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和說蘇老夫人不想綾羅去樓家,卻也說錯了。蘇老夫人想要綾羅過去,但綾羅能否過去,要全憑自己本事。
樓八娘生日越來越近,眼看著綺羅收到了帖子,綾羅心開始亂了,有些急躁起來。
“啪——”一聲,葛先生用細(xì)長竹子抽綾羅小腿上,說道:“我說了你要笑,不管怎樣都要笑。要笑別人心虛,害怕?!?br/>
“是?!本c羅應(yīng)道,又笑了起來。她知道自己怎樣笑好看,當(dāng)初樓八娘說她臉上沒有梨渦時,她就對著鏡子笑了許久。
葛先生又抽了一下,綾羅嘶了一聲,卻不敢哭出來。
“比如對弈之時,你笑越坦蕩,你對手越會以為你有一手好棋。先老太妃一生都是笑,失寵時候笑,得勢時候也笑,便連先帝也說見了老太妃笑,是安心?!备鹣壬终f道。
綾羅應(yīng)聲是,只是不經(jīng)意間就會想到那些人對她嘲笑,尤其是石妍初也得了帖子,憑什么她就沒有。
葛先生收了竹條,說道:“你心不靜,今日就到這里吧?!?br/>
“先生,我……”綾羅叫道,見葛先生嚴(yán)厲起來,又低頭說聲是。
葛先生走后,綾羅后廳里練習(xí)了一會今日課程,又隱約聽到前面綺羅帶著絹羅讀書,恨恨呢喃道:“她還知道誰是她親妹妹……”
她一心要與樓八娘何美人交好,綺羅偏不帶著她與樓何兩人一起玩,反倒是來了沒幾日畏畏縮縮石妍初,因綺羅,與樓何兩人親近起來;便是家中,綺羅對絹羅綃羅也比對她好,如此想著,綾羅心中恨。
不一會,紅袖來叫她去蘇老夫人那里。
到了蘇老夫人房中,蘇老夫人叫綾羅也給菩薩上了香,隨后說道:“葛先生說你今日很不用心。”
“奶奶?!本c羅叫道,想起葛先生叫道,含笑說道:“葛先生說是,那便是吧?!?br/>
蘇老夫人打量著綾羅,對她長進(jìn)很是滿意,說道:“我知道你心思,只是樓八娘不給你帖子你就不去了?路子不是只有一條,關(guān)鍵要用腦子想。三十六計,哪一條不是人想出來?”
“請奶奶指教?!本_羅開口道。
蘇老夫人跪蒲團(tuán)上,合著眼轉(zhuǎn)著佛珠,說道:“肖家小姐與樓家十分親密?!?br/>
綾羅剛要再問,又閉了嘴,想到蘇老夫人只會提點(diǎn)她這么多,便又跪下給蘇老夫人磕了頭,然后出了佛堂,進(jìn)了朝霞院自己屋子里。
因心亂,綾羅又拿了線來理,越理越亂,后煩躁將線丟一邊,翻了柜子,看了眼自己藏著蘇清和詩集,細(xì)想一下,決定拿了詩出來抄。
只要樓八娘生辰那日進(jìn)了樓家就好,誰會知道她是不是被請過去。
“岸芷,研磨。”綾羅叫道,摸摸自己手腕,經(jīng)了一日折騰,腕子似乎腫了一些。
岸芷忙進(jìn)來給她研磨,不經(jīng)意間,碰了那詩集一下,水撒上去一滴。
綾羅緊張看那詩集,叫岸芷研了墨就出去。
綾羅這邊想到了注意,那邊蘇老夫人也聽說了大楊氏打算。
“她當(dāng)真要把錦屏送出去?”蘇老夫人盤腿坐榻上問道。
“是,大夫人明日一早就要送錦屏出去了,這是她們院子秋月說,先前錦屏就跟玉環(huán)說,大夫人怕是要除去她了?!睂O媽媽說道,砸吧著嘴,錦屏粗粗笨笨,本就不該湊到大楊氏面前,如今落到這個下場,也不叫人意外。
蘇老夫人轉(zhuǎn)了兩圈佛珠,問道:“錦屏看到老大家做什么了?”
“仿佛是出血什么?!睂O媽媽說道,覷了眼蘇老夫人,心想那丞相孫子,蘇老夫人是看不到了,前兒個見了大楊氏肚子,她就奇怪短短兩個月怎么就鼓起來這么多。
蘇老夫人嘆息一聲,說道:“反常必有妖,我早知她那肚子有古怪。離十六個月還有多久?”
“還有兩三個月?!?br/>
蘇老夫人站起來,將佛珠遞給孫媽媽,笑道:“三個月之后,我倒要看看她怎么給我一個孫子。盯緊些,別讓她出什么幺蛾子。”
“是?!?br/>
又過幾日,到了學(xué)堂,綺羅去了冬逸館,綾羅直接去了春華館。
今日樓七娘沒來冬逸館,綺羅自己練習(xí)后,又換了衣裳去春華館,教室里,樓八娘面有憂色,樓燕然也有些心不焉。
“怎么了?”綺羅開口問道。
何美人挽著樓八娘手臂,神色不安說道:“樓老九昨日被嚇到了,不知道是哪來黑影,呼一聲竄出來,把樓老九嚇暈過去了。”
綺羅呼道:“是賊嗎?抓到了嗎?”
