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露重，雨潤苔青。

    桔色朝霞飄舞天際，一輪紅日冉冉升起，縷縷金芒肆意潑灑，為田間地壟、樹稍花枝渡上一層迷離的光輝，如鎏金一般染亮路人的笑臉。

    昨天收到種肥，還有一本司農(nóng)寺編撰的農(nóng)書，明玨很興奮，一天都在規(guī)劃藍(lán)圖。前世，堂妹從黃土地里刨出金子，功成名就，賺得盆溢缽滿，這成了她此生的目標(biāo)。關(guān)鍵一點就是這塊地是白得的，她的命也是白揀，她更應(yīng)該加倍珍惜。

    今天一早，她就找來常東興，帶著岳嫂子和狗子到地里具體規(guī)劃。商量哪塊地該種什么，種肥也要充分利用，地不能閑著，要有產(chǎn)出。

    商量和考察的結(jié)果就是那一百二十畝二等田種冬小麥，上一茬是豆子，地很肥，細(xì)心打理會有不錯的收成。油菜對土地要求不高，五十畝坡地全種上油菜，可以肥田，還有菜籽可收?？拷旱膸资€荒地也收拾出來，河邊種油菜，里面種些菠菜大蔥等菜蔬，只要能發(fā)芽，第二年開春就有新鮮菜吃。

    林地以桃樹杏樹蘋果樹梨樹居多，入冬之前好好打理，第二年定會花團(tuán)錦簇，果實豐碩。明年春日，林地里桃花紅、杏花粉、梨花白，油菜花嬌黃遍野，冬小麥青翠滿目，一片自然原野的吐翠開花的盛景，絕不遜于亭臺樓閣的奇花異草。

    明玨把這塊地的耕種打理全交給常東興來做，岳嫂子聯(lián)絡(luò)，狗子跑腿，她只負(fù)責(zé)指導(dǎo)和掏錢。這幾百畝地的事務(wù)落實完畢，她松了口氣，接下來她還有更重要的事。后天要赴水木的邀約，她要提前做好準(zhǔn)備，以免到時候慌手忙腳。

    地里收獲的莊稼和果實小院里放不下，明玨跟婆子租下小院一旁的抱廈，堆放東西?？粗@豐收和果實，明玨心里泛起充實的快樂，笑臉洋溢。如果有一天不用再受蕭家控制，而還有這么多東西，她的異世人生就邁出了圓滿的第一步。

    “九小姐，賀媽媽來了?！?br/>
    明玨激動欣喜，自省親驚馬那日放賀媽媽出去，已經(jīng)一個多月沒見了。她是重情重義、恩怨分明的人，前生慘死，幸得重生，降落在這個陌生的時空，無親無故，深宅內(nèi)院心神欲摧的日子，同她一起經(jīng)歷的每一個都令她產(chǎn)生了依戀。

    “老奴給九小姐請安?！?br/>
    同賀媽媽來的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子，人很靦腆，是賀媽媽的小兒子賀強。母子一同給明玨行禮之后，坐下來同眾人一起閑話，又是一番感慨唏噓。

    “論理侯爺不該休了小姐，小姐無家可歸，侯爺怎么能這么絕情?！?br/>
    “不礙事，現(xiàn)在日子過得清苦些，貴在平靜，也挺好?！?br/>
    明玨不想多說，復(fù)生伊始，她確實不愿意被休。她所顧忌的并不是面子，反正身體和身份也不是她的，她害怕被休之后再也找不到好吃好喝好住的地方。

    爭斗陷害令她心力憔悴，被休之后她有一種解脫的感覺，卻也迷茫無助。現(xiàn)在她有目標(biāo)，有干勁，心情輕松，比在深宅大院里步步驚心強得多。

    幾年甚至幾十年以后的日子她沒有多想，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不管將來走到哪一步，她必須有斗爭的實力，有充足的金錢，這才是根本。而現(xiàn)在，她要為她將來的根本奮斗，她能預(yù)知將來的艱辛，卻是痛并快樂著的生活。

    “老奴用九小姐賞的金銀首飾在三圈邊上買了一套小院，這是房契。”

    那些金銀首飾應(yīng)該說是溫氏“嫦娥”賞的，雖然說她出賣良心、強忍惡心，卻也不能否認(rèn)這對姐妹的“功勞”。溫順侯府有溫顯宗這個變態(tài)狂，跟她積怨只會越來越深。明玨很擔(dān)心，但并不害怕，不管敵人多強大，活著就有坎坷磨難。

