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麻團(tuán)不太喜歡跟人一起玩，有點小性子，村子里多得是同年的孩子，可總也沒見麻團(tuán)跟他們一起在外面野，反倒是恨不得每天都粘著張新葉。

    張新葉將一海碗的炒飯分作兩碗，端了凳子伺候兒子大爺坐在凳子上，自己蹲在一邊吃飯。

    “爸爸，首長是個很大的官嗎？”

    “首長？”張新葉愣了一會，心想麻團(tuán)是不是又被他爺爺帶著看抗日片了？

    “恩！”小麻團(tuán)眨著大眼，“不（部）對（隊）首長是個很大的官嗎？”

    “算很大吧。”張新葉拿出大碗腌菜肉絲炒飯，趕了小半到碗里遞給麻團(tuán)，“管很多的人，很多兵，官不小，跟村支書差不多?！?br/>
    村里最大的也就是村長和支部書記了，想必這樣說小孩子應(yīng)該容易懂。張新葉也沒怎么在意隨口說著。

    “哦！”麻團(tuán)非常淡定地點點頭，低下頭扒著飯。

    張新葉狼吞虎咽地扒完飯，還沒放下碗，麻團(tuán)用筷子將一大塊肉絲和飯趕到他的碗里。

    “我吃……飽了，你多吃點。”張新葉嘆了口氣，不知為何眼角發(fā)酸。這孩子，他總覺得自己虧欠了這孩子太多。

    麻團(tuán)摸了摸小肚子，“爸爸，我吃飽了，老師說浪費糧食是可……”

    “可恥。”張新葉拍了拍麻團(tuán)的頭頂。他沒能給孩子一個幸福的童年，甚至說就連一個普通孩子可以擁有的東西，麻團(tuán)都沒有過。

    “爸爸，不對首長應(yīng)該比村長大吧，他能管好幾萬兵呢！”麻團(tuán)眨巴著大眼睛，認(rèn)真地看著張新葉發(fā)窘的臉。

    “……”張新葉拍了拍麻團(tuán)的頭，這小子真有耐心等吃完飯才給他下絆子。

    “爸爸你再給我講講以前你在部隊時候的事！”

    麻團(tuán)可喜歡聽張新葉講的故事了，尤其是張新葉講在部隊里的那些經(jīng)歷，聽了不知道多少次，仍舊沒膩味，逮到空閑便纏著張新葉講故事。

    張新葉給麻團(tuán)講了一會，便打發(fā)麻團(tuán)到一邊玩去。他蹲在涼席前，翻動著茶葉，將曬好的葉子放進(jìn)大缸里，等著揉捻，不時看看坐在大樹下玩著木制手槍的麻團(tuán)。

    麻團(tuán)哪都好，對人就是冷冷淡淡地矜持著，有股子不合群的淡定氣質(zhì)，跟旁人怎么也親熱不起來，就連自家老爸也說，這是我們老張家的種嗎？是不是醫(yī)院里抱錯了？

    麻團(tuán)的小姑，他那不省心的妹妹特別淡定得說，哥，你該不是把你們部隊里首長的孫子給拐回來了吧。你要是個女的，我真懷疑你偷了你們部隊首長的精子！

    張新葉想起就打哆嗦，他這個小了三歲的老妹子嫁不出去就是不該學(xué)醫(yī)的！

    麻團(tuán)見張新葉在哪里發(fā)呆，一摸腰間掏出父親給他做的木制小手槍，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用木槍抵住張新葉的腰，“繳槍不殺！”

    “嗯？”張新葉樂了，這小家伙最喜歡玩兵抓土匪的游戲，當(dāng)然他永遠(yuǎn)都是那個土匪。

    他緩緩放下茶葉，慢慢地轉(zhuǎn)身猛然一把抱住孩子的腰，咯吱著，“咱們老九連的兵，不做投降……”

    小麻團(tuán)樂不可支，滑溜地身體不斷的亂竄，笑得前俯后仰地，卻見張新葉面色古怪，“爸爸？”

    張新葉猛然驚醒，抱起了小麻團(tuán)的身體，扛在肩膀上，“優(yōu)待小俘虜！好了，爸爸做完收拾好就吃飯。”

