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云眼定定看著沈易手里的算盤珠，半晌才愣過神來，埋怨道：“沈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既然早知道這算盤可疑，你就應(yīng)該早說啊，害得我和小妹里里外外搜柜臺，弄得灰頭土臉，你這是存心消遣三爺嗎？”

    沈易失笑道：“你真是冤枉我了，我可不是故意要看你和華姑娘的笑話，更沒想使喚你們忙碌，算盤之事，我實(shí)在也是剛想起來的?！?br/>
    “就是啊，人家沈大哥怎么會像你，整日沒個正經(jīng)事，只想著捉弄人?！比A素蘇在一旁撇撇嘴，對柳清云說道。

    柳清云怪叫一聲，一個轉(zhuǎn)身面對著華素蘇，“哎，我說華小妹，你可真是女心向外啊，你忘了是誰從小帶你到城里玩的？又是誰幫你痛打你二哥的？以后你再被人欺負(fù)的時候，可別找我，我不想再幫你了。話說回來，你跟這小子才見面幾日啊，你就處處維護(hù)他。”

    華素蘇又急又惱，羞得雙頰緋紅，可偷眼再看沈易，只見他專注地看著手里算盤珠，似乎根本就沒聽到她和柳清云在吵什么，心里不禁大是失望。她多么希望沈易能明白，她對他是分外地與眾不同。

    沈易在指尖轉(zhuǎn)著那粒算盤珠，手指略一用力，算盤珠開裂，木屑掉落，里面是一個小小的蠟丸。

    他的嘴角露出微笑，再將外面的蠟殼一捏，蠟殼裂成無數(shù)碎塊，紛紛落到桌上。

    留在沈易手里的，只剩下一小團(tuán)羊皮薄紙。

    他細(xì)心地在桌上鋪開這團(tuán)羊皮薄紙，只見上面蠅頭小字密密麻麻，記錄了很多的人名，正是多少人千方百計想得到的大宋暗通西夏的官員豪紳的名單。

    沈易將名單折好，仔細(xì)藏在懷里貼身之處，心里說不出得輕松高興，長出了一口氣，說道：“任務(wù)完成，我們可以回京了?！?br/>
    柳清云也為他高興，說道：“太好了，這么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三爺可待夠了，不如說走就走，今日就動身吧?！?br/>
    華素蘇也甚是雀躍，心里想的卻是：“等沈大哥回青天府交待完公事，怎么能想個辦法，讓三哥勸他一起回梨花莊玩幾日?！敝劣谒睦锸遣皇侵幌胫疑蛞讈砑易隹停€是另外有更隱秘的女兒家的想法，卻是連她自己也看不透，想不到，不得而知了。

    站在一旁的阿月卻輕聲說道：“你們現(xiàn)在還走不得?！?br/>
    柳清云和華素蘇同時回頭，問道：“為什么走不得？”

    沈易也拿眼睛看著她，似乎也在問為什么走不得。

    阿月本來臉上淡淡的眉什么特別的表情，可一看到沈易的眼睛，目中立刻閃過慌亂，似乎她要說的那個堂而皇之的理由，突然就變得有些不那么光明正大了。

    華素蘇見她轉(zhuǎn)眼間變得局促不安，心里一動，立刻扭頭去看沈易。

    見沈易眼中還是清明一片，沒有一絲雜念，華素蘇不覺地偷偷拍拍胸口，暗自松了口氣。嘆氣過后，她又不明白自己剛才為什么心跳得那么快，又為什么要去查看沈易的表情？她是在擔(dān)心什么嗎？

    越想越是心亂如麻，想到后來，她真的是連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的心思了。

    柳清云等了等，見阿月開口說了一句話，就再不往下說了，不耐煩起來，追問道：“阿月姑娘，你因何說我們不能離開？”

    阿月看了沈易一眼，盡力收斂心神，說道：“這兩日內(nèi)，必有一場更大的沙暴來臨，你們還是等沙暴過后再走才最安全，我……”她又看了沈易一眼，說道：“我還沒決定是否帶領(lǐng)月光族返回中原，真要回去的話，我……我希望，能跟你……你們一起回中原，也好一路有個伴……”她說到后來吞吞吐吐，完全沒有了平日身為大祭司的端莊和神圣。

    華素蘇緊咬住嘴唇，不說話。

    “又是沙暴，這個鬼地方，除了沙暴還能有什么別的好東西嗎？”柳清云雙雙抱頭痛苦地＂ｓｈｅｎ?。椋睿?。

    他突然抬起頭來，看看阿月，又看看沈易，詭異地一笑，說道：“阿月姑娘，這里真的是有沙暴？還是你想留住某人在此？”

