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東唯晚自習(xí)回來時候，就看見易東成在閣樓里忙活。
閣樓上全是藏書，易東成的外公是有名的哲學(xué)家和語言學(xué)家，他去世后，所有的藏書全被陸莉君搬到了家中，再加上原有的藏書，儼然一個小型圖書館。
他初中時候，時常會跟易東成、易東陵一起整理閣樓的書籍，他和易東陵都陸陸續(xù)續(xù)看了很多書，但是易東成每次就叫嚷看到書腦子就疼，食欲不振，久而久之她也很少去閣樓了。
那些書，整整齊齊的被放在柜子旁邊，她踩著折疊梯，手指輕輕的滑過這些書脊，眼神專注。
“你干什么呢？”
“找書啊?！币讝|成轉(zhuǎn)過頭來，“哥，我家有沒有《黑書》這本書啊，我找了半天沒找到?！?br/>
易東唯把那些在地上的書一本本的放入柜子里面，“不在這個柜子，你要哪個版本的，中文還是英文，中文的要誰翻譯的?！?br/>
“這還有區(qū)別？”
“當(dāng)然有啊。”
易東成從梯子上爬下來，嘆氣，“我也不知道，他也沒說?！?br/>
易東唯的耳朵立刻豎起來了，“他是誰？喂，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才沒有呢，就我那個受害者嘛，顧西就，他想跟我借幾本書看看?！?br/>
他狐疑的看了她一眼，“《黑書》2006年諾貝爾文學(xué)獎獲得者奧爾罕·帕慕克的最復(fù)雜、最炫目的書，有人說是偵探小說，有人說是小說版的自傳，但是我覺得英文版的給易東陵看還差不多，有難度，我給你找個翻譯不錯的中文版吧。”
“哥。”易東成諂笑，“你怎么懂這么多?！?br/>
易東唯白了她一眼，“你以為呢，我們看書的時候你成天睡覺打游戲逗貓遛狗，不學(xué)無術(shù)?！?br/>
她干脆席地坐下，怏怏的道，“哎，別提了，‘實迷途其未遠(yuǎn)，覺今是而昨非’，我覺得跟你們差距好大，對了，哥，你要考哪所大學(xué)？”
“明年三月份時候‘北約’會有自主招生，到時候再看吧?！彼槌鲆槐緯熬褪沁@個了?！?br/>
易東成接過書，“我看下書單啊，恩，都齊了，謝啦哥，你最給力了?！?br/>
易東唯看著她，她的臉龐融在橘色的燈光里，輪廓精致細(xì)巧，她有一雙像貓一樣變化多端的眼睛，專注的時候水靈靈的發(fā)亮，迷糊的時候朦朦朧朧的籠罩在煙霧里。
然后性格又像只狗，溫順蠢萌，別人一開心她就湊過來了，而自己好像沒有不開心的時候。
忽然他有點不舍了，于是惡狠狠的威脅道，“我可警告你啊，別對顧西就動什么歪腦筋?！?br/>
“我為什么要對他動歪腦筋啊?！币讝|成翻白眼，下一秒她恍然大悟，“哦，我懂了，哥，你不會喜歡他吧，哈哈，真的嗎？你喜歡男人？”
“喜歡你個鬼啊，趕緊給我滾！”
第二天放學(xué)時候，她就捧著書去獻(xiàn)殷勤了。
“怎么樣，我家書夠全的吧，你知道嗎？我整理的時候還發(fā)現(xiàn)好多本□□。”
顧西就微微的皺了下眉頭。
“哈哈哈哈，瞧你往哪里想了，不是**，都是些政治主張不同言辭很偏激的一些書，好多都是從國外帶來的。”易東成笑道，“你是黨員嗎？”
顧西就點頭，“是的?！?br/>
“根正苗紅啊，那你還是不要看了，我就是說一說調(diào)調(diào)你胃口的?！彼涯切掌饋矸旁诩埓永?，然后很自然的說道，“走吧，我們回家吧?！?br/>
顧西就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易東成的手卻又伸了過來，把他書包拿了過來，“還有事嗎？”
“沒有?！?br/>
“那就走吧?！?br/>
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呢，他也沒想過，就在她猝不及防的闖進(jìn)他的世界之后。
陰沉沉的云朵壓在天空，低沉得像要吞噬整個世界一樣，他感覺到有淅淅瀝瀝的水珠從天而降，冷風(fēng)穿過他的衣服，濕濕的，像一只沾著水的手在撫摸他。
空氣中有種具有腐蝕力的感覺使他軟化，使他陷于迷惑。
忽然易東成欣喜的喊道，“下雪了！”
他抬頭看去，剎那間，大朵大朵的雪花，在寂靜的天空中飄落，旁邊那個女生，停住了腳步，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前方，似乎在等待暮色彌漫的城市被紛紛揚揚的大雪覆蓋。
“顧西就，下雪了！太好了，下雪了，哈哈！”