    她讓蘇嬤嬤收下房契，又問了八間旺鋪的情況。賀家兩兄弟都在旺鋪做工，對鋪子的經(jīng)營很熟悉。想起這八間鋪子，她窩火又心疼，遲早有一天她要把鋪子收回來，哪怕是跟某無恥之人紅刀子進(jìn)去白刀子出來（血是假的）。

    賀媽媽拿過一個大包袱，遞給明玨，“前幾天賀剛?cè)チ饲嘀菘?，見到了老太太，老太太很掛念九小姐，這幾件冬衣是老太太捎來給九小姐御寒用的?！?br/>
    “老太太的衣物不留著穿，干嗎要給我捎過來？”

    包袱里有兩件棉斗篷，一件毛氅，一件鵝絨短褂，樣式陣舊，顏色卻很鮮亮，想必都是洛老太太年輕時穿的。除此還有幾塊布料，質(zhì)地不錯，顏色很老氣。

    明玨心里涌出酸楚的熱流，微微仰頭，咬著嘴唇，不讓眼淚落下來。洛老太太對她牽掛關(guān)愛，一片深厚親情，令她感激泣零，銘記肺腑。午夜夢回，她總會想起前世養(yǎng)育她長大的老祖母，血脈相連的祖孫深情延續(xù)今生。

    “抄家的兵勇還有點良心，只把老太太的珠寶古玩、私房銀子和首飾頭面抄走了，衣物沒動。好一點的都被二老爺房里的太太奶奶小姐們搶光了，這幾件是老太太留下給九小姐的。老太太一直詢問九小姐的情況，賀剛都沒敢說實話?！?br/>
    洛家也是名門旺族。赫赫揚揚百年有余，突然被抄家掠爵，強譴原籍。一朝劇變，富人乍窮，比窮人乍富更能看出人性的本質(zhì)。上次省親見到二房那堆女主子們，尤其那個八小姐，就象瘋子一樣，洛老太太跟著她們的日子能好過嗎？

    明玨嘆了口氣，問：“老太太身體怎么樣？”

    “聽賀剛說老太太身體還行，就是……”賀媽媽眼底閃過哀傷，長嘆一聲，又說：“老太太生在京城，這些年也沒去過青州郡，環(huán)境一變，就犯了些小毛病?！?br/>
    “嚴(yán)重嗎？”明玨不相信是些小毛病，畢竟洛老太太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遭逢慘變，家破人亡，傷心欲摧，又長途顛簸，能挺過去已是萬幸。

    賀媽媽勉強笑笑，說：“不嚴(yán)重，老太太脾氣大，好強，說什么也不肯吃藥?！?br/>
    不肯吃藥？鬼才相信，看洛二太太那副嘴臉，也知道那是一個享的了福，受不了苦的人。不是洛老太太不吃藥，是洛二太太不肯出錢給老太太治病買藥吧！

    “賀剛什么時候還去青州郡？”

    “過兩天賀剛?cè)デ嘀蒉k事，老奴跟著去看看老太太，在她身邊伺候幾個月，明年開春回來。今天就是來跟九小姐辭行的，回頭老太太問起，老奴有話說。”

    明玨點點頭，問：“蘇嬤嬤，我們還有多少銀子？”

    “零零碎碎都加上也就還有七十多兩吧！”

    “拿五十兩給賀媽媽，以后老太太的醫(yī)藥飲食一應(yīng)費用都由我來出。賀媽媽，這銀子你收著，別讓二太太知道，把我的話告訴老太太，勸她吃藥，保養(yǎng)身體?！?br/>
    “老奴記下了。”賀媽媽哽咽著給明玨跪地磕頭。

    替真正的洛明玨活出尊嚴(yán)，替愛她和她愛的人盡一份心，占了她的身體也算還了她一份人情。世事無常，親情永在，人的愛心是沒有時空界限的。

    明玨讓紫竹替她給洛老太太寫了一封信，說明她現(xiàn)在的情況，讓賀媽媽帶到青州郡。送走賀媽媽母子，明玨同蘇嬤嬤等人閑話幾句，又開始描繪新的藍(lán)圖。

    地里收獲的豆子、玉米、粟米和干鮮果實及野味堆滿了兩處院子。明玨想留足她們主仆的吃用，其余全賣掉，跟小商販談好價錢，她感覺錢太少，決定先不賣。等把手頭上的事情忙清，她再好好梳理思路，爭取賣個好價錢。

