自己萌動的心，立刻強(qiáng)行壓了下去。她的未來夫君，是連梟。與連清，再不要如此接近的好。

    回到家中，桌上已是殘羹冷炙。

    祝有蘭見了她，說道，“你可算是回來了，我們左等右等，都餓的前胸貼著后背了，實(shí)在是餓的慌，就先吃了?！?br/>
    何山也道，“反正我們這菜，也比不過你在連家吃的冷飯，你不稀罕。”

    胭脂淡漠的看了他們一眼，“我不餓?！?br/>
    “凝姐姐?！痹苾号e著個(gè)饅頭跑到她腳下，仰頭道，“云兒給凝姐姐留了個(gè)包子?！?br/>
    胭脂眼中微濕，俯身將她抱起，“好云兒，這是饅頭，不是包子。”

    云兒不解，又說道，“娘親給云兒的雞腿云兒沒吃，也想留給凝姐姐，可是被大哥搶了，娘親也不幫云兒搶回來。”

    胭脂探頭咬了一口她手中的面團(tuán)，笑道，“云兒不急，姐姐喜歡吃，比雞腿好吃多了?！?br/>
    她默默想著，即便是山珍海味，也抵不過這專為她而留的饅頭……

    守到子時(shí)，辭舊迎新，寂靜的村落陸續(xù)響起鞭炮聲，隨后綿伏不停，犬吠聲也夾在響亮的鞭炮聲中。

    胭脂家門前，也早早備好了兩大串紅鞭炮和供孩童玩的煙火。炮竹聲響，終于是真正迎來了新年。

    她領(lǐng)著兩個(gè)小的外甥放煙火玩，紅藍(lán)相應(yīng)，連心中的煩躁也暫時(shí)拋在腦后。等他們玩的困了，又給了兩包壓歲錢，放在他們枕下，見他們睡著了，自己才躺下。

    炮仗聲已漸漸消停，村落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這種過大的落差，讓還未入眠的胭脂微微覺得傷懷。過完年，她便十六了，忽然想，若連梟今年納她為妾，那明年，便能真正過個(gè)年了吧。宋夫人是不喜她，但卻也遵守禮節(jié)，總會等齊了人再開飯。

    帶著令她愉快的盼想，終于是入了夢境。

    夢中，有人會等她吃團(tuán)年飯，有人會在她枕頭底下偷偷放壓歲錢，陪她辭歲，不會讓她獨(dú)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