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在場的人都楞在了原地，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著我和那個女人，一時間周圍一片寂靜。過了半晌，我才急忙伸手想把她拉起來。
手才遞出去一半，寡婦珍已經(jīng)跑到了我前面，搶先把那個女人扶起來：“你起來慢慢說，要是我們幫得上忙，一定會盡力幫你。”
那個女人看了我一眼，眼中全是乞求之意。我看了看寡婦珍，她正沖我瞪眼，只好無奈的沖那個女人點點頭：“你先坐下在說，不過我只是個普通的打工仔，恐怕幫不了你什么忙?！痹捯魟偮?，我就被掐了一下，痛得我呲牙嚙嘴。
我把寡婦珍拉到一邊，小聲問她：“你的生日怎么辦？”
她轉(zhuǎn)頭看看那個女人，沖我搖搖頭，“算了，看她很可憐的樣子，先幫她再說吧，生日每年都有，少慶祝一次也沒什么?！?br/>
“你平時沒這么好心啊，怎么今天轉(zhuǎn)性了？”
“我一直都溫柔善良，是你自己看不見！”
“以前栽在你手上的男人還真是冤枉……”
商量完畢，我們重新走回那個女人身邊，其他人也跑了過來，以那女人為中心圍成一個圓圈，一個個豎著耳朵想聽聽到底有什么事。看到周圍這么多人，那個女人有些害怕的向后縮了縮身子。寡婦珍見狀又站起來，向她們揮揮手：“好了好了，今天就到這里，你們先回去吧，留下我和孟軻他們?nèi)齻€就行了。”
“可惜了，還以為可以聽到一出愛情大悲劇呢……”一群八婆和一個八公掃興的離開了。
“小柳，你去倒杯茶來?！惫褘D珍吩咐相柳，接著坐回位子上，指著還站在旁邊的我：“你，坐這邊來！”
我不敢反抗，乖乖在她旁邊坐下，她這才滿意的點點頭，轉(zhuǎn)身對著那個女人：“小姐，你說吧，到底是什么事？”
“我姓涂，叫做涂嬌，你們叫我阿嬌好了。”涂嬌接過相柳遞上來的茶，雙手捧著放到嘴邊抿了一口，然后把茶放到桌上，對相柳道了聲謝，看得出她很有教養(yǎng)。
“那么涂小姐，你還沒說到底有什么事要孟軻幫忙呢？”從側(cè)面看過去，寡婦珍的臉抽動了一下。這也難怪，她從來都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要她對著個慢吞吞的老小姐說話，的確是有點難為她。我在旁邊身子一動，剛想說話，立刻覺得大腿上一陣劇痛，又被她掐了一下，于是馬上縮了回去，來個悶聲大發(fā)財。相柳姐妹也停下手里的事，坐到我的另一邊，笑嘻嘻的趴著看熱鬧。
“其實是這樣的……”涂嬌說話開始吞吞吐吐，一點都沒有了剛才下跪時的勇氣，臉上也變得忸扭捏捏，看起來倒像是要向男人示愛一般。寡婦珍的臉抽動得越來越厲害，猛的又伸手過來掐我，幸虧我見機(jī)得早，才躲過一劫。
“我說涂小姐，有什么事你說快點好不好？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我大腿想想??！”我實在忍不住，冒著危險插了句話，寡婦珍在一邊重重哼了一聲。
“大腿，什么大腿？”涂嬌愕然望著我。
“沒事，你繼續(xù)說……”
涂嬌又喝了口茶，然后以一個大家閨秀的標(biāo)準(zhǔn)坐姿坐在椅子上，開始說起她的事情：“我家是個大家族，從小爹就對我管得很嚴(yán)，不準(zhǔn)我做那些無聊的事情。所以從小到大，別說朋友，我連生人都沒見過幾個。一直到我十八歲的時候，我才看見了除了我爹和叔伯之外的其他男人?！?br/>
“看得出來……”寡婦珍在一邊點著頭，“真不敢相信你是二十世紀(jì)出生的人?！?br/>
“對、對！”我和相柳姐妹跟著附和。
涂嬌有些害羞的笑了笑，又接著說下去：“也就是在我十八歲那年，有一天，我爹忽然很高興的跑來對我說，有個很有本事和德行的人來向我提親，他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我很好奇，就偷偷跑去看那個人……”
“想不到這個時代居然還有包辦婚姻……”寡婦珍轉(zhuǎn)頭和我竊竊私語，女人對這種事情的好奇心一向不小。