他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這么開心？”
“是啊，南方很少下雪啊，哈哈，我最喜歡下雪了，怎么你不喜歡下雪？”
“我無所謂?！彼瓜卵酆?，然后腳步不停的往前走。
易東成連忙趕上去，“春夏秋冬，你最喜歡哪個季節(jié)，我是都喜歡?！?br/>
“都無所謂。”
“啊哈哈，我們互補啊，不過春天讓人犯困，夏天蟲子太多，秋天太干燥，冬天冷死人，從好的角度來說，春天可以吃蔬菜，夏天可以吃水果，秋天可以吃大閘蟹，冬天可以喝羊肉湯，哦，我想喝羊肉湯，我再也不要喝天麻魚頭湯了，奶茶也可以?！?br/>
他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怎么的，悶悶的心情有點被這句話治愈了。
“顧西就，顧西就?！?br/>
“什么？”
她眼睛亮閃閃的，“我現(xiàn)在要喝珍珠奶茶，神也阻止不了我，你等我一會啊，千萬別走掉?！?br/>
一會她碰了兩杯奶茶過來，“喏，我不知道你喜歡什么口味的，所以給你買了椰果珍珠布丁的奶茶三兄弟。”
他不由的抽抽嘴角，接了過來。
平時二十分鐘的路，被他們走了半個多小時，走到他家門口，易東成正要道別，顧西就喊住了她，“等下，我去給你拿一把傘。”
門被打開了，屋子里靜謐無聲，窗口拉著窗帷，青灰色的光線濾過了那窗帷，慘淡的，照到光滑整潔的地面上。
橘色的燈光點亮了屋子，她站在門口，忽然有些尷尬。
“進(jìn)來吧?！?br/>
屋子不大，很整潔，兩室一廳的格局，客廳里都是些泛著黃的老舊家具，一個柜子上擺著只香爐，里面點了根香，灰色的煙百無聊賴的纏繞著，氤氳著一陣古雅的香味。
他遞過一盒紙巾，“把水擦擦?！?br/>
“哦?！?br/>
顧西就走到門后，拿起一把雨傘地給她，“你怎么回家？”
“我坐公交車回去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父母不來接你嗎？”
易東成笑道，“我爸媽哪有那個時間啊，忙起來幾天都見不到，我上學(xué)都是做公交車的，有時候睡過頭了才打車。”
“雪下這么大，你打車回去吧?！?br/>
她思索了一下，“不行，我這個月已經(jīng)睡過頭好幾次了，再打車就成窮光蛋了。”
“謝謝你的傘，我先走了啊?！?br/>
從窗外看去，馬路上已經(jīng)一片雪白，形成了一片白色的荒漠，樹梢上都是積雪，車燈掃過，那煞白的亮光一閃，讓他想起了春天里的梨花，夜晚的雪花，好像無邊無際，一直沸沸揚揚到天涯海角。
他躺在床上，打開那本《黑書》，看了幾頁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本書輾轉(zhuǎn)過好幾個讀者。
最早的應(yīng)該是易東成的爺爺輩的，字寫得煞是好看，在那一行“她一面憂傷地望著照相機，一面拉開黑白相間的蚊帳，猶如打開山洞的大門”，旁邊有注，“于英文對照重新查證”，再下面是一個女性都字跡，“已糾正”，然后是“床簾by唯”，最后是“同意by陵”。
再隨手翻翻后頁，這種標(biāo)注隨處可見。
他忽然來了興趣，把剩下的幾本書也翻了翻，在英文版的《環(huán)游地球八十天》里，他發(fā)現(xiàn)了易東成的標(biāo)注。
“別起誓啦！掌柜的，”?？死淅涞卣f，“您還記得嗎？從前貓在印度是神圣的動物，那年頭真是它們的黃金時代?！?br/>
“貓的黃金時代？”“也可以說是旅客的黃金時代?！备？讼壬f完了這句話，就繼續(xù)靜靜地吃自己的晚飯。
——貓在印度很神圣？那不是牛嗎？by陵
——貓在古印度、古埃及和古羅馬都受到人的尊敬。by唯
——不能吃牛肉，印度人真是悲哀啊，口水，明天去吃牛肉湯。by成
他真的忍不住笑出來了，放下那本《黑書》，拿起這本躺在床上。
易東唯和易東陵的批注都是很正經(jīng)的，只有她的批注滿滿的都是吐槽，什么“花了好大價錢買一雙假的珍珠拖鞋，你特么真是活該去環(huán)游地球八十天，還活該弄錯了日期，”“香蕉跟奶酪不是一樣有營養(yǎng)價值的，一個富含纖維素，一個富含反式脂肪酸，一個讓你便便一個讓你大腹便便”。
他邊看邊笑，到最后一頁的空白處，發(fā)現(xiàn)她的評論。
“看完之后，特別有自信，只要有一個蠢到極點的仆人和人傻錢多的土豪朋友，然后再帶著中華帝國的傲慢和偏見，我一定可以去當(dāng)個游記寫手了?！?br/>
