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在羊毛堆里躲了很久,她不知道羅炎的人和那高瘦男人撞了個正著,為了保險起見一直不敢露出頭來。
原以為大胡子趕著車好歹是要停下來休息的,不料車一直轆轆地前行,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樣子。
從廿九上車的地方到靈州的路程廿九跑過好幾次自然是記得的,然而當她終于忍不住鉆出腦袋的時候,她感覺被雷劈了似的整個人的好不好!
周邊的景色,她一點都不認識!
大胡子依舊神采奕奕地趕著車,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廿九看這道路,像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峭,壓根不是去靈州的路。
原本她想的是等到大胡子到了靈州她就下車去知州府,誰料對方根本沒有一點去靈州的意思。
這里的路很偏,就算下了車憑自己兩條腿走回靈州,估計還沒累死就已經餓死了。
廿九當下整個人風中凌亂了……
聽著大胡子哼著小曲悠閑地跑著,她覺得這歌的調子陌生又熟悉。
這不是大耀國的民歌調子,但廿九總覺得哪里聽到過,驀地她發(fā)現(xiàn),這調子似乎來自于哈達草原!
這會兒她才記起一瞥而過時看到的大胡子的臉,他分明是個塔爾國人!
那么這車子的目的地……廿九雖然沒有太好的方向感,但前世作為一個將領,必然是研究過靈州這些邊境城市的道路和地形的。
有一條一直被他們忽視的路,處在靈州外幾十里的交界處,因為路面并不好走需要經過翻越一座陡坡,坡邊是懸崖萬丈,十分不利于大軍前行,若想在這條路上出其不意地突圍,自損一千還不知能不能折敵八百,所以當時沒有人注意。
若是通向塔爾國,除了靈州,也便只有這一條路了。
廿九當然知道為什么大胡子會選擇這條路,一來現(xiàn)在塔爾國和大耀國關系微妙,乞顏答答三番五次騷擾靈州使得靈州百姓仇視塔爾人,大胡子趕著車經過靈州莫說這一車羊毛會不會被守城士兵扣押,即便順利進入也指不準會被靈州百姓揍個半死,何況靈州城民族混雜,還有不少云昭國人,過靈州的風險實在太大。二來看大胡子日夜兼程片刻不停的樣子便知道他急著趕往哈達草原,用三日時間到達靈州,再從靈州前往哈達草原期間也需要三四日,但這條路就不同了,它直接通向哈達草原,可以省下三天路程。
這條路并不好過,大胡子一個人要趕著這輛車通過有些難度。
還讓廿九感到奇怪的是,哈達草原和大耀國不同,那里興許缺糧缺鹽缺鐵,但一定不會缺羊毛,大胡子為何要從大耀國運回一車羊毛去哈達草原?羊毛在大耀國很值錢,但在哈達草原,卻是在平凡不過的東西。他若一人一騎過這條路,興許還方便很多。
讓廿九最糾結的是,她很餓!
大胡子一看就是全副武裝裝備齊全的,但是廿九藏在羊毛堆里沾了一嘴羊毛,可她不至于吃羊毛充饑。
如果她現(xiàn)在從羊毛堆里鉆出來拍一下大胡子的背,就她這副全身白羊毛的樣子,會不會讓大胡子覺得見鬼了?