    張新葉打發(fā)了孩子在院子里玩，揉捏著大缸里的茶葉，麻團(tuán)拿著小手槍坐在一邊的小凳子上，大眼盯著父親的臉，不知在想什么。

    ‘咱們老九連的兵，沒孬種，沒逃兵！你們?nèi)舯е靷€兩年就走的想法，我勸你們，現(xiàn)在就走！老九連不需要這樣的兵，也沒有那么多位置養(yǎng)閑人！’

    驕傲而張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張新葉仿佛感覺到那時的陽光火辣辣地照在身上，連肌膚下的血脈都沸騰了起來。

    他苦笑著，用力揉著葉子，一股股帶著青草氣的汁液從手指尖流出，一團(tuán)上好的芽條頓時就廢了。

    ‘咱老九連只要還有一個兵，老九連的旗幟就不會倒！’

    張新葉將手里的芽條狠狠砸進(jìn)大缸里，看著那一團(tuán)深綠，深深呼出幾口氣，仍舊彎下腰搓揉著芽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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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下雨了，淅淅瀝瀝打在玻璃窗上，簡陋的屋里，拉著電線的燈泡搖搖晃晃，隨即室內(nèi)一片晃動著昏暗的光影。

    張新葉拉了拉被子，麻團(tuán)睡得小臉紅撲撲地，格外招人。他抱著麻團(tuán)軟軟熱乎乎的小身子，心里被漲得滿滿得，“幸好還有你，乖兒子！”

    下雨了，張新葉最討厭雨天。陰暗潮濕的季節(jié)，連帶著今日沒有烘好的葉子也會發(fā)霉，那都是錢呢！

    雨不斷地敲打著玻璃窗，夾雜著院里樹葉被風(fēng)吹起的聲響。

    他有些難以入睡，卻不想驚動身邊的麻團(tuán)，閉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張新葉感覺到雨水似乎滴在了臉上。

    他張開眼，自己好像站在不知名的小樹林邊。

    四周的樹木已經(jīng)抽出了新芽，嫩綠的枝條在雨中輕輕地?fù)u曳著。

    絲線般的雨滴入布滿小路的坑洼中，激起一陣陣的漣漪，一如張新葉此時的心情，一*急躁與不信混合著，心里那團(tuán)怒火沒有因雨水而熄滅，越燒越旺起來。

    雷聲在厚重的夜幕下緩緩傳來，一道閃電劃破了眼前的濃黑，將站在不遠(yuǎn)處高大男子的臉照得格外陰沉冰冷。

    張新葉感覺到身邊連空氣都充斥著寒意，觸手可及的距離，卻令他無法伸出手來，他們之間的間隔并非只有這么一米，那是天塹，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拉了拉被雨水淋濕緊貼著皮肉上的制服，張開嘴，粗啞的聲音仿佛不像是自己的聲音般：“我當(dāng)我的大頭兵，你做你的干部、首長這不沖突吧！”

    那人只是略一揚眉，薄薄地唇輕輕張合著。

    雷聲太大，張新葉沒能聽清對方的回答，但看著那張曾經(jīng)朝夕相伴好幾年的臉，似乎根本就不曾認(rèn)識過這人。

    雨水順著那男人高挺的鼻梁緩緩滑落，那張薄薄的唇，前幾天還黏在他的身體上，一寸寸的舔舐，尖利的小虎牙撕咬著，仿佛要將他吞入腹中一般。與他耳鬢廝磨攪和不清時那是個滿眼柔情，恨不得用蜜罐子將他給泡在里面，如今卻只剩下冰潭，凌厲地眼神如刀不得剜去他的皮肉，砸碎了他骨頭與自傲，讓他從世上消失。

    張新葉一時也迷糊了起來，他從崇拜敬仰到喜歡愛慕的男人到底是不是這個人？他當(dāng)時的腦袋到底是被那里的門給夾了，竟然稀里糊涂地喜歡上這樣的一個人，一個同性。

    男人似乎摸透了張新葉的心思，少有地大聲嚷著：“復(fù)員是上面的決定。你做過什么，心里不清楚嗎？”

    “我做過什么？”張新葉氣極反笑，他做過什么，不就是腦袋灌了迷糊湯，頭腦發(fā)熱竟然爬上了眼前這人的行軍床！

    男人沒有吱聲，只是拿著刀子般的眼看著張新葉，那神情似乎在說，你心里清楚。

    “我知道，你要結(jié)婚了不是嗎？全軍都傳遍了！我們老九連出去的連長，如今升職了，營長，要出國要去就任駐外維和部隊的大官，當(dāng)首長了！”