“對啊，共產(chǎn)黨失職了……”我點頭稱是，“為什么我碰不到……痛！”
涂嬌沒有注意到我們的表現(xiàn)，還在繼續(xù)她的故事：“……沒想到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就喜歡上了他。他的個子很高，皮膚被太陽曬成古銅色，身子也很結(jié)實，尤其是他的手，稍微動動就可以看見鼓起的肌肉；他的臉也很好看，瘦瘦的，額頭有點高，眉毛粗粗的，眼睛里總是透著自信，好象沒有什么事他解決不了一樣……”
“好象在哪見過。”我皺起眉頭，卻始終想不起來。
“好看的男人都靠不住，有本事的也是！”寡婦珍在一邊發(fā)表自己的看法，眼神卻有點黯然，顯然想起了傷心事。我在旁邊嘆口氣，拍拍她的手，她身子抖了一下，卻沒回過頭。
“不是的，他的人也很好。”涂嬌急忙辯解，寡婦珍又哼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后來沒過多久，我們就結(jié)婚了，那時我真的很高興，雖然我們才剛剛認(rèn)識，可他對我照顧得無微不至?？上娴暮苊?，結(jié)婚只有四天就跑出去工作，一直沒有再回來，我在家里苦苦的等，就是見不到他的影子?！?br/>
“好可憐……”大小三個女人開始一起抹眼淚。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終于有一天，他風(fēng)塵仆仆的趕回來了，我高興得不得了?？伤麑ξ艺f，他只是回來看我一眼，馬上又要去工作了。我舍不得再和他分開，就對他說，我要和他一起去，在他工作時我就去送飯。他聽見我這么說，顯得很高興，什么都不說就把我?guī)ё吡?。從那時開始，白天他去做事，我就在家里做飯，到中午時就給他送過去，就這樣我們?nèi)チ撕芏嗟胤健?br/>
“直到有一天，他對我說，他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我在中午時不要打擾他。我答應(yīng)了，可是卻不放心，最后就跑去偷偷的看?？墒?，我見到他的樣子變得很奇怪……”
“后來呢？”寡婦珍連聲追問，看來是聽出了興趣，又偷偷轉(zhuǎn)過頭問我：“不知道她丈夫變成什么樣子，把她嚇成這樣?！?br/>
“女人化妝和不化妝樣子差很多的，男人也一樣……”
“你也化了妝？怎么還是這么猥瑣?！?br/>
“我化了妝更猥瑣……”
涂嬌沒有理我們：“我當(dāng)時很害怕，就拼命的跑，結(jié)果被他看見了，他從后面追上來，叫我聽他解釋。可我怕得什么都不敢聽他說，后來他沒有辦法，就帶著我們的孩子走了，從此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br/>
“那你想我?guī)湍阕鍪裁矗俊蔽也辉俸凸褘D珍爭論，掉過頭問涂嬌。
“后來我想通了，不管他變成什么樣子，都始終是我丈夫。我想去找他回來，可怎么都找不到他，后來聽說他不知為什么跑去躲起來了，連他以前的那些朋友都不肯見。我想這都是我不好，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想跟他道歉，卻始終沒有他的消息。前幾天他以前的一個朋友告訴我，孟先生曾在最近見過他，所以……”
“所以你想我告訴你你丈夫在哪，對吧？”我接過她的話，“可我根本不知道你丈夫是誰啊！到底是誰告訴你這個消息的？”
“他叫伯益?！?br/>
“噗！”我和相柳姐妹倆人同時一口水噴到地上：“你丈夫是大禹（注1）？”
磨破了嘴皮子，我才讓涂嬌相信我現(xiàn)在根本不知道大禹在哪里，同時把大禹的電話號碼給了她，至于能不能聯(lián)絡(luò)上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涂嬌滿懷希望來找我，結(jié)果卻不甚滿意，心情自然不會很好。不過我看她四千多年都熬過來了，這點打擊應(yīng)該還撐得住。離開的時候她從身上摸出一張寫著字的信紙，讓我如果再見到大禹時就交給他。
