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段時光，是快樂的。
順民迎來了暑假。足足兩個月的時間，他將在家里度過。當(dāng)然，時不時地，順民也去和同學(xué)聚會，但回來臉上的憤懣總是多過高興。小嫻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他和同學(xué)談?wù)摰模际菚r局，可是時局總是讓人懊喪，讓人憤怒的，恨不得要拍案而起。僅僅還是中學(xué)生的順民，對許多事自然是無能為力的。所以，大部分時間，他便是窩在家里。不過，有小嫻陪著，日子自然不會沉悶。暑假過去了二十天，小嫻已經(jīng)學(xué)會了一百個生字了。順民的心里充滿了驕傲。
這個假期，順民的父親和母親，也就是李家的老爺和太太，去黃山避暑了。每年夏天，去黃山雷打不動。順民和小嫻在書房里快活的像兩只小鳥。小嫻覺得自己很沒廉恥，因?yàn)樵谏贍數(shù)墓膭酉?，她真的想入非非，想做少爺?shù)钠拮恿?。因?yàn)樯贍敻嬖V她的，人生而平等，每個人只有分工的不同，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就像她是傭人，但傭人不是奴隸，她們?yōu)橹魅思腋冻隽藙趧?，也因此拿到了報酬，所以在人格上是平等的。女傭的社會價值并不比一個工人低賤，不輸于一個教師。
順民侃侃而談。起初小嫻聽的云里霧里。她不明白。自古以來，當(dāng)傭人的不就是下賤嗎？不下賤干嘛要被別人使喚？可是，聽了少爺?shù)囊环忉?，小嫻又似乎明白了一點(diǎn)。少爺說的，就算民國這不好那不好，但畢竟是民國了。沒有了皇帝，也沒有了太監(jiān)。雖然很多當(dāng)官一上臺就是賄賂，就是魚肉百姓，雖然民主有時候只是一個幌子，但畢竟有了民主。有些事，還是可以去鬧一鬧的，當(dāng)官的也不敢不理。小嫻不明白什么是民主，就讓順民解釋。
“民主就是，只要我不愿意，你就不能勉強(qiáng)。勉強(qiáng)了，就是犯法。民主就是，哪怕我窮的只有一間茅草房，但畢竟是我的，我是這間房子的主人。只要我不高興，我說不想讓總統(tǒng)進(jìn)來，總統(tǒng)就不能夠進(jìn)來。進(jìn)來了，也是犯法?！?br/>
小嫻沉默了一會，然后就喃喃：“這就是民主啊。那，只要我不高興，太太也不能進(jìn)我的房間？”她反問。
“沒錯，不經(jīng)過你的同意，我媽也不能?！?br/>
小嫻就點(diǎn)頭，可馬上又搖頭，她搖了又搖：“少爺，您說的是好。但民主什么的，太虛了。我的屋子，太太能不進(jìn)來嗎？屋子本就是太太的，我本就聽太太的調(diào)遣?！?br/>
順民就沉思了一下：“你的比喻不恰當(dāng)。等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屋子了，我媽就不能進(jìn)來了。還有，民主就是，婚姻自由?！?br/>
“婚姻自由？”小嫻真覺得少爺有學(xué)問。他告訴了自己，許多以前沒告訴的東西?！笆裁唇谢橐鲎杂?？”
“這就是，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誰都不能強(qiáng)迫我，包括我的父母。他們要強(qiáng)迫了，就是包辦婚姻，就是守舊，就會遭到輿論的譴責(zé)?！?br/>
小嫻就驚呼一聲?！霸S多人的婚姻都是包辦?！?br/>
“是呀，所以人們習(xí)以為常了。包辦婚姻帶來的悲劇很多?！表樏駠@了一口氣，告訴小嫻，“你以為我爹真的只是去避暑？不，實(shí)際上，他在黃山附近新納了一個小妾。那個小妾才二十歲?？墒歉阈Φ氖牵业灰フ夷莻€小妾，必定又要我媽跟著。”
“??？”這個，小嫻真的不知道。她只是凄惶。在她眼中，老爺是和藹的，寬容的，甚至慈祥的。在她眼中，老爺和太太一直是恩愛的結(jié)發(fā)夫妻。連李媽都說，老爺這樣的男人真的是太難找了。不納妾不嫖.妓的，一百個里頭也找不出一個。沒想到，老爺在外，也還是養(yǎng)著女人?！澳?，太太不難過嗎？”
“是。我同情我媽。我叫她反抗，可她罵我是瘋子。她樂意這樣做，而且那個小妾也是她幫找的。我媽說，一年四季，也就一個夏天，我爹和小老婆在一起，她跟著去，一樣享受著當(dāng)大老婆才有的地位，那個小老婆每天會過來跪著問安，給她倒茶，捶背?！?br/>