    后面的話不需要說出來，都是男人誰都明白，他張新葉一個鄉(xiāng)下來的小兵擋了路。

    男人似乎在極度隱忍著，緩緩開口，“張新葉，你報考軍校了是嗎？”

    “是，我是報考了軍校，難道不行嗎？”

    “你上報的材料有假。”男人低下頭，背過身，“你怎么當(dāng)兵的你心里清楚?！?br/>
    “我不是特招的嗎？”

    張新葉打小不喜歡念書，父親在城里打工，媽媽又要忙著照顧家里的地，還有小他三歲的妹妹，實在沒有那么多精力管他。

    他又是個男孩子，山里的男孩打小就沒金貴的，念不好書有力氣一樣可以混口飯吃，娶個老婆照樣傳宗接代。

    所以張家父母也沒太在意，男孩子么，有力氣就行，放養(yǎng)著。

    張新葉小時候也皮著呢，家里又沒大人管，年邁的爺爺奶奶還有好幾個孫子要帶，又不和他們一起住，等到初中他想努力的時候才發(fā)覺基礎(chǔ)太差，仗著那點小聰明怎么也混不到年級前幾名。

    他當(dāng)年的文化成績并不出眾，只是山里的孩子體力特好，籃球打得很不錯，作為特招生上的縣重點高中，當(dāng)時學(xué)校的籃球隊他是主力，高二那年拿到了省里高中籃球比賽的亞軍，他就是主力得分手。

    正巧高三的時候，招兵的來到他們學(xué)校，說想招特長生，張新葉就這么稀里糊涂的報了名，回家跟父母說了，父母反倒挺開心的。

    那時候參軍還是有很吃香，國家是有安排工作的。山里很多人都是這樣走出去，也不失是個好路子。隔壁家的一位不就是這樣走出去了，考了軍校一樣出人頭地。

    張新葉就這么著渾渾噩噩地作為文體兵進(jìn)了部隊。

    他并沒覺得這里有什么不對的地方，頂多就是進(jìn)了部隊三個月后，和大軍區(qū)的女籃隊打友誼賽，輸了個稀里嘩啦，首長當(dāng)時就撂了臉色說，XX的，一群老爺們還打不贏娘們，都給我散了該干嘛干嘛去。

    可這事不是他張新葉的錯，也不是他們那群特招文體兵的錯。

    對方是大軍區(qū)的女子籃球隊，一個個雖然長得五大三粗，胳膊能有他大腿粗，但到底是個女性，如狼似虎地?fù)涑鰜?，你是踹啊，還是踹啊，還是躲??！

    籃球不就是那么種你搶我奪免不了身體接觸的運動么？你一個老爺們好意思對女性下狠手，人家可以攔腰抱著你，攔著你，你能行么？輸了真的不冤枉！

    于是那支臨時湊合起來的籃球隊解散了，他被分到正規(guī)作戰(zhàn)部隊——有著光輝傳統(tǒng)的老九連，遇上了他人生中的劫數(shù)。

    “你的年齡有問題?！?br/>
    悶雷滾滾而來，震得張新葉頭腦發(fā)痛，年齡問題？

    張新葉似乎懂了。這件事還真說不上嘴去，連帶自己想要討伐對方的士氣都低了三分。

    妹妹比他小三歲，媽媽沒有精力照顧兩個孩子，家里又沒有男人，在他五歲的時候他被爸爸帶到縣里，爸爸那時候也忙，托人讓他提前進(jìn)了小學(xué)，到招兵的時候他還沒有18歲，爸爸可是費了好一大通力氣，塞了不少錢，送出去不少的特級明前茶才讓他進(jìn)了部隊。

    “虛報年齡，你參軍的時候根本沒有18歲，招兵的條例中的規(guī)定，你該清楚吧?！?br/>
    張新葉低下頭，這種時候翻出這么一條來，怎么都讓人不舒服、無法信服。

    “這事是我讓人做的?！蹦侨死湫χ?，“張新葉，你要是不報考軍校，安安分分呆上幾年也好?！?br/>
    “你怕我纏著你不放？”張新葉氣得毛都炸了，握緊了拳，“你就這么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