樓八娘搖頭,說道:“誰能想到有人敢我們家飛檐走壁,偏老九膽子小,又碰巧被他看到了,若是抓到那個賊子,一定要把他千刀萬剮了?!?br/>
綺羅握著手說道:“若是我,也要被嚇個半死。”又想樓七娘定是家看著樓翼然了。
轉(zhuǎn)過身來,綺羅見樓燕然一貫溫潤臉冷了許多,碰了他一下,剛要安慰他,就見樓燕然反應(yīng)極大瞪向她。
“你怎了?你也被嚇到了?”綺羅開口問道。
樓八娘、何美人也望向樓燕然,樓燕然半響點(diǎn)頭,說道:“聽丫頭們說了,唬了我一跳,我一向只當(dāng)咱們家是安全?!?br/>
樓八娘覷了他一眼,說道:“咱們家就是安全,不過是那賊子走運(yùn)罷了,過兩日一定能抓到他?!?br/>
“說是?!睒茄嗳换氐?,又轉(zhuǎn)過身趴位子上。
綺羅看著反常樓燕然,回憶著上一世自己這般年齡會否因聽說這種事心神不定,蹙眉想了下,又想樓翼然都能被嚇病倒,樓燕然這樣反應(yīng)也不算過分。
課間,綺羅再次向冬逸館走去,進(jìn)了屋子,剛換了衣裳,就有人推門進(jìn)來。
“誰?”綺羅叫道,一時想自己疏忽了,往日有樓七娘,也就沒鎖門,打開門中,樓燕然陽光下走了進(jìn)來。
因看了太陽,綺羅眼前模糊起來,過了一會才好。
樓燕然走到角落坐下,說道:“你練你,我不打擾你?!北е?,似乎想什么很復(fù)雜事。
綺羅一笑,先活動下關(guān)節(jié)。
樓燕然垂著眼,仿佛只是想找個地方呆著。
綺羅與樓燕然回到教室時,綾羅瞥了他們一眼。
接連幾日,樓七娘不到,樓翼然不來,樓燕然都跟著綺羅去冬逸館。
再一次見他們一起回來后,綾羅瞥了他們一眼,又向肖點(diǎn)翠說道:“聽說宋先生才華橫溢,我揀了自己以前做幾首詩出來,也想請他幫我看看。”
肖點(diǎn)翠笑道:“也好,宋先生人很好,他自然愿意幫你看。只是我能先看看嗎?”
綾羅說著見笑了,拿出自己抄幾頁出來。
肖點(diǎn)翠見了贊嘆道:“見了你,我都沒臉拿出自己了。只是這詩不如石妍初先前拿出來好,若不是她總是害羞,不忍她為難,我還要逼著她再寫幾首吶?!?br/>
綾羅一僵,隨后道:“她何時做?也不叫我看看?!?br/>
“前兒個她送我折扇上寫,這,你看?!毙c(diǎn)翠拿出扇子給綾羅看。
綾羅見那扇子上一首果然比自己要好很多,笑著贊揚(yáng)了幾聲,又說:“若不是奶奶不叫我四處亂寫,我也想與她切磋一下?!闭f完,又笑著望向石妍初,見那邊石妍初似是生氣,楊致之作揖討?zhàn)垺?br/>
綾羅心里輕蔑一笑,說是害羞羞澀,偏楊致之面前使小性子,不過是眾人面前裝斯文罷了。
“石妍初這性子,我娘親見了也說可憐可愛,說難為她一個孤女寄人籬下,還不怨天尤人,自怨自艾。”肖點(diǎn)翠望著紙扇又說道。
綾羅心想肖夫人那家世,知了幾個成語就愛亂用,回頭笑道:“好雖好,就是太愛跟表哥使小性子,有些小……”本要說小家子,忽想到葛先生教誨,不可背后說人閑話,便住了嘴,接著說道,“有時覺小氣些,不過轉(zhuǎn)念一想,這也是她天真爛漫之處?!?br/>
肖點(diǎn)翠笑著點(diǎn)頭。
綾羅又道:“不知何日我能見到宋先生?明后兩天不得空閑,只有后日學(xué)堂里休息,不過那日樓姐姐生日,你又要過去,實(shí)是……”
肖點(diǎn)翠心知樓夫人不喜綾羅過去,但想著只是見宋先生,不要樓夫人見著綾羅即可,便說道:“我不耐煩跟她們聚會,不若我叫樓八娘約了宋先生,咱們到那日去找宋先生?!?br/>
“這……樓姐姐不喜歡我過去吧?!本c羅擔(dān)憂道。
肖點(diǎn)翠笑道:“我不跟她提你事,她不會知道?!?br/>
“多謝你了,肖姐姐。”綾羅笑道。
肖點(diǎn)翠笑道:“這有什么,我愛聽宋先生給別人點(diǎn)評了?!?br/>
綾羅一笑,回想一下,又寫了一首詩,說道:“這個送給肖姐姐,不及石妹妹好。”
肖點(diǎn)翠歡喜不迭接過來,慢慢品著。