然后就是閱讀完的時間，是兩年前，那時候他們才初中畢業(yè)。
怎么也不想把書放下來，顧西就也很想立刻完完整整的看完，可是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是半夜了，他只好關(guān)上燈，躺在被窩里。
然后他聽著雪花簌簌的聲音，漸漸的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第二天，雪已經(jīng)停了，昨夜的雪積聚極深，學(xué)校的植被已然全埋沒于皚皚白雪間，只剩下操場上的常青松木還見點些微綠意，高挺的針?biāo)芍Ω缮弦捕蜒┨幪?，浮著灰蒙白光的穹蒼下滿身的凈白。
體育課活動的時候，大家都玩瘋掉了，一個不留神，易東成身上就被雪球砸了個正中。
歷荔看到之后哈哈大笑，隨即又被易東成手里的雪直接糊了個正臉，接著易東成就被蜂擁而上的雪球砸了一身。
“什么仇什么怨啊，打人不打胸好嗎？”易東成隨手一扔，就聽“我靠”一聲，茍晞瞪著她，然后下一秒變成了諂媚的笑容，“嗨，土豪妹子?！?br/>
“是你，哈士奇?！?br/>
“我叫茍晞，不叫哈士奇?！?br/>
她笑道，“剛才抱歉了，對了，顧西就在教室嗎？”
“是啊，我打算早點回去給他帶點體育課的特產(chǎn)?！?br/>
“哦，是什么？”
一團(tuán)雪準(zhǔn)確無誤的糊在了她的臉上，茍晞笑的蹲在地上，“雪球啊?！?br/>
“我去，不要臉啊，妹子們，做了他?！彼艘话涯槪[著眼睛，“給我上，往死里干，讓你作死，讓你作死?！?br/>
“哦哦哦，不要??！”
玩鬧累了，她乘機又溜到了八班教室里。
頭發(fā)濕了大半，滴滴答答的垂在肩膀上，眼睛里被雪水漲的充血通紅，一副狼狽的樣子，顧西就看了遞給她紙巾，“就這么好玩嗎？”
“哦，你那哈士奇同學(xué)，直接把雪球往我臉上糊，怎么有男人那么記仇啊?！彼瓪鉀_沖的坐下來。
顧西就卻笑了。
她是第一次看到顧西就笑，他嘴唇抿起來，顯出一道彎彎的外緣線，眼睛也是彎彎的，離這么近，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他的睫毛好長，忽閃忽閃的，像是只小蜂鳥在跳躍。
“他就是這樣，玩鬧起來沒分寸的。”
易東成撅著嘴，“可惜你不能出去玩?！?br/>
他轉(zhuǎn)過臉，“無所謂，反正我小時候時候經(jīng)常能看到雪?！?br/>
“你在北方長大的嗎？東北？”
他遲疑了一下，“不算是北方，靠西一點的地方?！?br/>
“哦，可是你不是應(yīng)該好久沒看到雪了嗎？你就不想念雪嗎？每年到了冬天，我都會想什么時候下雪，如果這年冬天不下雪，我就會覺得好遺憾?！?br/>
顧西就微微的愣了一下，“你就算這樣說，我也不能去上體育課啊?！?br/>
學(xué)校有處僻靜角落的天井，春秋夏的時候有密密麻麻的常青藤和紫藤花，如今只剩下精瘦干燥的枝椏，從天井處，可以看到操場的全貌。
他坐在石凳上，桌子上一堆的雪。
易東成手凍的紅紅的，呼哧呼哧的喘著氣，“給我堆個皮卡丘?！?br/>
“什么是皮卡丘?！?br/>
易東成一臉不相信，“你有沒有童年啊?！?br/>
他不說話，只是把那堆雪，放在手心里，涼涼的，有種滲入到骨頭血液的那種沁爽。
“嗨，你們在做啥？”茍晞跑過來，“哈，你們是在過家家嗎？”
桌子上有雪堆的某種動物，易東成看了半天，“這是狗還是熊？”
顧西就不說話。
茍晞?chuàng)u搖頭，“你這水平，實在是，看我給你們堆一個。”
他蹲在地上，搗鼓了半天，“你們猜猜這是什么？”
易東成一拍手，“哈，草泥馬?！?br/>
“厲害?！?br/>
“哈哈，厲害的是你，丑的那么傳神，簡直是神還原?！?br/>
正在操場看臺上玩鬧的幾個女生們中，忽然有個人道，“你們看，那是誰？”
她們一齊看向天井中的三個人。
“好像是易東成，那個坐著的，腿上打石膏的是顧西就吧。”
“那個高個子呢。”
“好像是茍晞?！?br/>
一個女生“呵”了一聲，“他們怎么認(rèn)識的，易東成這是勾搭上了八班的班草了吧。”
“誰帶手機了，拍下來。”
一陣風(fēng)吹過，藤蔓枝椏上的雪紛紛的落下，幻化成無法辨識的色彩，仿佛一切都要淪陷，仿佛有什么東西即將垮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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