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衎，我能不能和你談一談？”陸紹世往前一步，臉上盡是殷切。

    出于本能，我小幅度搖頭，希望他不要靠近。

    以目前陸衎六親不認的態(tài)度，自然不會對他手軟。

    但我也知道，抱著賭徒的心態(tài)，或許陸紹世這“談”會起些微作用。

    陸衎柔和了棱角，“可以，想談就上來吧?！?br/>
    從陸衎的聲音判斷，他已經(jīng)恢復(fù)如常。

    陸紹世毫不猶豫，大步走過來。

    陸衎提醒我，“上車。”

    “哦?！蔽夷救粦?yīng)聲，木然上車。

    陸衎開車，陸紹世坐在了副駕駛座。

    兩個人挨得很近，陸衎戾氣特重，不過是咫尺天涯。

    我正襟危坐，心里明白暫時沒我什么事。

    嚴格來說，陸衎折磨我，是因為我和陸時的關(guān)系。

    他想要報復(fù)的是全部的陸家人，而我僅僅是陸時的心頭肉。

    我并不承認我是陸文景求之不得的慕容婉的外孫女，就算我真的是，我也不覺得陸文景會因為我而割讓什么。他這一生，何曾為旁人想過？

    既然陸紹世主動送上門，陸衎自然會下手。

    至于怎么下手，還要看陸衎對陸紹世的情感。

    應(yīng)該是恨吧。

    從他對我的闡述中，我所能感受到的。

    可仔細一想，陸紹世是他的父親，始終是傅夢生愛過的男人。

    陸衎專心開車，并不說話。

    旁邊的陸紹世，起初也沉默著。

    我更是無話可說，車內(nèi)充盈詭譎的氛圍。

    “衎兒?！睆澾^無數(shù)個彎道后，陸紹世突然開口。

    劇烈的摩擦聲中，車子驟停，我慣性往前撞?；艁y中我抬手，抵住前座，穩(wěn)住身體。

    我當然知道，是這一聲“衎兒”，讓陸衎憤怒，或者是……心亂？

    如我所料，陸衎幾乎憤怒，“不要這么喊我！你不配！”

    我偏頭看去，陸衎緊繃著臉，雙眼猩紅。

    “對不起?！标懡B世沉聲說道，話里竟帶了哭腔，“對不起，是我辜負了夢生。我這樣身帶鐐銬的人，根本不配動情。夢生……讓我情難自禁?？勺詈蟆谷弧b兒，我不知道，我當時真的不知道你們母子在煉獄中遭罪?！?br/>
    陸紹世越懺悔，陸衎越冷漠，“如果知道了，你會怎么樣？陸紹世，就算是現(xiàn)在，你不過敢和陸文景頂嘴。如果我說，你親手殺了他我就能解恨，你會去動手嗎？明知道結(jié)果，你都畏畏縮縮。當年你知道又如何？你心知肚明，到底是不知道還是不敢知道?！?br/>
    我用眼角的余光，可以看見陸紹世被戳穿的難堪。

    有些于心不忍，我依然牢牢盯住陸衎。

    陸紹世的確是懦弱的，就算他知道，他能怎么抵抗？他雖不像陸紹明那般無用，卻終究不是陸紹明這般狠辣的人。

    此番他出離憤怒，氣病了陸文景，想必已經(jīng)是他所能做的極限。

    許久，陸紹世開口，“衎兒，你殺了我吧。我是該向你、向夢生贖罪的，但是我懇求你放過我的父親、你的爺爺。他已經(jīng)九十一了，他這次雖然沒什么大礙出院了，可你覺得他還能活多久？衎兒，恨和報仇，不會讓你快樂的。如果夢生活著……”

    “你閉嘴！”陸衎從牙縫里擠出威脅。

    隔了約摸半米的距離，我可以感受到他的憤怒。

    傅夢生自然是他的禁區(qū)，用好了可以拉回他，可用岔了，也會逼他選擇玉石俱焚。

    陸紹世改口，“衎兒，我餓了。夢生愛去的地方，你愿意帶我們?nèi)?？?br/>
    “哪里?！标懶b冷淡。

    陸紹世說：“小穎私房菜，你應(yīng)該知道地方吧？”

    陸衎輕哼一聲，幾分鐘后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

    傅夢生喜歡過的地方，哪怕是踏足過的，陸衎應(yīng)該都知道吧？只要沒有倒閉、拆遷，陸衎肯定能找到。

    冬天天黑得早，我有機會下車，入目已是燈火闌珊的夜幕。

    是幢小樓，內(nèi)里裝修藤纏葉繞，看起來很有格調(diào)。

    燈色是暖融融的橘黃色，音樂是靈動悅耳的輕音樂……不得不說，連我這樣“身陷牢籠”的人，進去的剎那是放松的。

    陸衎走在前面，陸紹世緊跟著。

    他們一前一后踏上木質(zhì)樓梯，而我站在樓梯口，怔怔望著仿佛經(jīng)過歲月磨洗的臺階。

    我該不該上去？

    陸衎希不希望我在？

    他拿捏著我一些把柄，我存著一點小念頭，斷然不會趁機逃跑。

    但并不意味著我有資格去見證陸衎可能狼狽的時刻。

    他們可以去樓上雅間，我可以在樓下大堂用餐。在林氏耗了一天，中午的工作餐我也沒吃多少，到這個點，我確實有點餓了。

    還沒做出決定，陸衎站在最高處，居高臨下看我，“小舒，上來?！?br/>
    我如夢初醒，“哦?！?br/>
    撫上扶手，我一步步上樓。

    陸衎居然等我，領(lǐng)我去了包廂。

    陸紹世已經(jīng)坐下，正在鋪展桌面。餐桌靠窗，雕刻古樸花紋的窗戶，半開半掩。

    我沒有選擇權(quán)，像是個木偶，陸衎讓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陸衎要替我脫下羽絨服，那就脫。他想在陸紹世面前表現(xiàn)與我的親昵，那就表現(xiàn)。

