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卿穿過清溪書屋來到外面的蕊香閣，見滿屋都是酒館和詩文稿卷，一派混亂，不禁心生不悅。思卿眼尖，從紙堆里揪出一個宿醉未醒的人，正是衡王蕭納。
“誰??？滾開！……三三三嫂？”
思卿一松手，衡王又跌回去撞在酒缸上，撞得渾身發(fā)麻。
思卿對葉蘭成道：“你就會帶壞老五?！庇终f衡王，“府里放著新娶的側(cè)妃，來這里胡混什么？”
衡王縮著身子低聲道：“臣弟又沒逛窯子帶狗……”話沒說完就被思卿的眼神震懾住，弱弱道，“臣弟知錯……”說完酒醒了一點，說話也利索了，“三嫂怎么來這里了？”
思卿一本正經(jīng)道：“你三哥聽說了你的近況，氣得不行。怕別人抓不著你，叫我來找你進宮去。”
衡王聽了一半，抓起披風(fēng)一溜煙跑得不見人影。
春日的銀杏胡同一片生機，但卻十分僻靜。有四人轎子起轎離開，思卿看見是新任戶部尚書徐東海，連忙藏身待其走過，才繼續(xù)往里走。胡同口的宅子都閑置著，思卿走到胡同深處，才發(fā)現(xiàn)一家貼著楹聯(lián)。墻里的櫻桃花一只開到院外，花影搖曳，說不出得婀娜。
思卿扣了扣門環(huán)，門縫中探出一個頭，是個才留起頭發(fā)的小丫鬟。她養(yǎng)著頭問思卿：“你找誰？”
“請問顧先生是不是住在這里？”
“玉棠，誰在外面？”院里有人問。
“爺，一位娘子找你呢?！泵麊居裉牡男⊙诀叽蜷_門，只見顧梁汾在站在院子正中。
思卿喚：“哥?！?br/>
顧梁汾笑了一下，道：“你來了?！?br/>
思卿笑：“我來了?！笔叭棺哌M院子。
萬千言語盡在此，兩人仿佛昨日才見過。
“你自己來的？”
“我自己來的?！彼记鋯枺靶招斓氖莵碚夷銇砹?？”
顧梁汾笑：“之前生意上的事才有起色，他就來找我攀起在南時的交情來了?！?br/>
思卿歪頭道：“我很疑心他知道傅伯伯的事，你還是小心為上?！?br/>
顧梁汾道：“我現(xiàn)在是他的錢袋子，他不敢。聽說葉相一死，他跳得比兔子還快，你知道為什么嗎？”
思卿冷笑道：“難道不是為了以后打算？”
“他的目光可沒有那么長遠，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不過是因為他欠國庫的庫銀，是何適之何閣老替他還上的?！?br/>
思卿道：“原來如此。只怕你也幫他還了吧？”
顧梁汾笑笑：“錢能辦到的事，錢能結(jié)交到的人，干嘛不用錢去解決，省去我多少工夫？俗話說的好，‘下至名宰相，宋代半山翁，書生權(quán)在手，目中一切空’，他現(xiàn)在正是‘書生權(quán)在手’，我并不愿意得罪他。”
“梁汾，誰來了？怎么不請人家進來說話？”陌溦裊裊娜娜走出來，看見思卿，溫婉一笑。兩人見了平禮，同時開口：“嫂……”
按說蕭繹是陌溦的兄長，陌溦應(yīng)該叫思卿“嫂嫂”；可梁汾又是思卿的兄長，思卿也應(yīng)該稱呼陌溦“嫂嫂”。兩人不禁相視而笑，思卿道：“世上竟有這般巧合的事情?！睌⑵鹉隁q，思卿與陌溦竟然是同你那同月同日同時同刻生，思卿笑：“那就不用什么姊姊妹妹嫂嫂的，稱呼名字好了。我叫思卿?！?br/>
陌溦道：“陌溦。快請進來坐吧。”
小丫鬟玉棠上了茶，思卿拿出那個紫檀盒子道：“這是三哥托我?guī)Ыo你的，還望你收下。”
陌溦要推，思卿又笑：“他說這是補給你的嫁妝，我說好小氣的嫁妝，也虧他拿得出手，你還是收下吧。我原有心帶著禮來，又怕被兄長嘲諷我見外。”
顧梁汾笑道：“禮多人不怪，誰嫌你見外？別給自己小氣找借口。”
思卿幫陌溦戴上鐲子，陌溦很是善解人意，道：“你們先談，我去看看有什么茶食?！?br/>
思卿道：“多謝。”
陌溦走開，顧梁汾抱臂道：“你欠我……也欠傅世伯一個解釋。說吧，你究竟是誰？當年為什么不告而別？”
思卿道：“我是誰，你在結(jié)識我嫡親兄長的時候不就猜到了嗎？”
