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歷三十六年，秋。

    歲在壬寅，月值己酉。

    己丑日，申時(shí)。

    依舊是那處靜室，四人圍在桌前，木桌上躺著那柄兇劍，苗珂還在一旁掛機(jī)。

    原本即將籠罩眾人的斑斕夢境頃刻退散。

    四人皆是神色復(fù)雜,沉默不語……似是在消化著一切，直到躺在床上養(yǎng)傷的女孩兒哭泣出聲。

    “桃柳林！”苗珂起身沖出門外，腳下踉蹌不止，李觀棋幾人緊隨其后。沈顏不忘拿起桌上的如意劍，交到陳欣悅手中——這是十年來的默契。

    五人一路穿門過院，出了山莊直奔后山。

    莊子里的仙客修者注意到他們,疑惑不解。

    “沈仙子……那不是剛剛渡劫的丫頭嗎？”

    “那柄劍怎么到她手里了？”

    “還有那個(gè)！不是朝廷欽犯嗎？”

    “那柄劍不簡單啊！據(jù)說武定州高老爺子剛剛?cè)ヒ娝麄兞?吃了閉門羹?！?br/>
    長廊處，宋明玉手握浮塵，搭在肩上顯得極為別扭。他聽著眾人的議論，滿臉疑惑。眾人卻不知，他的心里更別扭。

    剛剛他明明感覺到所有序列都在躁動(dòng)，眨眼間彌漫了整座如意山……可還沒等他緩過神來，那些奇異的力量便退散了。

    緊接著，他就看到了李觀棋等人從靜室里跑出來。

    此刻，他按下心底的疑惑，將這件事記在心里，打算回去后跟諾埃爾討價(jià)還價(jià)，看能不能用這條消息多換點(diǎn)積分。

    己丑日申時(shí)，靈寶府如意山莊出現(xiàn)了大規(guī)模序列波動(dòng)，其中包括傳說中的第一序列！

    周謙看著五人遠(yuǎn)去的身影，有些摸不著頭腦。

    后山。

    依舊是記憶中的小土坡，可眼前的景物不再是記憶中的那片翠色。

    眼下正是深秋，柳樹的葉子一片枯黃，遠(yuǎn)遠(yuǎn)望去，就像邁入古稀之年的老人,在滄桑中隱藏著一種深邃，讓人無端生出凄涼之感。

    幾人停下腳步，駐立在桃柳林外。

    往常這個(gè)時(shí)候，林中便會(huì)傳來莊主的聲音：進(jìn)來吧！

    可如今，林中一片枯寂，毫無聲息，秋風(fēng)蕭瑟擾人心煩，眼前的景象和記憶中完全不同，不變的唯有山下滔滔不絕的大運(yùn)河。

    苗珂小心翼翼地探頭，邁出了擅闖柳林的第一步。她步子有些雜亂，滿含期冀的聲音傳出：“爹爹？”

    一聲泣喝傳出，更顯柳林空幽。

    五人的腳步越來越快，來到了柳林中間。

    看到了那顆枯桃樹……桃樹下的一襲白衣不見了，桃枝盡數(shù)折斷……徒留一節(jié)焦黑的歪歪扭扭的主干。

    “爹！娘！”

    苗珂泣不成聲，撲倒在枯黃的草地上，身體隨著抽泣止不住的顫抖。

    李觀棋四人沉默不語，鄭重下跪磕頭。

    子車如意雖只是苗珂自己的干爹，可從永歷十四年開始,他就一直帶著眾人四處游歷，如師亦如父……更不必提季塵苗珂稱兄妹，三女十年影相隨。

    李觀棋看的真切,那株原本生機(jī)盎然的桃樹，此刻盡顯枯敗，哪還有一點(diǎn)生氣可言。

    苗珂哭了一會(huì)，沉默著從地上爬起，臉上頭發(fā)上沾滿了灰土枯葉，她回頭看向四人，反問一句：“你們干什么？我爹娘還活的好好的！”

    她緊抿嘴角，認(rèn)真說道：“我能感受到，爹爹還在世上！”