    手頭的事基本理清，明玨開始準(zhǔn)備赴水木的邀約，常用東西有丫頭打理，很快就準(zhǔn)備就緒了，選定要跟她赴約的人又讓明玨撓了頭。四個丫頭都嘗到受賞的甜頭，爭著要去，而明玨計劃只帶兩個人，選誰留誰成了難題。

    紫竹提議競選，三道關(guān)口，不過關(guān)的被淘汰，結(jié)果第一輪她就被淘汰了，輸?shù)眯姆诜Ｗ詈髣俪龅氖秋L(fēng)蘭和絲菊，這兩丫頭也是鐵桿搭檔，配合默契。

    赴約當(dāng)日一早，明玨剛起床洗漱，水木山莊華麗的車隊就迤邐到來。整整八輛雙駕馬車停在宅院大門口，嚇了明玨一跳。不就是她去赴約嗎？怎么搞得比皇后娘娘出行還隆重呢，她心里暗自猶疑，水木又要唱哪一初？

    水桃水杏下車行禮，姿態(tài)謙恭禮貌，“洛小姐，先生讓我們來接小姐主仆?！?br/>
    “主仆？我們……”

    “先生知道洛小姐主仆共八人，讓我們一并接去，游玩一天。”

    明玨有些吃驚，丫頭們都瞪大眼睛，蘇嬤嬤、田媽媽和岳嫂子更不敢置信，大名鼎鼎的水木先生請她們?nèi)ジ凹s，不是在做白日夢吧？

    “水木先生怎么吩咐你們的？”

    “先生沒說什么，車隊昨天就準(zhǔn)備好了，先生只吩咐我們今天一早來接人。”

    水杏見明玨滿臉驚疑，又補充說：“山莊里沒備宴席，只備了點心、果品和茶酒，山莊后面石溝里的紫蟹正肥，野物豐盛，需自己動手烹調(diào)，人多熱鬧。”

    “明白了。”明玨點頭一笑，又問：“先生是不是請了好多人？”

    “確實不少，不過象洛小姐這樣由先生叮囑派車來接的，僅此一家?！?br/>
    “多謝二位。”明玨沖二人淺施一禮，轉(zhuǎn)身對下人說：“難得水木先生抬愛，你們有幸開眼，都去吧！既是野餐，我們也要有所準(zhǔn)備，你們看看還要準(zhǔn)備什么?！?br/>
    下人們換好衣服，又準(zhǔn)備好要帶的東西。明玨讓岳芽兒把狗子叫上，狗子現(xiàn)在是她的小廝，也該去開開眼界。狗子很快就來了，金寶跟在后面，好話哀求，也要一起去。反正是野餐，沒有太多拘束，多幾個人也無所謂。

    丫頭們帶齊常用物品，伺候明玨上車，蘇嬤嬤跟守門婆子交待一番，也興沖沖上車了。守門婆子聽說她們主仆去水木山莊野餐，螃蟹隨便吃，羨妒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一個勁哀求明玨給她們帶些好東西回來，就好能帶一些螃蟹。

    明玨答應(yīng)得很痛快，心說這還用你們囑咐，遇到好東西我肯定會吃不了兜著走的。何況搜刮天下首富有一種劫富濟(jì)貧的豪邁，她又何樂而不為呢？

    馬車速度很快，僅半個時辰，就到了水木山莊大門外。丫頭們一路上嘰嘰喳喳，蘇嬤嬤幾人也雀躍暢談，到了山莊門口，眾人馬上就安靜下來了。

    山莊鐵柵大門緊閉，兩側(cè)小門大開，侍衛(wèi)威嚴(yán)肅立，小廝進(jìn)出忙碌。門口沒了那些金滿箱銀滿箱的鏢車，卻也圍了好多人，想必都是來求見水木的。

    馬車從側(cè)門進(jìn)入莊子，沿著綠菌小路向后行去，穿過內(nèi)院才停下來。干凈利落的婆子迎上來，伺候明玨主仆下車，態(tài)度恭敬，把她們當(dāng)成貴客對待。

