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七月暑氣彌漫,蟬聲不絕于?耳。
陳西繁記憶力好,班里的同學(xué)坐哪個位置他都記得,輕而?易舉找到。發(fā)到最后一本的時候,他低頭看清名字,當(dāng)即怔住。
漆夏。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這個女孩叫戚夏。
她的字清秀漂亮,工工整整。陳西繁抬眼,莫名其妙多?看了她一眼。
也?是這一眼,他發(fā)現(xiàn),女孩子皮膚白皙,杏眼水汪汪的,像夏日雨后晴空萬里的天,澄澈湛明,有隱隱的光彩。
長得很漂亮,他第一次這么評價一個女孩兒。
陳西繁把作業(yè)本放在她課桌上?,“你?的作業(yè)?!?br/>
“嗯,謝謝。”
她的聲音很小,似乎很怕他,低著頭不敢再說什?么。陳西繁勾唇淡笑,知趣地走開了。
回憶被?賀驍打斷,“繁哥,你?覺得漆夏怎么樣?”
車從五光十色中駛過,陳西繁面容忽明忽暗,淡淡道:“她挺特別的。”
*
這次出差之?后,就到年底了。
年底各行各業(yè)都忙,漆夏手頭還有幾個重要的采訪沒做,忙得晝夜顛倒。冬天感冒流行,辦公室里到處是咳嗽聲。
這天漆夏采訪回來,經(jīng)過主?編辦公室的時候,看見鄭心妍從里面出來,抱著一沓稿件,眉頭皺得死死的。
辦公區(qū)很安靜,漆夏回到工位打開電腦,給漆圓發(fā)了條微信,【注意保暖,不要感冒了?!?br/>
漆圓開學(xué)就住校了,大一的新校區(qū)距離市區(qū)挺遠(yuǎn)的,姐妹二?人不太?常見面。
漆圓給她回了個收到的表情?包,【知道啦,你?也?是哦。】
小姑娘在大學(xué)適應(yīng)良好,朋友圈一天發(fā)五六條,不是夸獎她的好室友就是夸獎她的好老師,每天樂呵呵的,漆夏看著她的朋友圈也?高?興。
正準(zhǔn)備戴上?耳機(jī),甘瑤鬼鬼祟祟湊過來,小聲:“剛剛看見沒?鄭心妍被?主?編罵了?!?br/>
“?。繛槭?么?”
甘瑤:“她不是約上?了楊甫的采訪嗎?采訪已經(jīng)完了,稿件楊甫團(tuán)隊那邊一直不滿意,拖著不給過稿?!?br/>
記者采訪完后,稿件是需要給采訪對象和主?編審核的,雙方確認(rèn)沒有問題才會發(fā)。
漆夏淡淡:“怪不得,她剛剛臉色這么差?!?br/>
“我聽說,主?編對這次她挖到的內(nèi)容不滿意,讓她再約一次采訪,反正這事一直耗著,沒個結(jié)果,看來她又得去找小趙總了。”
正說著,鄭心妍似有所察覺,冷冷一眼朝她們望來。
甘瑤吃著一個蛋黃酥,笑呵呵道:“心妍,吃不吃呀?”
“少惡心我?!编嵭腻那?不好,說話也?不客氣,白她們兩?個一眼,拿上?手機(jī)踩著高?跟鞋出去了。
甘瑤也?翻白眼,“好兇哦——”
“少說兩?句,好好干活吧?!?br/>
整個下?午,漆夏都戴著耳機(jī)整理素材,直到下?班,人走的差不多?了,她才伸伸懶腰站起來,去茶水間泡了一杯果茶。
辦公室沒剩幾個人了,甘瑤收拾好東西,說:“早些回去吧,誰跨年夜還加班?!?br/>
漆夏一怔去看日歷,才發(fā)現(xiàn)今天是12月31日,2021年的最后一天。
她揉了一把臉,“最近忙糊涂了,我還以為今天才29號?!?br/>
“可憐孩子,一起走嗎?”
漆夏說:“你?先走吧,我再收個尾?!?br/>
之?后,漆夏把稿件保存,收拾東西下?班。電梯到達(dá)十二?層的時候,停了停,門打開,進(jìn)來一個熟人。
賀驍看見她,眼睛亮了亮:“漆夏,挺巧啊,下?班了?”
“嗯,準(zhǔn)備回家了,你?剛忙完嗎?”
賀驍身后跟著一個助理,“沒呢,這家mcn是初創(chuàng)公司,問題比較多?,等會還要開會,我下?樓透透氣?!?br/>
“好辛苦。”
樓下?有加咖啡店,賀驍說:“請你?喝杯咖啡吧,當(dāng)年你?幫我值日還欠你?份人情?,挺不好意思的?!?br/>
漆夏沒客氣,“好?!?br/>
點?好咖啡,等待的時候,兩?人隨意聊天,賀驍讓助理幫忙叫個閃送。
漆夏多?問了一嘴:“要送什?么東西嗎?”
“嗯,繁哥生病了,我媽燉了些湯讓我給他送過去,但我哪里有空啊,只能叫閃送了?!?br/>
漆夏驀地緊張起來,“他生病了嗎?”