“那個年輕的女人是心甘情愿的嗎？”
“我爹給錢。我爹對她，甚至對她一家都是不錯的。在中國，有很多不成器的父母，不去想著怎樣改善家里人的生活，只一看生的女兒還不錯，就會去找媒婆，把女兒嫁了，賣個高價，得一筆豐厚的聘禮。至于女兒嫁的男人是流氓是土匪他們不管的，當(dāng)然了，更不管是當(dāng)正妻還是當(dāng)小老婆。如果遇到的男人稍微有一點(diǎn)良心，對自己女兒也不錯的話，那這些當(dāng)父母，更是要勸女兒死心塌地了。在中國，這樣的女人很多很多?！?br/>
小嫻聽了，更是沉默。
她，難道不也是？雖然沒了父母，但狠心的舅媽何曾將她當(dāng)家人看待過？
“說到底，她們都是可憐的女人，太太也一樣呢。”小嫻似乎若有所悟。
“她們都是悲劇?！?br/>
常言道，自古奸情瞞不住。當(dāng)然，順民和小嫻之間，還算不得奸情。但他們之間的不對勁兒，還是有人看出來了。第一個瞧出來的，就是李媽的女兒秋千。
秋千暗戀少爺，時不時地遇著機(jī)會，也常對順民送秋波。
李媽無事獻(xiàn)殷勤，沒有少爺?shù)耐猓妥宰髦鲝埖亟袕N房里給少爺做一碗燉的嫩.嫩的小雄雞。夏天吃小雄雞，是錫城的風(fēng)俗，不管窮富，總要讓孩子吃一只雞過夏。以前，太太也常囑咐廚房，要給少爺燉雞。但現(xiàn)在太太不在，老爺也不在，李媽就覺得自己是這家里的副管家了。
李家是有管家的，是個駝背的男人。這人只處理老爺在外頭的事，于家事一點(diǎn)不上心。家事瑣碎，也沒油水。李媽自以為跟著太太年份最多，又有點(diǎn)臉面，也管著進(jìn)家門的下人，所以真當(dāng)自己是李家家門內(nèi)管事兒的。
李媽吩咐廚房燉了雞，本是叫另一個丫頭送去的。但那丫頭偏巧來了葵水，說肚子疼，擔(dān)心走著走著，一疼起來，手一松，就會將盤子打翻在地。李媽聽了發(fā)怵，正巧見到女兒沒事干，在園子里掐花兒玩，就招招手，叫女兒過來，說給她一樁差使干。她女兒起初不樂意，李媽自以為管家，秋千也就把自己當(dāng)作副小姐看了?？梢宦犨@燉雞是要送進(jìn)少爺那邊的，秋千頓時就來勁兒了。她輕手輕腳地面帶笑容端著盤子，一步一步地朝書房走去。半道兒上，秋千還放下盤子，掏出口袋里的小鏡子，抹了一回胭脂。
她走進(jìn)書房，想叫小嫻的名字，但轉(zhuǎn)念又一想，不知這死丫頭在里面干什么？她就將盤子放在了外面的石凳上，瞪著眼睛透過雕花的門往里偷看。
這一看，可就將秋千給看唬怔住了。
門內(nèi)，小嫻正坐在書案旁寫字。她這模樣倒像是閨中的小姐。秋千的心里已經(jīng)含酸帶醋了。少爺彎著腰，面帶笑容看著小嫻寫字。少爺?shù)氖?，緊緊地握著小嫻的手，另一只手卻是撥弄著小嫻的頭發(fā)，一張嘴更是湊到了小嫻這死丫頭的臉上去。天??！秋千真的驚呆了！少爺在教小嫻寫字，少爺?shù)氖志o緊地握著小嫻的手，少爺一定親過小嫻！
都這樣氣密了，那么他們是一定上過床了？肯定的！瞧小嫻這賤人還一抬頭，兩眼水汪汪地瞅著少爺，嘴角還咧了一咧，這就是在調(diào)情，再發(fā)騷！真不知道這賤人到底發(fā)了多少回的騷！反正，秋千覺得書房內(nèi)外都彌漫著尋人的騷氣！秋千真的想吐了！接下來，她的眼睛瞪的更大了！少爺不知對小嫻說了什么，小嫻站起了身子，少爺則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就將這賤人抱在了他的大腿上?。?！這賤人似乎發(fā)現(xiàn)少爺?shù)哪樕嫌惺裁茨?，還笑笑著伸手用手帕擦掉了，少爺更是親了一下小嫻的頭發(fā)。
秋千頓時熱血上涌，不看則已，一看恨不得要上前踹門！這賤人果然不安分，娘說的沒錯！趁著老爺太太不在，這賤人就露出了狐貍精的本性勾引少爺了。不，少爺已經(jīng)上鉤了！秋千的心里一時悲從中來。
她想了想，決定不驚動他們，后退幾步，然后撒腿就跑，她的嘴巴鎖不住的，也不會鎖，她要將小嫻的丑行趕緊告訴娘！太太不在家，娘就代表太太懲罰小嫻！
她走得太快，一不留神，還是撞翻了放著盤子的石凳。盤子哐當(dāng)?shù)粼诹说厣?，雞湯撒了一地。書房內(nèi)的兩人聽了動靜，就出來看。秋千已經(jīng)跑的沒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