    婆子引著她們沿著青石小路來到一座院子，院子很大，院內(nèi)有兩排對稱的敞廈，兩側(cè)有廂房，房屋都是糙木稻草建制而成，簡約中透著古樸渾厚。每排敞廈都有十幾間房子，每一間都獨立成戶，門窗都是原木所造，流露自然的氣息。

    亭院內(nèi)木橋別致，溏水清澈，秋菊綻放，草木蒼黃。

    兩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把她們主仆領(lǐng)進(jìn)一間敞廈，整裝休息。敞廈內(nèi)擺設(shè)簡單，桌椅板凳都以木制品為主，看上去有些粗糙，坐臥皆很舒服。隔壁房間傳來說話談笑聲，都是女眷和孩童，應(yīng)該是其他來赴水木之約的客人。

    丫頭奉上茗茶，端來干鮮果品，介紹說一應(yīng)食物皆山莊自產(chǎn)，請她們隨意品嘗。蘇嬤嬤拿出小銀錁子打賞，兩個丫頭都微笑搖頭，禮貌婉拒。蘇嬤嬤以為丫頭嫌少，訕訕一笑，又忍痛將賞銀加倍，結(jié)果還是被拒絕了。

    “嬤嬤快請收起銀錢，我們不奉迎打賞的客人，也不怠慢不打賞的客人。先生教我們德行清明，不能生腌臜心思，一旦德行有虧就失去仰慕先生的資格了。”

    另一個丫頭忙接著說：“先生教我們待人一視同仁，來者皆是客，我們都會笑臉相迎，還請嬤嬤姐姐們不要費心思，我們誰的賞銀也不收?！?br/>
    明玨擊掌贊嘆：“好丫頭，先生乃是清貴之人，下人也風(fēng)骨非凡，佩服?！?br/>
    丫頭受到夸贊，很高興，將明玨引為知音。明玨也很高興，蘇嬤嬤拿出的銀錁子至少有五錢重，不收正好省下，她不吝嗇奉承話，省下銀子才是王道。

    “多謝小姐夸贊，奴婢告退，嬤嬤姐姐們有事盡管喊我們?！?br/>
    兩個小丫頭出去，順手帶上了門，明玨看著她的背影，嘲笑搖頭。水木以正直清高的思想教化下人，而自己卻大把大把撈銀子，但不知這思想能武裝她們多久。就象zf表面天天都叫囂為人民服務(wù)，而暗里卻私欲膨脹，貪腐層出不窮。

    “九小姐，是不是奴婢不應(yīng)該收人家的賞銀呀？”絲菊憨憨的問。

    明玨微微皺眉，應(yīng)付一笑，不知該如何回答絲菊的問題。說該收，那她豈不是生了腌臜心思，不以高尚的思想教化下人，說不該收，那才是違心之言，有銀子不賺才是傻瓜。象這樣的問題，不知道如何口是心非的人還真不好回答。

    “這個問題呀！呵呵，不能直接回答，要因時而論，你自己看著辦吧！”

    “那到底是收還是不收呢？”絲菊的憨厚令明玨撓頭汗顏。

    “紫竹，你告訴她，以后再來丫頭由你調(diào)教?！泵鳙k嘬著茶，順利轉(zhuǎn)移目標(biāo)。

    “真是笨?！弊现翊亮私z菊的額頭一下，“你怎么不想想天底下誰比水木先生更有錢，誰比水木先生更清貴，他的丫頭當(dāng)然跟我們不一樣了?！?br/>
    “說得對，一語中的?！泵鳙k點頭稱贊。

    水木是天下首富，又是尊貴的帝師，一國君主都不能與其比肩。而她洛明玨只是混跡于底層的小人物，靠蠅營狗茍的算計過日子，拿什么跟水木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的丫頭也無須高尚，對得起良心即可。

    風(fēng)蘭努著嘴想了想，說：“九小姐，奴婢認(rèn)為有錢人賞的銀子該收，遇到?jīng)]錢的人也不能去爭，就象上次那個打賞金錁子的人，收他的賞銀反而讓他高興?！?br/>
    明玨拍了拍風(fēng)蘭的手，沒說話，風(fēng)蘭這番話深合她心。劫富濟(jì)貧都被人津津樂道，何況是收富人的賞銀，可對于貧弱可憐之人，還是要留善念和愛心的。