    聽了柳清云的話，歐景田面上不覺也露出笑容。

    華素蘇只有更用力地咬著自己的下唇，恨不得咬出血來。

    沈易瞪了柳清云一眼，將他滿臉的詭異笑容都瞪了回去。

    阿月反倒面色正常了，說道：“實(shí)不相瞞，你們也有所知，這兩日的大沙暴本來我也未能預(yù)測到，幸虧吳掌柜……我爹……提醒，只怕這一次沙暴的威力更勝之前。我會盡力而為，希望能幫助瓊塔鎮(zhèn)度過這次難關(guān)。沙暴到來的時辰無法估計，也無法知道沙暴到來的范圍，目前我所能做的，就是已派人通知包括瓊塔鎮(zhèn)在內(nèi)的周圍所有鎮(zhèn)子，告誡居民，無論如何，這兩日都不要離開鎮(zhèn)子進(jìn)入沙漠……當(dāng)然，如果你們執(zhí)意要走的話，我是攔不住你們的?！?br/>
    她提到吳三時，眼圈一紅，說到后來神色凄然。

    柳清云伸手撓撓頭，不說話了，卻看著沈易。

    沈易微一沉吟，說道：“阿月姑娘所言有理，我們就多留數(shù)日，一來可以避免路上與沙暴遭遇，二來也可以協(xié)助月光族防御沙暴?！?br/>
    阿月看看沈易，面上神情變幻，似是欣慰，又似是悲傷。

    她此時心煩意亂，一時留住了沈易等人，可沙暴過后又如何呢？她是跟著沈易一起回中原，還是別有打算？她自己也下不定決心，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想那中原江南，必是景色如畫，人物風(fēng)流，絕不像這大漠一般荒涼殘暴不可捉摸?？稍诮?，她還有什么親人呢？那里對她來說，不過是很陌生很虛幻的一片遙遠(yuǎn)之地。

    而這大漠，卻是她土生土長之地。她的族人早已在此成家生子，深深地扎下了根。當(dāng)?shù)氐木用窀谴鹿庾迦缟袢税憔囱鲇屑?，完全倚賴月光族的觀天之能而躲過每年一次的大沙暴，也依靠月光族幫助修建水利，治病去疾……

    大漠的漫漫黃沙雖然荒蕪，雖然寂寞，卻有她割舍不去的感情。

    到了午夜之時，阿月領(lǐng)了族中親信的幾人，將吳三的尸體抬到鎮(zhèn)外準(zhǔn)備葬禮。

    沈易一人，默默地跟在月光族之人的身后，一起來到鎮(zhèn)外。

    吳三這人，在他心中，實(shí)在是個說不清善惡的復(fù)雜的人。吳三執(zhí)著一生，最后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也犧牲了別人的生命，可他所做的一切真的就有效果嗎？

    很多人都為了一個念頭，執(zhí)著一生，最后得到的是什么呢？就連他沈易，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可以為了自己的信念，不惜被誤會，被痛恨，也被辱罵，可同時又被人愛戴，被人感激……他可以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是恨還是贊，他都可以置之腦后，最重要的就是對得起他自己的心，他只想做自己認(rèn)為該做的事。可為了這個所謂該做的事，他也常常都要反省，戰(zhàn)戰(zhàn)兢兢，深恐一念之差，走上邪路。

    沙漠中黑暗一片，望也望不到頭。

    吳三的尸體燃燒著，火光漸漸減弱。

    阿月已將族人都打發(fā)回去，自己一個人跪在火堆前，雙手合掌在胸前，低垂著頭，低聲念著祭詞。

    她的心情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平靜。吳三為了他所堅信的月光族應(yīng)有的未來，不惜叛族棄家，最后還死在親生兒子的刀下，為了什么？死后，他都不能被納入族中，更不能回到從來也沒去過的所謂江南故鄉(xiāng)。人死了，一切都完結(jié)了，不管是懷著卑弱的私心，還是懷著宏大的志向，不管是普普通通的凡人，還是偉大的英雄，一旦死亡，就都變成了一樣的，只有一捧黃沙埋骨。

    阿月心里充滿了悲傷，用心念著祭詞。她從來也沒像現(xiàn)在這樣傷心過，也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心中充滿了一股悲天憫人的哀涼。

    沈易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她身后，看著她一身雪白的衣袍被風(fēng)吹起，被夜色浸染。他的心中也有了天地之廣大，個人之渺小的悲哀，可同時又有一股說不出的豪情在胸中激蕩。

    廣闊的天地間，他的身影是那么孤獨(dú)，卻又是那么堅強(qiá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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