綾羅揚(yáng)眉一笑,又望向石妍初,見她此時已被楊致之逗笑了,又垂下眸子,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
午間,石妍初經(jīng)過綺羅身邊,低聲道:“蘇姐姐,你出來一下吧?!?br/>
“好。”綺羅說道,便跟著石妍初出了春華館,到了外面月季花圃前,望著石妍初,見她面上隱有憂色,便說道:“你處境我明白不過,你還有什么不能跟我說?!?br/>
“蘇姐姐,你那詩能再給我寫幾首嗎?”石妍初忐忑道。
綺羅一怔,暗想自己果然越活臉皮越厚了,不愿拿綾羅詩來出名,卻能不猶豫拿楊致之詩給石妍初充場面。
綺羅笑道:“這有什么,你若要,我再給你就好,且那不是我詩,不過是有人寫了不外傳,借你名傳出去也好,只是不能用太多,若是后來接不上,反會有人說你江郎才。不如你先隔幾日拿出一首,然后自己慢慢學(xué)著,這樣我存詩沒了,你也能用自己本事做出好來?!?br/>
“蘇姐姐說也有道理,我本就是孤女一個,無才無德,家里是絕了戶。若不是蘇姐姐拿詩出來說是我做,只怕沒人樂意理我?!笔跤终f道,拿了帕子掩嘴抽泣。
“你這樣做什么?人要不得是妄自菲薄,不管怎樣,既然老天叫你生下來,就自會給你準(zhǔn)備了一條活路?!本_羅拿了帕子給石妍初擦淚。
石妍初含淚道:“如今楊家,姑奶奶對我很好,就是楊老太爺也不錯。只是我這心里總有些難受,要感恩,又覺得感恩太難。”
綺羅一嘆,心想石氏當(dāng)勢,石妍初日子都難過,上輩子還有一個蘇清詞杵楊家,石妍初當(dāng)時難過,問道:“是不是有下面人說你什么了?”
石妍初咬唇不語,須臾又說道:“若是人人都像蘇姐姐這般就好了?!?br/>
綺羅坐花圃邊石頭上,說道:“我這也是存了私心,你若知道蘇楊兩家事就該知道我心思?!?br/>
石妍初也跟著坐下,說道:“聽說你們兩家聯(lián)姻頻繁,奶娘也曾說過,若不出岔子,你就是……”
“我是不要嫁楊致之,所以私心想要你們一起?!本_羅開口道。
石妍初臉上一紅,半響說道:“哪里用這么早去想,”又道,“我以后只能聽姑奶奶?!?br/>
綺羅握著石妍初手,側(cè)頭望著她,說道:“你楊家也是不如意,畢竟那不是自己家。只是既然活著就要活好,你總該為自己打算。”
石妍初嘴張張,又合上了。
“石外祖母即便是為你考慮,也要幾年之后才告訴你。幾年之后事,誰也料不到。你一介孤女,孤身一人,只能自己給自己考慮。”
聽綺羅如此說,石妍初臉上紅暈散去,慘白如雪肌膚上凄然一笑,說道:“窮人孩子早當(dāng)家,我如何不懂這些,奶娘也告訴過我這些,只是……”
只是石氏非到萬全之時不會開口點(diǎn)破這事,此之前,只會似有若無暗示石妍初,綺羅心中接到,開口道:“你若想要留楊家,我便幫你,只要你一句話就好?!?br/>
石妍初抬頭見著楊致之走來,握著綺羅手一用力,望著前方說道:“我只有這一條路走了。”
綺羅心想不是只有這一條路走,是只有這一條走起來,不似旁路那樣前程未卜,想著綺羅笑道:“你像我先前教你那般沒事向楊致之使性子吧,只要不過分,他都不會生氣,此外,若有什么辛苦之處,也告訴他吧,他雖與舅舅一般不通俗務(wù),但喜被人依靠。”
石妍初一怔,回想到石氏似乎也這樣說過,信了綺羅話。
“綺羅,表妹,你這里做什么?”楊致之走來問道。
石妍初抬頭瞪了他一眼,說道:“你管我做什么?!闭f完,便站起來,向春華館走去。
“綺羅?”楊致之疑惑望向綺羅。
綺羅一笑,坐著說道:“我剛跟她說,你背后說她壞話,嫌她性子不好。”
“你!無理取鬧!”楊致之叫道,口中呼著表妹向石妍初追去。
望著兩人矮小背影,綺羅懶懶站起來,誰說年少不知愁?
回去路上,綺羅見綾羅神情放松了許多,只是笑得很不自然,疑惑了一下,見綾羅與岸芷說話,才發(fā)現(xiàn)綾羅也開始換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