    山莊的丫頭敲門進(jìn)來，笑著說：“洛九小姐，先生請您去賞美閣?！?br/>
    “好，請你帶路?！泵鳙k又對下人說：“你們就在這里等我吧！”

    “嬤嬤和姐姐們可以去菊園轉(zhuǎn)轉(zhuǎn)，園中的秋菊開得正艷?！?br/>
    出了敞廈，小丫頭問：“洛九小姐可坐轎子？從這里到賞美閣要走兩刻鐘?！?br/>
    明玨搖頭說：“我坐轎子路程不可能變短，速度也不可能快多少，只不過是我省力別人費力而已，不如一路走過去，正好可以欣賞山莊的景色?！?br/>
    “洛九小姐是明白人，又是善良人，難怪能得先生青目。奴婢聽水桃水杏說，他們都伺候先生十年了，從來沒見過有人能讓先生吃癟，洛九小姐是第一人?！?br/>
    “那你們應(yīng)該恨我掃了先生的威風(fēng)呀！”

    “奴婢不敢，再說先生才不是小肚雞腸的人，他的氣度稱的第二，天底下沒人敢稱第一。要是先生忌恨洛九小姐，就不會親自派車去接你們了?！?br/>
    “水木先生虛懷若谷，不愧是天下真正的名士，所謂真名士自風(fēng)流，形容水木先生最恰當(dāng)不過。你們伺候在真名士身邊，能得先生教化，也是三生有幸。”

    “呵呵，連皇上都說先生是真名士自風(fēng)流，洛九小姐也是才學(xué)淵博之人?！?br/>
    “同先生比，只是滄海一粟，實在不足掛齒?！?br/>
    丫頭覺得自己清高風(fēng)雅，不屑于去收賞銀，怕污了德行。所謂魚有魚路，蝦有蝦路，要想攻破這小丫頭的防線，有銀子是行不通的?？墒乔Т┤f穿，馬屁不穿，須知裹了蜜糖的奉承話更是一文不值，明玨自產(chǎn)自銷，要多少有多少。

    很快，小丫頭就被明玨的“風(fēng)度”和學(xué)識折服，幾乎成了她無話不說的閨密至交，對明玨的敬仰之情就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黃河泛濫一發(fā)不可收拾。明玨沒想到自己對丫頭都有這么大的殺傷力，很自戀又不慚愧地表揚了自己一通。

    看到蕭懷迦正和幾個男子朝她們走來，邊賞景邊談笑風(fēng)生，明玨神色一變，迎著他們走過去。蕭懷迦給明玨使了眼色，暗示不便多言，神色淡然平和。和他一起的男子見到有女眷經(jīng)過，忙退到一邊讓路，只有一人仍堵住她們的去路。

    “這不是二嫂嗎？不，應(yīng)該稱呼洛九小姐，一月不見，你好象變了一個人。”

    說話的男子眼睛滴溜著上下打量明玨，目光中透中淫邪輕浮，嘴角的調(diào)笑令人生厭。明玨仔細(xì)一看，原來是蕭家二房的嫡長子，排行第四的蕭懷通?？吹绞拺淹ǎ鳙k就想起平氏乃至于溫順侯府，心中不由發(fā)堵。

    “承蒙四爺記得，明玨告退?！泵鳙k要跟小丫頭離開，卻被蕭懷通攔住了。

    “洛九小姐，今日難得一見，六弟也在，不如……”

    “這位爺請自重，洛九小姐是先生的貴客，你別自找麻煩。”小丫頭很不客氣地打斷了蕭懷通的話，轉(zhuǎn)向明玨，說：“洛九小姐請，先生正等著呢。”

    蕭懷通很不憤，要訓(xùn)斥小丫頭，卻被蕭懷迦拉到一邊，低聲斥責(zé)了幾句。明玨暗哼一聲，拋給蕭懷通一個極度蔑視的眼神，跟著小丫頭繼續(xù)向前走。

    水木山莊很大，遠(yuǎn)遠(yuǎn)望去就是一塊平地，地面綠草蔥籠，花樹繁茂，亭臺樓閣、假山湖溏散落在繁花碧樹間，謹(jǐn)致羅列，透著渾厚了然的大氣。

    大概走了一刻鐘，兩人來到一座高聳的門牌面前，門牌里外有侍衛(wèi)把守，銀漆鐵柵大門緊閉。侍衛(wèi)看到她們，不理不睬，小丫頭遞上令牌，門才打開。

    從門牌進(jìn)去是山莊的內(nèi)院，從正門進(jìn)去是山莊的外院，內(nèi)外院獨立于山莊之內(nèi)，四周有鐵柵圍墻，沒有令牌，連山莊里的下人都不能隨便出入。