    李觀棋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安慰道：“說不定莊主主母已經(jīng)飛升天外天了?！?br/>
    此話出口，他自己心里都有些發(fā)顫了，眼前這株焦黑的桃樹毫無聲息，分明是一副毀于天劫之下的模樣。

    他不明白，為什么能開天地的如意劍，斬不斷一顆桃樹的雷劫。

    四人起身，再行三拜之禮。

    李觀棋上前，第二序列力量彌漫，生機(jī)覆蓋了整個(gè)桃柳林。

    這是子車如意教的，如今使得桃柳林再顯往日生機(jī)。

    在一片枯黃的山野間，柳樹抽嫩芽，枯桃生新花。

    苗珂出神，跌靠在桃樹下，一如往日，樹下父女撫琴，弟子旁聽教誨。

    永歷十六年到永歷二十六年，永歷二十六年到永歷三十六年，與其說他們竊取了十年歲月，不如說他們?nèi)毕巳缫馍角f的十年歲月。

    十年后，物是人非事事休。

    白衣不見，桃花如昨。

    苗珂的心思落入回憶中，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起身道：“爹爹給了我一場霞舉飛升，同樣能帶娘親趕赴天外天?！?br/>
    子車如意花了十年，將滿身傷痕亦滿心傷痕的女孩兒治愈，給了她新生，宛若霞舉。

    陳欣悅手中的如意之劍，華光流轉(zhuǎn)，寂靜無聲。

    “我想回家看看?！迸喝缡茄哉Z。

    她和干爹在城北有一處宅子，門前有一顆參天大樹，十年已過，不知還能否再見往日之景。

    周謙說，胥陵城有三大奇景，城北無影樹，城西半步橋，如意山下佛頭井。

    酉時(shí)，一行五人到了無影樹下，那處大門緊鎖的宅子前。

    苗珂習(xí)慣性的去摸鑰匙，察覺到身上沒有鑰匙的時(shí)候，才悵然若失。

    參天古樹不語，斜陽西垂，不見樹影。

    “你們作甚？這處宅子是俠女故居！”有一道聲音從街道對面?zhèn)鱽怼?br/>
    年紀(jì)不大的小廝，身子倚靠在藥堂門口，似是店里的伙計(jì)。

    苗珂身子一顫，從臺(tái)階上退下半步。

    李觀棋循聲望去：“何謂俠女？”

    小廝疑惑：“外鄉(xiāng)人？”

    他講起故事。

    “城里的老人說啊，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二十年前吧。

    這顆大樹那時(shí)就已經(jīng)枝繁葉茂，常常有人在樹下乘涼。

    這處宅子里啊，住著一位中年讀書人，趕考屢試不遞，窮困潦倒半生。

    那讀書人好琴曲，善書畫，在這大樹底下賣藝討生活……

    后來有一天，城里來了一個(gè)貌美如花的少女，對這書生一見傾心。

    可憐他窮苦半生，連個(gè)相伴的女人都沒有，便陪他在這宅子里住了一段時(shí)日。

    嘿！說出來你們肯定不信。

    那貌美女子，其實(shí)是一位斬妖除魔的女俠客，白日里陪書生撫琴作畫……一到夜里??！提刀夜行，斬妖除魔！

    可憐那書生從來都不知曉自己的妻子是一位女俠士。

    說起來，倒也令人驚嘆。

    那女子俠義心腸，為中年書生產(chǎn)下一子，也算為他續(xù)了香火，不至于斷后。

    產(chǎn)子之后，那女俠便云游四方去了，再也沒有回過胥陵城?！?br/>
    “咳咳！”小廝看五人有些出神，輕咳兩聲引人注意，繼續(xù)講道。

    “我這不是瞎編的！后來曾有人見過那書生獨(dú)自撫琴，城里卻再也沒有了俠女的蹤跡?！?br/>
    李觀棋神色愕然，這真是造謠一張嘴啊，不用想就知道，這事兒一傳十十傳百，也不知道這家伙講的是第幾版的故事了。