正當她嚴肅思考的時候,大胡子突然停下了車。
廿九之前在羊毛堆里睡了一覺自是沒有發(fā)覺,時間竟已過去了一天半,此刻已然是第二天的夜里。
大胡子趕車很賣力但架不住*凡軀,疲勞駕駛容易在懸崖邊翻車,所以他大約是要在這里休息一下。
此時已經進入接連大耀和哈達草原的蟒山內部,大胡子停在一個山洞前將車拉了進去,從車上扛了一捆羊毛放在地上準備小憩。
羊毛堆得很高,睡意朦朧中的大胡子竟沒有發(fā)現(xiàn)廿九。
這地方很少有人來,他自不必擔心會遇見山賊土匪,很安心便睡了下來。
等到山洞中鼾聲大作,廿九這才撥開了羊毛跳了出來。
大胡子的水和干糧全部放在車上,廿九向著不知有沒有的土地爺和山神懺悔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拿了點吃的。
其實她可以偷偷解了馬回靈州,但想來著大胡子和她無冤無仇好歹還救了她一命,把他一個人丟在這里遲早不是餓死就是困死山中實在太不人道,廿九本身也不是這種趁火打劫之人,只能想著蟒山連接的哈達草原離邊境不遠,到時回靈州即可,沒必要搭上一條無辜的性命。
于是吃飽喝足的廿九又鉆回了羊毛堆。
大胡子的呼嚕打得震天響,根本沒有意識到他的身邊一直伴隨著一個人。
等到第二天大胡子醒來準備吃點干糧繼續(xù)趕車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水和干糧似乎都少了。
他前后張望了一下,沒有人,莫非是見鬼了不成?這荒郊野外若是真遇見了什么孤魂野鬼,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覺得等到了草原,有必要請個薩滿來做一下法事。
這一路本走得好好的,車到上坡的陡路時,因為過道太窄所以大胡子下車拉著馬慢慢前行,誰料馬不知出了什么差錯顛簸了一下,車后的羊毛滾落了好幾捆。
大胡子立刻停住車去撿羊毛,然而等到他要把羊毛扔上車時,他忽然停在了遠處。
羊毛堆里,赫然有一小撮黑發(fā)混在里面顯得那么突兀。
背后一股冷氣颼颼地往上竄,想到少了的干糧,不會真的見鬼了吧……
藏在車里的廿九有了感覺,羊毛堆里很暖和,只是忽然,頭頂涼涼的。
她用一只手指扒開了一點縫隙,看見了大胡子驚悚地整好與她打了個照面。
居然被發(fā)現(xiàn)了……
廿九表示她非常尷尬,“呃……你好?!?br/>
大胡子站在原地驚呆了,呆得并不是突然出現(xiàn)一個人,而是車里的這個女人,長得太漂亮了。
塔爾國不是沒有美女,但大多屬于豪放派的,大胡子在大耀國也待了挺久,淑女的溫婉的活潑的見了太多,然而像廿九此刻頂著的這張沈吟心的臉,霎時讓山間的葳蕤謝了顏色失了光彩。她只是露出了一張臉,一雙秋水盈盈的眼睛瞪著大胡子沒有一點怯意,讓人忍不住集中了目光。
沈吟心的美貌不是吹出來的,廿九剛活過來的時候挺鄙視,時間久了習慣了,依舊要嘆一嘆這張臉給她帶來的無限方便。
比如現(xiàn)在。
“姑娘哪兒人?怎么會在我車上?”大胡子顯然可以保持了大耀國男式所謂的風度,拘謹?shù)哪雍退荒樀拇蠛訕O為不符顯得特別滑稽,廿九頓時笑出聲來。
她笑得時候極好看,彎彎一蹙黛眉,淺淺兩點梨渦,水靈而誘惑。
不過剎那她就收起了笑,委屈道:“我被一群壞人追殺,所以爬到了你的車上,他們還在找我,我不敢出去,所以……”
“沒事沒事,”大胡子私心里覺得追著這么一個漂亮姑娘的壞人不是色狼就是采花賊,總之不是什么上得了臺面的身份。
看她楚楚可憐的樣子估摸著攻擊系數(shù)為零,這便放下心來關心道:“姑娘家在哪里?”
顯然,大胡子完全沒有意識到廿九殺傷力爆表的隱藏屬性。
“在靈州?!必ゾ耪嬲\地看著他。
“靈州啊!”大胡子感嘆了一聲,他不走靈州的原因早就被廿九猜到了,其實現(xiàn)在大耀人去哈達草原和塔爾人去靈州根本沒什么兩樣,雙方都是仇視的。
不過這并不一定包括一個讓人賞心悅目的美女。
“好說好說,出了蟒山就是哈達草原,姑娘你就跟著我,到時候我把你送去靈州!”