    水木飲食起居在內(nèi)院，公干會客在外院，聚集一百零八名美女的賞美閣則位于內(nèi)外院之間。內(nèi)外院之外的廳堂房舍有的是客居，有的是下人和護(hù)衛(wèi)的住所。

    明玨咂舌艷羨，心中憧憬無限，腦海里漫無邊際地暢想著將來，等咱有了錢，這樣的山莊蓋兩座，住一座，送給中國鐵路一座，等咱有了錢……

    一個姣美俊秀的大丫頭迎上來沖明玨行禮，“洛九小姐，先生在書房等您?！?br/>
    “煩請姑娘帶路?！?br/>
    水木的書房在內(nèi)院，是一座古樸精致的小院，與賞美閣只有一墻之隔。悠揚細(xì)樂隱隱相聞，酒醇茶香縈縈繚繞，自賞美閣彌散而出，令人心曠神怡。

    丫頭把明玨領(lǐng)進(jìn)小院的正房便退下了，一襲生機盎然的碧影帶著優(yōu)雅的隨意迎上來，沖明玨淡淡一笑，做了請的手勢，姿態(tài)清貴高雅。

    正房原是三間，中間不曾隔開，一通到底。書房內(nèi)有幾架書架，一張書桌，幾把椅子，擺設(shè)裝飾極其簡單。書架上擺滿了各類書籍，墻上掛著幾幅字畫，一看便是名字手筆。書房格調(diào)簡約質(zhì)樸，卻隱約透出渾然厚重之感。

    似乎在轉(zhuǎn)瞬之間，明玨心里就萌生出一個想法，沒有在腦里熟慮深思，便把想法附諸于語言，心最簡單的字眼痛快表達(dá)，“先生，天王蓋地虎?！?br/>
    水木眉頭微微一聳，面色清平，眼底笑意漸濃，“什么意思？”

    “天王蓋地虎?！?br/>
    明玨又重復(fù)了一遍，瞪著明媚清澈的大眼睛注視著水木，不錯過他面龐眼底一絲一毫的變化。水木與她四目相對，依舊沉靜平和，沒有絲毫異常。她仍盯著水木，寧錯鉤，不放過，一直沒發(fā)現(xiàn)期待的情緒，她突然感到失落和迷茫。

    “你在跟我對暗語？”

    “就算是吧！”明玨坦然承認(rèn)，眼底閃過幾絲委屈、幾絲茫然。

    “什么意思？或是說有什么出處？”

    “你真的不知道嗎？”明玨噘了噘嘴，又說：“也沒什么，就當(dāng)我沒說。”

    水木淺淺一笑，甩開扇子挑了挑明玨的肩，示意她坐下。與水木對面而坐，音容互現(xiàn)，氣息相聞，明玨松了一口氣，心里不禁連聲長嘆。

    也許“天王蓋地虎”真沒有下句了，或許有，也是心靈深處不愿輕易開啟的閘閥。她失望失落傷心憂郁，又何嘗不是心中執(zhí)念所至，孤獨所托呢？

    “天王蓋地虎的下一句是什么？”

    “真名士自風(fēng)流。”明玨倦倦出語，連笑容都變得慵懶了。

    “你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讓人摸不著頭腦，到底在說什么？”

    “沒什么，突然嘴不隨心，想起什么就想說什么?！泵鳙k站起來，沖水木淺施一禮，姿態(tài)禮貌而疏離，問：“先生找我來可什么事？”

    水木搖了搖頭，看向明玨的目光閃過幾絲沉重悲愴，淡定一笑，說：“你剛才也說真名士自風(fēng)流，我請你來是想讓你見識見識我這真名士?！?br/>
    “最好不過，明玨正想一睹先生風(fēng)采呢?！?br/>
    “想堵名士風(fēng)采不難，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先生請講?！泵鳙k溫和一笑，又說：“只要不收銀子，其它我都可以答應(yīng)。”