    除了男女主角各自的行為特點(diǎn)對得上，其他的驢頭不對馬嘴。

    苗珂聽完并沒有什么怒意，俏臉擠出笑容：“祝你家掌柜的生意興??！”

    小廝驚于這少女如此貌美，笑靨如花，一時(shí)對視之下有些臉紅，完全沒了方才滔滔不絕的模樣，他紅著臉對苗珂微微點(diǎn)頭，而后躲進(jìn)了藥堂里。

    心中浮想聯(lián)翩，古有俠女傾心書生，今有美女一眼看上藥堂之外的打雜小廝，世事無常??！

    陳欣悅輕輕揮劍，門鎖應(yīng)聲斷裂。

    五人魚貫而入。

    院子里的古琴上，早已落滿了灰塵，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西南角有一柄鸞刀靠在墻上，那是子車如意親自為女兒鍛的刀。

    苗珂一步一步走近古琴，輕拂琴弦。

    “錚！”

    古琴一聲嗡鳴，震去了滿身灰塵。

    苗珂獨(dú)自一人走進(jìn)自己的臥室，半晌之后失魂落魄的出來，手里拿著的桃色錦袍一如當(dāng)年。

    她將衣物交給陳欣悅，收入蛇皮袋中，而后又去了干爹的房間。

    房門推開，空蕩蕩的房間展露在眾人眼前，唯有門口的一壇子酒顯得格格不入。

    壇身上貼著的紅布早已褪色，在斑駁中，眾人依舊看清楚了那一副畫。

    莊主善書畫。

    其上有人舞劍，有人撫琴，有佛陀靜坐，有青衫吹笛，還有一人像是女子，蒙著蓋頭……背景依稀可見……桃柳林！

    紅布的一角尚有題字。

    一曲俠客行，十年女兒紅——贈(zèng)小女苗珂。

    勞煩諸位保小女平安順?biāo)?，萬事如意。

    子車如意。

    這是那位站在時(shí)空盡頭的父親，為自己女兒留下的出嫁之酒。

    是了，莊主什么都做好了，怎么會(huì)忘記給自己的女兒準(zhǔn)備女兒紅呢？

    女孩兒身子僵在門口，泣不成聲。

    “爹爹他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為什么！”

    苗珂哽咽不止，肩頭微微聳動(dòng)，俯身抱起酒壇，一聲尖銳的叫聲穿金裂石，而后泣聲肝腸寸斷。

    ……

    無影樹下的宅子里傳出錚錚琴鳴。

    有人聽出來了這首古曲，名為俠客行。

    有人言說太白詩云：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無人知曉，在另一個(gè)世界，燕趙大地今屬邯城，有一女孩兒，名叫苗珂。

    吳鉤是一把傳世寶刀，馬是桃花馬。

    世人只知燕趙大地的俠客，手持寶刀身騎白馬，行俠仗義瀟灑自在。

    卻只有子車如意自己清楚，一曲俠客行到底在說什么。

    隨著一聲聲琴律錚鳴，街道盡頭傳來馬匹嘶鳴，有一雪白駿馬向著無影樹狂奔而來，馬身上有桃色斑點(diǎn)。喚做桃花馬，乃是涇河奇珍。

    當(dāng)年一曲俠客行，桃馬下西山，今日琴聲又起，桃馬歸無影。

    ·

    是夜，一行五人，有人佩劍，有人帶刀，身后隨著駿馬，來到了佛頭井旁。

    想知道當(dāng)年事情原委，如意山莊滅門之事，佛頭井內(nèi)怨靈寶劍從哪來……倒也不難。

    井對面便是城隍廟。

    通幽驅(qū)神施展，城隍的身影浮現(xiàn)在眼前。

    令李觀棋驚訝的是，這城隍竟然是個(gè)年輕人！早已不是當(dāng)年他修井之時(shí)的那位長者了。

    “幾位仙長，城隍廟就在對面，何須大動(dòng)干戈？”

    李觀棋行禮，直言道：“是在下唐突了，貿(mào)然相請，實(shí)有一事想要打聽打聽？”