    對我來說，有陸紹世在，總比我獨自面對陸衎的各種折磨要好。

    我坐在里側(cè)，陸衎挨著我坐，陸紹世在對面。

    陸衎點餐，照舊佯裝親昵地問我愛吃什么。

    我木著臉隨手指了兩樣，忍不住去打量陸紹世的臉色。我不清楚陸紹世知不知道我被囚禁，拋開各種原因，我終歸是陸時的妻子。

    他沒有什么波瀾，就是倦意與疲憊。

    穿著小馬甲的侍應(yīng)生出去，幾分鐘過后，一水兒穿水藍色旗袍的美人魚貫而入。她們美人手里都擎著小托盤，其上有做工精致的菜肴。

    待美人齊齊消失，沉默的陸紹世突然感慨，“這里，竟然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br/>
    我以為，傅夢生喜歡的，是這樣的格調(diào)。

    原來不是的。

    莫非是因為傅夢生喜歡這里，陸衎斥資打造過？

    陸衎沒說話，替我歸置碗筷，“小舒，吃吧?！?br/>
    “嗯?！?br/>
    我溫順地接過他替我盛的飯，自顧自開動。

    估摸著，他們都沒胃口。

    但是我餓了。

    在他們爭執(zhí)到我不能吃飯前，我多吃幾口。

    我已經(jīng)明顯感受到了身體的不適，總不能陸衎沒折磨完我，我自己先垮了。

    “以前這里的老板娘是個很有個性的人，每天都是旗袍。反正我和夢生過來，幾乎沒見她穿重樣過。這小樓很破舊，老板娘沒錢翻修，但久而久之自成了風格。夢生就喜歡不富裕但堅持活得精致的老板娘，喜歡小樓破敗里藏著的精致美食?！?br/>
    陸紹世摩挲著木質(zhì)筷子，不吃，像是自語。

    我當然知道，他這些話是說給陸衎聽的。

    如果這店是自然更新?lián)Q代還好，倘若是陸衎一手造成，陸紹世的話就是在陸衎的臉。

    不過陸衎如魚得水地帶著溫柔的面具，讓我看不出任何端倪。

    相較陸紹世的絮絮叨叨，陸衎和我一樣在吃，就像在跟陸紹世說“你愛吃不吃”。

    陸紹世并不在意，繼續(xù)說著傅夢生，說著他自己，說著曾經(jīng)的老板娘。

    我吃得很專心，伴著陸紹世輕柔的調(diào)子，更是不自覺加快了速度。

    我很快飽了，放下了筷子。

    陸衎也已經(jīng)擱筷，陸紹世自然沒動過。

    “小舒，我們回家?！标懡B世扯過紙巾，溫柔地替我擦拭，話也說得極為曖昧。

    我不自在卻沒掙扎，“行?！?br/>
    陸紹世沒有發(fā)怒，而是攔住陸衎，“衎兒，還有甜點?！?br/>
    我狐疑地看了眼陸紹世，他是真的想要回憶和傅夢生的過往，還是在拖延時間？

    陸紹世是真心想要找陸衎懺悔，還是摻雜了什么目的？

    可惜，我沒辦法從陸紹世的表情里讀出來。

    這是好事，我看不出來，陸衎未必能看穿。假如我都知道，那必然瞞不住陸衎。

    大概是關(guān)于傅夢生，陸衎沒有怒，而是柔聲蜜語問我，“小舒，你想吃嗎？”

    我掃了眼陸紹世，在定定望著陸衎，“……我想嗎？”

    突然，陸衎輕笑出聲，“吃吧?！?br/>
    說話間，他抬手摸了摸我的發(fā)頂。

    我很排斥。

    因為他揉我這動作，我感覺得到，不是矯揉造作的做戲，是真情流露。

    在他是richard時，在我們關(guān)系好時……他會這樣對我。

    我松口氣的同時，心里無比別扭。

    依然是一水兒的旗袍美人進來說桌，上了甜點。

    外觀有點像酒糟湯圓，但口感、原料不一樣。我嘗了幾勺，甜甜、涼涼的。估摸著是當年的招牌了，放在今日絕算不上精品，但確實挺好吃的。

    陸紹世仍然有大段的碎碎念。

    耗了許久，陸紹世終于愿意離開這個地方。

    走到停車的路旁，陸衎冷漠地說：“飯請你吃了，你該走了?！?br/>
    “噗通”，我下意識后退，錯愕地看著跪下的陸紹世。

    “衎兒，真的對不起。”陸紹世竟在瞬間涕泗橫流，“我對不起夢生，對不起你。我已經(jīng)沒臉去見她了，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樣。衎兒，放手吧……夢生如果活著，一定不希望你這樣深陷仇恨、執(zhí)迷不悔?！?br/>
    也許詫異陸紹世的下跪，也許是被陸紹世的話觸動，陸衎居然分了神。

    而就在他分神的一分鐘內(nèi)，我看到了飛向他后腦勺的子彈。

    我十分震驚，猶豫著要不要推開陸衎。

    當我的手堪堪觸上陸衎的胳膊，陸衎已經(jīng)倒在地下。

    跪著的陸紹世，文弱的陸紹世，用讓我驚嘆的速度起來，用身體替陸衎擋了這一槍。

    左肩中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