    水木凝望窗外，長吁一口氣，倒背著手挪動了幾步，給了明玨一個背影，即使他陷于沉思之中，清貴的氣質(zhì)也不減分毫，洗練清雅依然令人心弦顫動。

    “天王蓋地虎什么意思？給我講講出處?！?br/>
    “沒什么意思，我隨便說說。”

    “你說沒什么意思是應(yīng)付之辭，天王蓋地虎有喻意，你為什么不愿意說？我想知道這句話的深意，又不想勉強你，不如我答應(yīng)你一個條件做為交換?！?br/>
    在水木強烈的人格魅力感召下，明玨失落傷情的心漸漸復(fù)元。水木想知道“天王蓋地虎”的意思，不管是說真的，還是說假的，她都能信口拈來。聽說水木要答應(yīng)她一個條件，她腦海里閃過金銀財寶，心里樂開了花，表面去裝得很為難。

    “先生能答應(yīng)我什么條件？”

    “什么條件都行，只要我能做到。”

    明玨眼底閃過狡黠，說：“我以一個條件換三個條件，先生能做到吧？”

    水木搖了搖頭，臉上劃過幾絲無奈，“我真不想承認(rèn)你是一只小狐貍精?！?br/>
    “終于能與先生不謀而合了，我一直都不承認(rèn)?！泵鳙k的臉無限大、無限厚。

    “哼！說吧！三個條件都是什么？”

    “我還沒想好，想好了自然會告訴先生?！?br/>
    “好，那就先說那句話的出處吧！”

    “其實也沒什么?！泵鳙k故做羞澀，遮掩了奸詐慧黠的笑意，她輕嘆一聲，幽然出語，“我十歲那年跟祖母去西山理佛，遇到一位得道高僧，請他指點迷津。高僧拿出幾張紙片讓我抽，我抽到了紙片正面寫著‘天王蓋地虎’，反面還有一句。高僧說能對出下一句的人與我有緣，是我命中的貴人，還說我這兩年會遇上。因為下面一句事關(guān)明玨的……呵呵，還請先生恕明玨不能直言相告?！?br/>
    明玨故意賣關(guān)子，撒了一個聽起來合情合理的彌天大慌。她一邊編謊話一邊注意水木的表情，想最終確定他到底是不是老鄉(xiāng)。前世，天王蓋地虎可謂是家喻戶曉，老幼皆知。若水木聽了她這番謊話再無動于衷，她就該否認(rèn)自己的猜測了。

    或許水木真是天才，不需要穿越者積累兩世的智謀和才學(xué)，便能富甲天下，名揚四海。時運不濟(jì)，因找不到方向而碌碌無為的穿越者不也大有人在嗎？

    “呵呵，原來如此，能對出下一句的不是你的貴人，而是你的良人吧？”水木輕搖折扇，挑了明玨一眼，輕嘆說：“枉我以名士自居，卻與你無緣，遺憾?！?br/>
    明玨心里好象裝了十五只兔子，七上八下，又歡蹦亂跳。水木直言能對上暗語的人是她的良人，又遺憾與她無緣，難道對她……

    她上下打量自己，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確實還太嫩。雖說她這些天長了幾斤肉，身材也不過是由綠豆芽兒變成了黃豆芽兒。那張小臉很漂亮，可五官仍處于集聚四方、支援中央的形勢，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長開。

    處于潛水狀態(tài)的某些思緒霎那間浮出水面，一顆芳心歡快跳動，舉手投足也雀躍了。自得知有水木這號人物存在，她便對他有十足的興趣，而興趣產(chǎn)生并不只因懷疑他是老鄉(xiāng)。水木回京，她見識到帝王之師的威儀與排場，很狗腿的驕傲著，當(dāng)晚就確定她在異時空的第一個目標(biāo)――要代表月亮泡上他。

    蕭懷逸突然回京，又面臨圓房，蕭某人強大的氣場毫不留地把她拉回到現(xiàn)實之中。她重新審視自己的現(xiàn)狀，意識到做為一品侯的夫人，哪怕沒有圓房，生活在深宅大院里，想再和別的男人發(fā)生些什么，可能性等于零。