    青年倒也好說話，他記得清楚，這幾人前幾天登山的時(shí)候，還去廟里燒過香。

    “何事？說來聽聽？”

    李觀棋道：“在下是想打聽一下，當(dāng)年如意山莊滅門之事?！?br/>
    青年一聽，心里有譜?！霸瓉硎菫榇硕鴣恚@事兒我還真知道。”

    他講述道：“十年前，如意山上雷霆滾滾，持續(xù)九天九夜，劍光繚繞紛飛籠罩了整座胥陵城，雷云散去，如意山莊無一人生還。”

    “想來是哪位精通雷法的仇家找上了門罷！”他如是感嘆。

    苗珂上前，嬌聲再問：“那井中怨靈由何而來？”

    城隍聞聽此言，神色一怔：“井中……怨靈？哪口井？”

    李觀棋知道，是如意劍遮掩了痕跡，這城隍并不知情。

    青年倒是不傻，一眼便瞥見了身前的佛頭井，此刻說道。“這……倒是真不知情，想來是當(dāng)年山莊的弟子吧。是與不是，諸位不妨一查?！?br/>
    李觀棋道謝之后，城隍身影消散。

    戒嗔言道：“若是死于雷劫之下，魂飛魄散，不會(huì)留下怨靈的?！?br/>
    這話說的很明白，若真是山莊弟子的怨靈，必然是心有怨氣，死于刀劍之下。

    李觀棋微微搖頭，看向苗珂。

    女孩神色呆滯，緩緩開口：“不查了?！?br/>
    她害怕，怕查到不好的消息，怕查到……山莊弟子是死于如意劍下。

    當(dāng)年一眾弟子都對莊主抱有怨言，隨著子車如意煉化本源，更有不少弟子離開了如意山……她想象不出，以父親的實(shí)力，真龍都要平輩論交，還有哪個(gè)仇家有實(shí)力屠戮弟子，用如意劍鎮(zhèn)于井下。

    李觀棋心有猜測，但這也只是猜測罷了。

    “那便不查了?！?br/>
    他低頭看向微微發(fā)光的井口，井壁上的琉璃磚光華流轉(zhuǎn)，那是他一縷縷生機(jī)渡進(jìn)去的，還有佛影加持……

    結(jié)果顯而易見，百姓愿力并沒能保住那株桃樹渡劫化人。

    許是百姓愿力不純，許是當(dāng)年子車如意修井之時(shí)就存了功利之心，許是愿力不足以抵擋劫難。

    但這都不重要了，這口井確實(shí)是功利之井。

    那便……退款吧。

    李觀棋并沒有什么大慈大悲的心腸，此刻大手一揮，琉璃磚上光華不再，無盡生機(jī)盡數(shù)入體。

    苗珂展顏一笑，說道：“稍待片刻，城西又有水鬼摸到了別人家里?！?br/>
    李觀棋道：“我們隨你一起。”

    桃花馬應(yīng)聲俯身，繡鸞刀環(huán)佩作響。

    時(shí)隔十年，鸞刀再現(xiàn)斬妖邪。

    那戶人家的祠堂中，散落著一枚牌位——如意山莊季塵仙長慈悲臨凡。

    這是當(dāng)年佛頭井初建之時(shí)，有人為他立的長生牌。

    如今，佛頭井不再……

    李觀棋揮手打出靈氣，將牌位劈作麋粉。

    他從來都不是個(gè)慈悲的仙人。

    世上少了一只水鬼，卻多了一位酒鬼。

    苗珂專程去王家提了酒，買了酒壺。

    她喝的醉醺醺，抱住季塵狠狠地在臉上親了一口，而后是陳欣悅，沈顏，就連小和尚都沒有放過。

    李觀棋驚訝于戒嗔竟然消受的如此安然，面不改色，心中直呼老司機(jī)。

    那酒鬼說：“琴劍詩酒，且歌且行。李觀棋，我加入你們，聽本少主奏上一曲——俠客行！”

    彼岸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