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一
“團子，來醫(yī)院看病？”
真田心里想到了一個可能性，然而他不想去承認(rèn)，只是默默的望著端坐在花壇邊的少女，期待著對方的回答。
六條的眼光像巡邏般在真田的面部上下打量著，半響突然啟齒一笑，“不，只是來看看。”
醫(yī)院有什么好看的。
真田沉默的立著，不追問，卻也不愿就此走開。
僵持中，六條團子卻起身拍了拍裙擺打算離去。見所去方向相同，真田立刻拔腳跟上。
這一次，沒有表現(xiàn)出不耐煩的態(tài)度，六條團子難得沒有快速走開，放緩腳步不疾不徐的落在真田身旁。
“看起來，那位幸村君的手術(shù)成功了？”她冷不防開口。
果然也是來打探幸村的消息。
一瞬間，真田抿緊嘴唇。艱難的點了點頭，他不再說話。
“弦一郎哥哥?！绷鶙l團子的聲音軟軟糯糯，叫得弦一郎心底一動，剛剛生出了一絲不滿頃刻煙消云散。
“人的話，一旦處于生死關(guān)頭，就好像什么都可以被原諒了嗎？”
真田訝然，不知所謂的望著六條團子。少女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詭異弧度。
沒有辦法回答。
真田弦一郎短短的十五年人生中，似乎從未怨恨過什么人，要去原諒之類的說法，沒有辦法理解。甚至從他的角度來看，是那些執(zhí)著于恨意的人太過偏狹了。
他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值得去那樣念念不忘的記掛于心懷著憎恨的心情——除了國仇家恨那般震撼人心的大事件?？墒?，這樣和平的年代里，除了偶爾見諸報端的殺人事件，普通人身上，似乎并不會發(fā)生什么無法諒解的遭遇。
“不……不知道?！彼侠蠈崒嵉幕卮鸬?。
六條團子輕笑出聲來，像是心情很好的樣子。
“所以我才喜歡和弦一郎哥哥呆在一起吶。”遠(yuǎn)望著西天的云彩，她漫不經(jīng)心的飄出這樣一句話。
腦袋嗡的一聲炸開。
大腦里混亂一片，全身的血似乎都涌了上來，胸口像快要裂開一樣的脹滿著，里面的心臟已經(jīng)快要撞破血肉的阻隔跳將出來。
像是有什么東西試圖沖破束縛，全身都在膨脹著，**要被撕裂的辛苦感覺。但并不想擺脫這樣的辛苦，這感覺就像是被折磨的快樂。
真田弦一郎的手指在發(fā)抖。
“我……”他艱難的吞了口唾沫。想要說點什么。我也喜歡和你呆在一起?；蛘吒嗟膭e的什么。
“再見?！痹谒麃淼眉罢f出口之前，六條團子突然沖真田揮揮手，“我的公交車到了。”
真田從來沒有如此討厭過一趟公交車。他目瞪口呆的注視著六條團子輕快的跑上公交，甚至忘記和她揮手告別。
直到目送著那輛土黃色的公交車絕塵而出，他才意識到更該討厭的是自己。
為什么不一起上車呢。
真田為剛剛拿沖入自己腦海的怪異想法莫名不已。為什么要上車，那并不是自己要前往的方向。好像，自己也沒有什么特別一定要和六條妹妹說的話。反正還會再見面的。
他抓抓頭，絲毫沒有意識到從身邊溜走的這種遺憾感究竟是什么。
就像此時，在熱熱鬧鬧的海原祭的末尾，真田抓抓頭，悄無聲息的離開了那間體育館，沒有去打擾六條妹妹，也沒有試圖去探尋，那個趴在舞臺上手舞足蹈的女孩子倒底為什么做這樣的怪事。
時光稍縱即逝。失去的機會便永遠(yuǎn)不會再回轉(zhuǎn)。
那時的真田尚且沒有意識到，那是他在國中三年內(nèi)最后一次見到六條團子。
升學(xué)，對于真田來說并沒有什么太多特殊的感覺。
初等部一起打網(wǎng)球的朋友們?nèi)家黄鹬鄙肆⒑４蟾叩炔?，繼續(xù)在同一個網(wǎng)球部里打著球。雖然進入了新的班級，但為數(shù)不少都是舊識，仿佛只是當(dāng)初國中二年級那年的班級調(diào)整，大多數(shù)認(rèn)識的人都還在，轉(zhuǎn)身在走廊中就能遇見。
唯一的不同或許是，永遠(yuǎn)不會再有那樣的一分半重疊。
三年級的下學(xué)期，因為課程的調(diào)整，能夠望見六條團子的那一分半便消失了。
然后是十月后的u17合宿，日本代表隊出戰(zhàn)，林林總總的事情太多，真田的腦袋里被填充的滿滿的，滿到來不及多想，便被時間催逼著向前。
停下腳步時，便已身在高中組。
當(dāng)接到那個天然卷發(fā)的學(xué)弟久違的來電時，真田心里竟有些高興了。