送她走遠(yuǎn)后，我把信紙翻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四個字：候人兮猗（注2）。
回到店里，馬上就被寡婦珍提審：“她剛剛說的大禹是誰？怎么名字這么古怪？”
“你聽錯了，他說的不是大禹，是戴宇?！蔽乙槐菊?jīng)的同她解釋，“那個人我的確在最近見過，不過現(xiàn)在真不知道他在哪里。”
“是嗎？你怎么這么清楚他的事？”寡婦珍的臉離我越來越近，我臉上甚至感覺到了她呼出的氣息，她的眼睛也牢牢的盯著我，讓我的任何表情都無法瞞過去。
“哎――”我長嘆一聲，帶著一臉的同情緩緩坐到身后的椅子上：“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說實話了。不錯，其實我早就認(rèn)識她丈夫了。你知不知道，這件事說起來真是慘絕人寰啊，所以我都不好意思告訴涂嬌真相。戴宇他自從嚇跑了老婆之后，就已經(jīng)瘋掉了，不但喜歡到處跑，還老說自己是薩達(dá)姆。這樣的情況，你叫我怎么說得出口??！”我坐在那里連連搖頭。
“真的？那涂嬌不是好可憐，找了這么久，最后卻是這個結(jié)局?！惫褘D珍眼眶又濕了。
“算了，不開心的事別去想了?！蔽艺酒饋砼呐乃绨?，“先去吃飯吧，我餓了，今天你生日，所以你請……”
在去飯店的路上，寡婦珍還在抹眼淚，相柳和相繇牽著她的手，不停的安慰著她。
“要是我是涂嬌，不管喜歡的人是什么樣子，我都不會離開他的。”一直到吃完飯，寡婦珍還在想這件事，走出飯店門口時，她這樣對我們說。
“真的？就算是變成怪物你都不怕？”
“當(dāng)然了！”寡婦珍點點頭。
我盯著她不放，過了半天，直到她的臉都紅了的時候，我才笑了起來，從口袋里摸出一樣?xùn)|西遞給她，“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是什么？”她的神情高興起來，接過去翻來覆去的看，“看起來像是骨頭，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動物的骨頭。”
“這是個護(hù)身符，可以保佑你將來平平安安，千萬不要弄掉了！”
“什么啊，一定是你不知從哪個地攤上買來的便宜貨?！?br/>
“不是，這是中午我吃盒飯時剩下來的……”
將她們?nèi)齻€送回家后，已經(jīng)是晚上十一點多了。我拒絕了寡婦珍要開車送我回去的提議，打算一個人沿著馬路走走，再截輛出租車回家。
出了寡婦珍住的那片小區(qū)，我順著馬路向家的方向慢慢走過去。馬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連車都很少經(jīng)過，四周空空蕩蕩的，只是每隔十來米有盞桔黃色的路燈照亮周圍的一小片地方，燈光把我的影子打在空曠的路面上，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周而復(fù)始，讓人感到幾分孤寂。
往前走了半天，已經(jīng)快到那片沒人住的空地了，我還是沒有看到有出租車經(jīng)過。停下來想了想，到底是一直往前走還是掉回頭好。前面是一片很大的荒地，邊上還有片小樹林，政府遲遲沒有對這里進(jìn)行開發(fā)，所以這片地就一直這么空置在那里，里面還經(jīng)常發(fā)生一些搶劫斗歐之類的罪案，所以晚上很少有人會從這里經(jīng)過?？扇绻仡^走也未必能截到車，何況已經(jīng)這么晚了，等走到的時候恐怕是深夜一兩點鐘，到時更不容易回家了。
正當(dāng)我站在原地猶豫不決，前面的樹林中突然閃了兩下綠色的光芒，雖然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卻還是被我看在眼里。
唔，看樣子前面不安全，還是回頭吧！
