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里為了應(yīng)景,通往一樓的樓梯也是木質(zhì)的,很老舊的那種木頭,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地響,非常有眾人想象中的古時客棧的感覺。**
不過莫錚巖這會兒一點也不覺得這布置帶感了。
他和女孩一起奔跑在上面,只聽到一連串“嘎吱嘎吱”的聲音連綿不絕,聽得人格外心焦。
跑出幾百步,過了最開始的驚恐慌亂,他的腦子慢慢清明起來。
然后他終于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小時候常常在這個樓梯跑上跑下的,哪塊木板松垮不結(jié)實,哪塊木板有裂縫他都門兒清,熟得閉著眼睛走不會摔倒。小孩子無聊,那時他還曾特意數(shù)過,整條樓梯不多不少共有52塊木板。
但是這時候,即便沒有留心細數(shù),但也絕對不會只有五十幾步……可他還居然還在樓梯上沒有跑到底!
莫錚巖的心慢慢沉了下來。
他沒有停下腳步,繼續(xù)往下跑,這一次,他特地數(shù)了一下自己的步數(shù),五十幾步后,漆黑一片的樓梯依然沒有盡頭,望著前方的陰森暗沉,仿若一只無形的獸張開血盆大口等著無知的路人闖入……莫錚巖瞬間被恐懼籠罩,他終于慢慢停了下來。
“你怎么停下來了,快跑呀!”
背后突然響起一個女聲催促他,莫錚巖一個不防,驚得一抖。
他還抓著女孩的手,黑暗里看不到對方的身影,若不是女孩出聲,他幾乎要忘記了他還帶著一個人。
“不對勁。”莫錚巖氣喘吁吁地回答她,“樓梯只有五十多個臺階,可是我們跑了這么久都沒有到底,不對勁?!?br/>
鬼打墻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碰到了,莫錚巖知道只是一味地往前跑沒有用,就像上次那個一直循環(huán)的公路一樣,中途一定有什么破綻,可以讓他們從這個詭異的狀況中脫離出來!
穩(wěn)了穩(wěn)自己慌亂的情緒,莫錚巖深吸一口氣,對那女孩道:“跟著我,慢慢走。”
“嗯?!迸⒐郧傻氐偷蛻?yīng)了一聲。
心里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莫錚巖沒有多想,他很慶幸同行者不是一個太難相處的性格,這讓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許。
他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霎時間,“嘎吱、嘎吱”的聲音再次響起。
每走一步他都會停頓幾秒,從耳邊的聲響和腳下的觸感來判斷有沒有走到重復(fù)的木板。
這是個繁瑣又考驗注意力的大工程,拜莫錚巖小時候沒少在這段樓梯上摸爬打滾的經(jīng)歷所賜,他做起來還算得心應(yīng)手,不至于太過盲目驚惶。
就這樣小心翼翼地又往下走了三十來步,聽得耳邊的“嘎吱”一聲,莫錚巖突然停了下來,“找到了,就是這里,開始重復(fù)了!”
“那……現(xiàn)在怎么辦?”女孩無措地抓緊他的手臂。
“繼續(xù)往下走,當初為了穩(wěn)固,一樓的最后一塊木板加厚了一層,聲音聽起來要更沉悶些,我們再找找?!?br/>
于是兩人接著一步步往下走,很快——
“嘎——”
“沉悶的聲音!”女孩驚喜地叫出聲來。
“嗯,就是這里了!”
莫錚巖也有些小激動,總算是要熬出頭了,在這片仿佛無邊無際的黑暗里徘徊許久,也著實有些讓人害怕心虛。
女孩歡喜地問:“那接下來呢,接下來怎么做?”
“接下來就……”話未說完,莫錚巖感覺到女孩抱著自己胳膊的雙手濕漉漉的,之前已經(jīng)察覺到一點了,現(xiàn)在似乎更濕了,簡直像剛洗過手一樣。
大概是被嚇得出了太多汗吧。的確,碰上這樣的事情連他這個大男人都有點扛不住,若不是因為認識伏寧后這樣的事情也算經(jīng)歷得多了,指不定他也會嚇得兩股戰(zhàn)戰(zhàn)的吧?這樣想著,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塊紗布遞過去,那是他離開醫(yī)院的時候隨手揣兜里的,沒想到這就派上用場了。
“擦擦手吧?!?br/>
女孩接過紗布擦手,然后還給莫錚巖,用不比蚊子大多少的聲音禮貌道:“謝謝?!?br/>
“不客——”
話音戛然而止,莫錚巖接回濕漉漉的紗布后,職業(yè)關(guān)系讓他敏感地察覺到那種黏糊糊的觸感不太對勁,那手感……并不像是汗水。他把沾濕了的手指送到鼻下,頓時,一股淡淡的鐵銹味道竄進鼻尖。
他心下一凜——那是他所熟悉的……血腥味……
血腥味?為什么會有血腥味?
“你……受傷了嗎?”他回身詢問,事實上,能將雙手浸濕成那副模樣,出血量一定不少,稍微瘦些的人這會兒應(yīng)該都能產(chǎn)生暈眩感了,而那個女孩,卻像是沒有感覺一樣隨著他跑了這么久……
頓了幾秒鐘,女孩否認:“沒,我沒有受傷?!?br/>
聽著對方的回答,莫錚巖終于想起他之前會覺得奇怪的原因:聲音。
對,就是聲音。
女孩的聲音雖然又低又沉悶,像是帶著口罩在說話,但那音色……是的,他不會記錯的,那音色,赫然就是梁盼秋的音色啊!