“謝謝大哥。”廿九從羊毛堆里跳了出來,她并不確定大胡子會不會真的把她送去靈州,不過至少蟒山的這段路程是沒有危險了。
廿九此刻坐在了駕車位的旁邊,在羊毛堆里悶得半死,如今風是清爽的,樹是青蔥的,天是蔚藍的,連陡峭的路都變得平坦了。
“大哥,哈達草原最多的就是羊毛了,你為什么要運一車羊毛回去呀?”
“這你就不懂了吧?”大胡子得意洋洋,“羊毛也有好壞,我這一車可是如今哈達草原上能生產的最好的羊毛,無論是粗細還是柔軟度,你看你在里面多了這么久,可有覺得身體不適?”
廿九搖了搖頭,確實她躲在里面的時候覺得這羊毛很舒服。
“現(xiàn)在兩國交戰(zhàn),我一個塔爾人在大耀國不好過,尤其是回去的路上,去哪兒都要打點?!贝蠛訃@了一聲,“本來也沒幾個錢,從廣樂三省想要平安過來不知要花多少錢,我也付不起,只有這羊毛稀罕。你別說,我出來的時候這羊毛可是疊得跟個小屋子似的,用這羊毛打點我心疼,不然也不會挑了這條路走。”
“這仗打得急,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要交戰(zhàn),所以不敢留在大耀做生意,還是快點趕回家去?!贝蠛雍┖┑匦α藥茁?。
廿九和羅炎來靈州也有幾個月了,這仗是在他們剛到時就開始打,自乞顏答答從淄陽城退兵后,羅炎除了整修部隊根本沒有進攻的意思。
生意人向來直覺都是靈敏的,幾個月交戰(zhàn)時不回國,為什么會突然在停戰(zhàn)幾個月后回國?
大胡子雖看上去憨厚,實質上他的話卻漏洞百出。
羅炎還在京城的時候塔爾人便經常在靈州搶掠,朝廷不會坐視不理,打仗是必然的是,如果廿九是個塔爾生意人,一定會在京城沒來人之前就卷鋪蓋走人,絕不會等到今天。
廿九偷偷瞥了大胡子一眼,他只是看著路小心翼翼地拉著車。
車的一側是萬丈懸崖,另一側是光禿的石壁,道路正好只有兩車輪之間的寬度,她早就看出他們是在鋼絲上行走。
但是大胡子紋絲不亂步步謹慎,斷然不是一個普通生意人的能耐。沒有點底子,怎敢踏上這被雙放軍隊看做不可能跨越的險地?
這一點,在他連駕兩天的車不休息上便能看出來。
這個人,絕不是他表面所顯示地那么忠厚樸實。
那么他在廣樂三省做什么?
直覺告訴她,靈州掩護下的廣樂三省,一點都不安寧。
“我們快到草原了,還有不到半天?!贝蠛雍俸僖恍?,從這里的高處望去,隱約有了草原的輪廓。
廿九沒有聽到他說什么,腦海里一直飄著廣樂三省四個字。廣樂三省雖然沒有直接和其他國家接壤,但是因為臨海,所以那里駐扎著另一支軍隊,便是驃騎將軍邵關皓手下的云騰軍。想到在小鎮(zhèn)子里那些人所掩飾的自己軍人的身份,廿九微微覺得太過巧合。
廿九自出道以來一直跟著羅炎面向陸地作戰(zhàn),重心一直在草原上,不怎么關注這支以部署海上軍事實力為主的軍隊。
邵關皓她倒是略有耳聞,和羅炎一歲上下的年紀,但鎮(zhèn)子里的那批人,明顯是十幾二十年前的軍人,那會邵關皓也不過咿呀學語之時。這世界本沒有那么玄幻。
廿九總覺得,自己漏掉了什么最重要的地方。
但哈達草原上的塔爾國,和廣樂三省邊上的云騰軍有什么聯(liá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