顧梁汾道：“這個我承認，我接近蘭成，確實有別的目的，因為你們兄妹長得太像了。但當時我也只是懷疑而已?！鳖櫫悍陲嬃艘豢诓璧?，“所以你的生父是已故右相葉端明，你的嫡親兄長是葉蘭成？”
思卿冷漠道：“我只有傅伯伯，沒有父親?！?br/>
顧梁汾追問：“葉端明當時為什么拋棄你？”
思卿道：“當時他被貶謫，家道艱難，看我母親生下的孩子是女孩兒，就把我扔了，然后我母親就被氣死了。幸而傅伯伯撿了我，所以我沒有父親?！?br/>
顧梁汾眨眨眼道：“其實那天咱們見面之后，我一直不能接受你的……你真的……”
“你能接受你夫人的身份，怎么就不能接受我的身世？”
“當年你為什么不告而別，你知不知道傅伯伯有多著急？他說不定至今都在找你，你為什么不……”
“哥，”思卿打斷顧梁汾，“當年葉家的人找到我的時候，傅伯伯在外給故人診病。葉家人騙我匆匆回京，我是給伯伯留了書信的，信中告知了傅伯伯我的去向?！?br/>
“可是傅世伯根本就沒收到那封信。后來你回到帝京，得不到傅世伯的回信，為什么不再度聯(lián)系我們？甚至長在帝京的武老伯都不知道你就在帝京？”
思卿低聲道：“后來……后來我牽扯上了太多的事，自顧不暇，所以就……哥，我的事，請你不要告訴武老伯。”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如今我一舉一動都被人矚目，要不是因為陌溦與……的關(guān)系我也不會認你，你就當還是沒有找到我，當我還是不存在。”
顧梁汾問：“你就不打算認傅世伯了？”
“不。但是你現(xiàn)在不也不知道傅世伯去了何處嗎？來日……再說吧。對了，陌溦的引子上的身份，是不是假的？”
顧梁汾道：“是假的?！?br/>
“那你要多加小心，千萬不要讓有心人知道陌溦舊日的身份。畢竟靖國公如今仍然是罪臣?！?br/>
顧梁汾道：“你說的這個問題我早已經(jīng)想過。大隱隱于朝，在帝京，才是最安全的。再說靖國公的事情過去那么久了，應(yīng)該無礙?！?br/>
思卿頷首道：“那便好。天不早了，我先告辭，咱們以后……還是少聯(lián)系吧。”
顧梁汾道：“你等一等?！闭f完走進內(nèi)室，也拿出一只紫檀木盒子交給思卿。
“這是什么？”思卿打開盒子，里面居然是一厚疊銀票。
顧梁汾笑：“這是我給你補的嫁妝?！?br/>
“你覺得我會缺錢？”
“無論你缺還是不缺，沒有人會無緣無故抗拒孔方兄?！?br/>
思卿并不和他客氣，一笑道：“謝了?！?br/>
陌溦蒸了點心出來，思卿喝盡了自己那一杯茶，與顧梁汾夫婦告辭。
回到南苑，菱蓁卻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見到思卿急忙道：“我的小姐，你可算回來了?！?br/>
“出什么事了？”
“宮里傳來消息，二哥兒驚風(fēng)了?！?br/>
思卿一聽便道：“叫他們收拾好，咱們回去?！?br/>
“還有……容妃忽然小產(chǎn)了……”菱蓁追著換衣服的思卿道。
思卿一怔。
一行人匆匆回到禁中，天色已經(jīng)轉(zhuǎn)黑。寧華殿圍滿了太醫(yī)，蕭繹也在。思卿抱過二哥兒，只聽蕭繹問太醫(yī)：“這么小的人兒，經(jīng)得起灸醮么？”
思卿留神看過，插言道：“灸不得，把風(fēng)氣都悶在體內(nèi)了，成了天吊客忤，如何使得？”
一位精小兒科的黃醫(yī)官道：“下官覺得，還是用接鼻散試試保險些。”
蕭繹看思卿，思卿頷首，蕭繹方道：“去準備罷?！?br/>
吹下接鼻散，二哥兒打了噴嚏出來，果然不再抽搐，沉沉睡去。思卿方把襁褓交給乳娘，道：“容姊怎么了？忽然就小產(chǎn)了？我去瞧瞧?！?br/>
蕭繹看著思卿黑白分明的眼睛，并無一絲一毫破綻，于是道：“她去看后頭萬壽山上新起的亭子，一時不慎崴著了，宮人又沒扶住。”
思卿點點頭，去看容妃不提。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