莫錚巖心下一突,他顫抖著聲音喚了一聲:“梁……盼秋?”
“嘻嘻嘻嘻……帥哥,終于想起來啦?”
擦!他居然抓了只鬼跑了這么久!
真是想想就覺得寒毛直豎。
莫錚巖飛快地把自己的胳膊從女孩手里掙出來,手臂在扶手上一撐,翻身而出。
他的計算沒有錯,剛才所站的的確是最后一個臺階,他這一翻,就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大堂的地面上。
周圍依舊是漆黑一片。
梁盼秋沒有再說話,莫錚巖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追上來,但他也顧不得那么許多了,只管跑便是。
他現(xiàn)在只有一個念頭——跑出這個滿是妖魔鬼怪的破客棧!
感謝他對自家客棧的熟悉程度,一落地,通過樓梯的位置他瞬間便確定了大門的方位,抬腳便往那邊飛速竄逃。
有了樓梯上的經(jīng)驗,這一次他一路跑一邊暗暗計算自己經(jīng)過的物體有無偏差,椅子,小桌,一排的柱子,柜臺……沒有發(fā)現(xiàn)問題,這一次沒有再出現(xiàn)循環(huán)走不到盡頭的情況,他很順利地跑到了大門口。
猛然推開門。
門外,街道冷清靜謐,沒有一個人影。
夜風拂過,卷起街上的大片落葉和廢紙垃圾,莫名有一種陰森蕭條的感覺。
頭頂天空上,一輪圓月高懸。
血色的月光傾瀉而下,把大地都盡皆染成了不祥的陰沉暗紅。
緋紅月光的籠罩下,空無一人的街道正中,一身綠色短裙的女孩正背對著他站著。
詭異的環(huán)境讓莫錚巖不得不停下腳步。
女孩擋在路中央,莫錚巖想逃,可他根本不知道該往哪里逃。
外面的月色明顯不對,客棧里也黑漆漆一片不對勁,沈博更是詭異得很,不對!不對!
整個世界……都不對勁!
莫錚巖陷入到深深的茫然與驚恐中,他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
他已無處可逃!
“莫老板。”
梁盼秋慢慢轉(zhuǎn)過頭。
她的身體還背對著莫錚巖靜靜地站立著,可她的頭,卻詭異地扭轉(zhuǎn)過來。
莫錚巖曾從門縫里驚鴻一瞥看過一眼梁盼秋的尸體,這時候她臉上的表情就和她死的時候一樣,雙目圓睜,瞳孔緊縮,恐懼之極的模樣。
莫錚巖突發(fā)奇想,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和梁盼秋比起來到底誰更驚恐?
這么一想,一直緊繃的神經(jīng)居然奇異的緩和了下來。
忽然想起奶奶曾經(jīng)說過一句話: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只要問心無愧,便是神鬼不懼!
這話大體的理解是,面對鬼的時候,你要比他更理直氣壯。
于是莫錚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梁盼秋,你到底想怎么樣?讓你住那間房是我不對,但你要搞清楚,可不是我害的你?!?br/>
梁盼秋張了張嘴,悶悶的聲音傳出來:“我知道?!?br/>
說完話,她邁著僵硬的步伐,慢慢走向莫錚巖。
“你別過來!”莫錚巖趕緊大喊。
奇怪的是,梁盼秋居然真的停下了腳步。她定定地望著莫錚巖,瞪圓了的眼眶里,眼白幾乎占據(jù)了她的半張臉,異??刹?,可以想象她死前到底受到了怎樣的驚嚇,直看得人心驚不已。
莫錚巖心里突然產(chǎn)生了一個詭異的念頭:這個女孩,似乎并不是想要傷害他。
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一聲大喝:
——“莫錚巖,快回來!”
這一聲大喊如同當頭棒喝,莫錚巖霎時清醒過來。
他回過頭,就見客棧里的燈光已經(jīng)亮了起來。
只是那光卻不是熟悉的昏黃,而是一種幽深又飄渺的冰冷藍火。
幽藍的火光沒有任何支撐地燃燒在空氣里,排成了兩排,指引出一條跨越了樓梯,直通天字四號房的通道。
房門此時是大大敞開的。
良好的視力令莫錚巖一眼便望到了通道的盡頭——房間里的那面穿衣鏡前。
鏡子前沒有人影,而一身藏青道袍的沈博竟然站在鏡子里面,手里捏著一張染著幽藍火光的符紙,額頭冷汗涔涔。
見他望過來,沈博忙大聲喊道:“你快回來,那里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莫錚巖有些猶豫,在他的印象里,同樣身份可疑,沈博還真不比眼前這女鬼安全多少。
“快點啊親,我快撐不住了!”
見莫錚巖站著不動,沈博更急了幾分,他話音未落,指尖的符紙燒到了盡頭,倏然便熄滅了。與此同時,客棧里指引通道的兩排幽藍火焰也從門口的方向開始,一盞接著一盞快速地熄滅。
火光熄滅的地方,又恢復(fù)到陰森又壓抑的黑暗。
眼見著火光已經(jīng)熄滅到了二樓,莫錚巖猛然瞳孔一縮。
——在重新陷入黑暗的樓梯口,他看到了一只淡黃色皮毛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