“嗯,感冒發(fā)燒好幾天了,休病假沒排飛。”賀驍沒怎么注意,繼續(xù)閑聊:“我下?個月也?要去榕城一趟,那兒有什?么好玩的,你?推薦推薦?!?br/>
漆夏一直想著陳西繁生病的事,心神不寧,說:“我在榕城就去吃了一次火鍋,去爬了一次天鶴山,山上?的瀑布和懸崖落日挺不錯的,陳西繁還拍了照片,你?有空可以去看看?!?br/>
聞言,賀驍沉默,整個人愣住。
他確認(rèn)道:“懸崖上?看日落?你?帶繁哥去的?”
“嗯?!逼嵯牟幻魉?,老實道:“我也?不知道那里有懸崖,到了才看見……”
賀驍撓撓后腦勺,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如實道:“漆夏,以后不要帶繁哥去懸崖邊上?了?!?br/>
“為什?么?”
剛問完,漆夏就后悔了,她想起那天在天鶴山山頂,陳西繁反常的模樣。
他不讓她靠近懸崖,說很危險。
直覺告訴她,這觸及到陳西繁很隱秘的一些東西。
漆夏:“我知道了,抱歉,不該多?問的?!?br/>
賀驍猶豫了會,覺得這件事和漆夏說說也?沒什?么,況且繁哥不是覺得漆夏很特別嗎?要知道,這話他是第一次聽那狗東西說。
賀驍看一眼周圍,確認(rèn)沒什?么人,才道:“其實,這件事和繁哥的媽媽有關(guān)。”
漆夏眼皮一跳,忽然有些不敢聽了。
“繁哥的媽媽林阿姨,在我們高?三那年去世了?!边@件事褚揚許幼菲早就說過,漆夏沒有太?意外,點?點?頭,賀驍繼續(xù)說:“你?聽過港城的莫布崖嗎?”
漆夏點?頭:“聽過,著名的自?殺圣地?!?br/>
莫布崖高?三百多?米,地勢險要怪石嶙峋,崖底就是碎石灘和大海。之?前是港城的景區(qū),后來聽說自?殺率太?高?,被?強(qiáng)制關(guān)閉了。
賀驍:“林阿姨是從那里跳下?去的?!?br/>
好像一塊巨石砸在頭頂,她整個人都頭暈眼花,喘不過氣。
說到這里,賀驍眼睛紅了,“那天是2014年的除夕,繁哥和林阿姨原本在長宜玩兒,還訂好了年夜飯,但那天一早林阿姨失蹤了。繁哥查了她的身份證才知道,林阿姨買了最早的航班去港城?!?br/>
“繁哥當(dāng)即就報警了,他趕到后,在警方協(xié)助下?,在崖底找到了林阿姨四分五裂的尸體,那些一塊一塊的……是繁哥親手……親手撿起來放進(jìn)裹尸袋的……而?且,已經(jīng)被?鷹鷲……”
漆夏差點?忍不住哭出聲,渾身力氣像被?抽干似的,她扶著桌子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
“別說了。”她不忍再聽下?去。
胸腔猶如塞了塊海綿,喉嚨酸澀,眼眶發(fā)熱。
她見過林阿姨,知道她是一位很漂亮很溫柔的女子,那樣好的人,何至于?生命盡頭,連一副完整的尸骨都沒有。
除夕夜,家家戶戶慶祝團(tuán)圓的時候,他竟然在給自?己的媽媽收尸。
往后年年,面對除夕夜,他該是一種怎樣的心境?
賀驍也?不太?能控制情?緒,眼眶紅了,他把咖啡遞給漆夏,兩?人加了微信,他上?樓開會。
因為跨年夜,外出游玩的人多?,地鐵里擁擠又吵鬧,漆夏站在角落一隅,望著一站一站地鐵線路發(fā)呆,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眼淚就是止不住,哭得渾身發(fā)抖,引來一群人張望。
有人給她遞紙巾,有人問她需不需要幫忙……漆夏尷尬又難受,只好提前下?地鐵。
從地鐵站出來,她漫無目的地走,冷風(fēng)呼呼地吹著,天氣預(yù)報說今天會有初雪。大街上?,到處張燈結(jié)彩喜氣洋洋。
漆夏忽然很想見一見陳西繁,至少……確認(rèn)一下?他的病好了沒有。
她發(fā)微信給陳西繁:【嗨,上?次去游樂園你?的外套還在我這里,今天方便見面嗎?我把外套拿給你?。】
陳西繁可能在忙,沒有回復(fù)。
漆夏只好找賀驍要了陳西繁的地址,打車過去。
西三環(huán)邊上?的九章公館,是一個別墅區(qū),管理嚴(yán)格,漆夏在門口登記好,找到陳西繁家那棟。
別墅黑乎乎的,沒開燈。
這樣到訪很冒昧,可是……來都來了。
漆夏摁了摁門鈴,沒一會,別墅二?樓有個房間亮起了白凄凄的光。別墅門打開,有人穿過花園,腳步聲越來越近。
沒有月光的晚上?,冷風(fēng)凜冽,吹得人手腳發(fā)涼。
漆夏站在門口,局促不安,終于?,有人叫她。
“漆夏——”
聲音近在咫尺,漆夏抬頭,撞上?了陳西繁的目光。
他穿簡單的居家服,白色衛(wèi)衣灰色長褲,很有質(zhì)感的料子,微微有幾道皺褶。
陳西繁臉上?是毫無準(zhǔn)備的驚訝,他開門,昏黃路燈下?看清她通紅的眼,一肚子疑問忽然消失了。
他低聲:“你?怎么哭了?”
寒意漸濃, 萬籟俱寂,唯有幾盞路燈略帶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