    她放棄了釣水木的想法，想踏踏實實做一品侯夫人，跟男人、跟女人認(rèn)認(rèn)真真斗下去，結(jié)果她失敗了，被掃地出門。在莊了里生活的一個月，她充實快樂，卻也迷茫孤獨，沒有心情，沒有精力，也沒有心力去想情情愛愛的事。

    難怪有人說：愛無力比肌無力、性無能更可怕，就是因為生活平如止水，沒有激情，而她在莊子的一個月就是處于愛無力的狀態(tài)。

    現(xiàn)在她手頭的事理清了，人生有了目標(biāo)，她也有了心情。身在水木山莊，與天下名士面對面，她情緒躍動，某些冬眠的心思也復(fù)蘇了。

    她現(xiàn)在是自由身，想做天下第一富人婆，成為皇帝的師母，成為水木山莊的女主人有什么不可以？雖說她名聲盡毀，身份尷尬，水木不是拘于禮法的人，這些都不會成為阻力，關(guān)鍵是水木的想法以及她釣?zāi)腥说牟呗允欠竦卯?dāng)。

    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層紗，要揭開這層紗談何容易？賞美閣一百零八名美女，以十公主為代表的窺視水木的權(quán)貴名門的少女自不在少數(shù)。要想達(dá)成目標(biāo)，可不是過五關(guān)斬六將那么簡單，紅粉相爭的嚴(yán)酷復(fù)雜毫不遜于真刀真槍的戰(zhàn)場。

    十公主跟她有幾分交情，但不可能讓她將心怡的男人拱手相讓，她不至于喪盡天良去陷害，卻也會勇敢而不失時機地拆十公主的臺。

    想到蕭懷迦，她心里泛起絲絲縷縷的慚愧，要辜負(fù)他的心情非得已，也是必然結(jié)果。出身名門、教養(yǎng)良好的貴胄公子絕無可能跟一個棄婦走到一起，何況這棄發(fā)曾經(jīng)是他的嫂子，他現(xiàn)在的心意不過是少年情懷。

    看到水木正以興致盎然的目光注視她，明玨的臉龐泛起淡淡的紅暈，柔媚一笑，說：“明玨不相信所謂的高僧齏言，問先生也是覺得有緣，想完成祖母的心愿而已。明玨就是因為仰慕先生，才冒失一問，還請先生勿怪。”

    她邊撒謊邊祈禱，千萬不要讓坐山雕聽到她這番話。土匪接頭的江湖黑話被她說成姻緣的齏言，若坐山雕聽到，不氣得從墳頭里爬出來，穿越時空隧道來找她決斗才怪。這樣的謊言在聰明人眼里經(jīng)不起任何推敲，隨便說說而已。

    水木眼底悲傷隱去，笑意欲濃，交織著幾絲嘻然。眼前的女孩溪邊初見就給他留下不同尋常的印象，令他時時琢磨回味。今日一見，又跟他說出預(yù)示姻緣的暗語，似乎在暗示。他感覺不真切，不敢有回應(yīng)，因為這女孩太過詭詐狡猾。

    明玨沒證實自己的猜測，很失望，突然萌生的想法令她心情舒暢。水木親口應(yīng)允的三個條件，不枉她今日山莊一行?，F(xiàn)在水木是不是她的老鄉(xiāng)似乎變得不重要了，怎么讓這三個條件利益最大化，才是她當(dāng)務(wù)之急要考慮的問題。

    “先生叫我來可有什么事？”

    “哦，是這樣，我……”

    “先生，小人有事打擾?！彪僦驹陂T口回話，說：“溫順侯帶了稀世珍寶請先生鑒賞，現(xiàn)在就等在書房門口，他說先生若不見他，他就將寶貝砸碎?！?br/>
    “這老匹夫還真有一套?！彼咀旖翘羝饾庥舻淖I誚，又問：“五皇子呢？”

    “五皇子帶溫順侯府的女眷去了園子，沒同溫順侯一起來?！?br/>
    水木掃了明玨一眼，說：“請他進(jìn)來?！?br/>
    明玨心里一陣慌亂，真是冤家路窄，溫顯宗來拜訪水木，居然與她撞到了一起，溫家女眷也要到園子里野餐，如何面對還需好好思量。水木要請溫顯宗進(jìn)來，她如何自處？這間一通到底的書房沒有隔扇，沒有屏風(fēng)，她該如何回避？

    －－－－－－題外話－－－－－－

    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