“真田副部長……啊，不，真田前輩?！彪娫捓?，那個習(xí)慣了將他喊做副部長的冒失鬼懇求他回初等部指導(dǎo)網(wǎng)球部內(nèi)訓(xùn)練。
似乎是學(xué)習(xí)他當(dāng)初的硬派手段不成，反而鬧出亂子被部員們笑話了。
真田一邊在心內(nèi)臭罵著這個沒用的混小子，一邊卻隱隱有些快活。
國中三年來，真正統(tǒng)御整個網(wǎng)球部的人是幸村，他不過是替生病入院的幸村扛下了半年的部內(nèi)練習(xí)而已，可是那孩子在遇到困難時，卻只向他真田求助。
被桀驁不馴的學(xué)弟認(rèn)可為值得信賴的前輩，這感覺著實讓人心生愉悅。
何況，趁此機會，或許還可以問問六條團子的事情，他們畢竟在同一個班級里。
然而，真相總是殘酷的。
當(dāng)真田支吾著向網(wǎng)球部的前輩們請假時，幸村等人也圍了上來。接到邀請的不止真田一個人。
幸村，蓮二，柳生，仁王，丸井……切原赤也給每個人都打去了同樣的電話。
沒用的家伙！
一行人走在返回初等部的路上，真田憤憤然的想著。
……
當(dāng)站在那曾奮斗了三年的網(wǎng)球場上時，真田的憤怒到達了頂點。
所謂的遇到困難，不過是沿用先前的嚴(yán)格規(guī)章制度，同時常被懲罰留堂而遲到訓(xùn)練的部長切原之間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
每天訓(xùn)練前，自我罰跑十幾圈幾乎是切原赤也部長的家常便飯。顏面盡失的切原窘迫著暴躁著，在部員們面前完全失去了震懾力。
可是，向前輩們求助似乎是一步更壞的棋。
眼見真田的臉越來越黑，鐵拳咯吱作響蠢蠢欲動。原本以為前輩們回來，自己腰桿會更硬的切原瞬間瑟縮起來。
“真田?！毙掖逦⑿χ鴶r下了真田的沖動，“這樣會令切原無法樹立威信的?！?br/>
最后，便變成了已畢業(yè)前輩同后輩們熱情友好的指導(dǎo)賽。
強忍著想將切原狠揍一場的沖動，真田黑著臉同那個臉上兩坨高原紅的小學(xué)弟進行了一場克制的指導(dǎo)。
回頭望見幸村正笑瞇瞇的將一眾后輩們戰(zhàn)翻在地，真田憤憤然的揪住切原將他拎到旁邊好一頓教育。
礙于幸村說過不能在部員們面前制裁切原，真田只得耐著性子同他好好講道理。
切原還像以往那樣，不管真田說什么，都老老實實的點頭。然而真田也知道，他多半不會照做。
繞著操場跑十幾圈，做上百個俯臥撐，揮拍三百下，擊球五百個。這樣的命令就算絲毫不合理，切原也會努力的點著頭，拼盡全力的做下來。
可是，上課注意聽講，作業(yè)不拖沓，英語考試要及格。這樣的囑咐就算啰嗦一百遍，切原赤也還是一個都無法實現(xiàn)。
又認(rèn)真又松懈。真是個讓人犯愁的小子。
“有什么關(guān)系呢？”幸村微笑著。
訓(xùn)練結(jié)束后，在丸井的慫恿下，勞師動眾請來各位前輩的切原只好苦著臉請大家在學(xué)校隔壁的甜點店里吃東西。
趁切原替丸井排隊買限量款蛋糕的功夫，幸村安撫著憤憤不平的真田。
“切原會找到適合他自己的部長之路。我們只要在背后給予他精神支持就夠了?！?br/>
精神支持？
真田恨恨的。那小子就是欠揍！沒有別的。
隔壁坐著幾個穿著立海大制服的女孩子，說著笑著，甜點店里滿室嚶嚀。
偶爾飄進耳中的名字吸引了真田的注意力。
“六條團子？”那個扎著高高馬尾辮的女生托著下巴，漫不經(jīng)心的反問著。
“對啊，小日向最近成績提高好多呢，因為和成績超好的六條走得很近吧?！迸赃叺呐敝母觳仓狻?br/>
“六條團子？啊，那家伙就是個怪物嘛?！?br/>
“小日向你和六條君不是關(guān)系很好嗎？”
“對啊，總是看你們在一起呢?！?br/>
“誰和她關(guān)系好啊，要不是她成績好，可以講解不會的題目，我才不要和她一起玩呢。吶吶，你們知道嗎？她超奇怪吶，還問我有沒有一個自己的腦內(nèi)世界，世界里只有自己和自己喜歡人，自己在里面無所不能，還在里面上演那些電視劇，動畫里的橋段，把女主人公換成自己……”
“嗚哇，超級惡心啊……”
“就是，就是。”
肩膀一瞬間收緊，手指在桌面下緊緊的握成了拳頭，真田知道自己沒權(quán)利去干涉那些女孩子的啰啰嗦嗦，他只恨自己的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