我立刻掉轉(zhuǎn)身體，可還沒等我邁開步，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僵直的站在原地，絲毫不敢動彈。
就在我剛剛經(jīng)過的地方，不知什么時候起靜靜的站了一只白毛狐貍，正用它那雙紅色的眼睛盯著我看。雖然樣子是狐貍，可它的身體卻有一頭牛那么大，嘴巴長長伸出，從前端露出兩顆雪白尖利的獠牙，前腿直立，后腿蹲在地上，通體上下呈現(xiàn)出一種迷人的銀白色，連最細(xì)心的人都不可能找出一根雜毛。即使有著如此巨大的身軀，卻并不讓人覺得臃腫，反而給人一種優(yōu)雅的感覺。平時別人都說馬的線條是動物里最漂亮的，但無論什么馬恐怕都比不上這條狐貍的十分之一美麗。
最重要的是，在這條狐貍身后舞動著的――是九條尾巴。
“沒事、沒事！”我自己安慰著自己，“連九個頭的我都養(yǎng)了兩條，九條尾巴的根本不在話下?！彪m然如此想著，我的身體卻一直不敢移動分毫，害怕會一不小心激怒這只九尾狐，相繇和相柳此刻都不在身邊，到時別說我只有一個頭，就算真有九個頭也不夠看。
就這樣對恃了半天，我的冷汗開始順著額頭滴下來，對面的九尾狐也有了動作，后腿從地上立起來，整個身子站在那里，顯得更加巨大。它的眼光一直停在我身上，尾巴也停止擺動，開始向我走過來。
我雙腿發(fā)軟，喉嚨里發(fā)出幾個連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古怪音節(jié)，強(qiáng)行按下了拔腿就跑的沖動――這里這么空曠，我兩條腿又怎么可能跑過它四條腿。心里不斷盤算脫身之計，眼睛卻不住四處張望，希望能有什么人或車突然經(jīng)過，嚇跑這只狐貍。
九尾狐走了兩步，已經(jīng)離我不到五米遠(yuǎn)了，我正想試試看能不能和它溝通，它卻忽然又停了下來，一雙紅寶石似的眼睛也望向我身后的樹林，露出警惕的神色，身子微微后仰，前爪卻向前伸出，似乎樹林里有什么讓它很忌憚的東西存在。
我努力想要轉(zhuǎn)頭看過究竟，可脖子才動了一點，后面就傳來一聲低沉的野獸呼嘯。這絕不是我所知道的任何動物的聲音，有點像牛叫，卻要比牛叫聲充滿野性得多；還有些像虎嘯，又比虎嘯聲低沉厚實，雖然聲音不大，卻已震得我的耳膜隱隱作痛。
九尾狐眼中的忌憚之色越來越濃，慢慢向后退了兩步，又停下不動，一只前爪在地上刨來刨去，看來馬上就會發(fā)起攻擊。
我趁它后退的機(jī)會猛地轉(zhuǎn)過了頭，卻又一次被嚇得僵在了原地。
在那片小樹林中，一只恐怕有七、八十米長的東西正慢慢的爬出來。長長的身體，背部全是黑色的鱗片，體型就像一條蟒蛇，可前后腹下各卻長了對像鷹一樣的爪子，從頭部開始，一條豎長的鰭一直連到了尾部，腦袋長滿了黑色的棕毛，在頸部圍了一圈，就像戴了條黑色的圍巾；嘴角還像鲇魚般有著兩條長須，墨綠色眼睛上方，從額邊伸出兩個跟鹿角一樣的巨大犄角。
其實也不能說沒見過這東西，小時候看的小人書上經(jīng)常會有這東西的圖片――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應(yīng)該是條龍……
注1：據(jù)《山海經(jīng)》記載，大禹的妻子因為是涂山人，所以一般被人稱為涂山氏。在民間傳說中，她還有個名字叫阿嬌。據(jù)說她和大禹成親后，中午就去為大禹送飯，有一次大禹為了開山把自己變成一頭黃熊，卻被送飯來的涂山氏看見，她以為自己嫁給了一個怪物，就拼命逃跑，大禹追去想向她解釋，她卻嚇得一直跑，最后來到河南嵩山一帶，她跑不動了，就站在山崖上變成了一塊石頭。大禹沒辦法，就對她說：“你總該把兒子還給我吧?！苯Y(jié)果石頭裂成兩半，掉出一個孩子，也就是夏朝的開國君主啟，啟這個字的意思就是“裂開”。
注2：“候人兮猗”這句詩的意思是：等待著人啊，多么的久長！據(jù)說這的確是涂山氏所做，這也是中國南方最早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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