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的主人是一個一身時新打扮的小青年,灰頭土臉的從四分五裂的車輛殘骸爬出。一顆憤怒的心正尋找發(fā)泄的對象。猛然站起看到前方站立不動的那一襲白衣身影。卻忽然打了個激靈,認出了這人是誰。
慌慌張張的跑過來,跪下磕頭告饒道:“上仙饒命,小的一時不察,沖撞了您,這就回去到大哥那里領罰,還望您氣量寬,莫要在意才好。”
梁冬回頭一看這人,略一回想,便想到這人便是姜權的一個手下,那天夜里打劫梁府時,就他沖在最前面來者。對于這樣的莽撞冒失鬼他不想多作理會。叱罵了一聲,道:“滾吧?!?br/>
那人如蒙大赦,慌慌張張的連受驚跑散的馬也顧不上,連滾帶爬的跑了。
梁冬搖頭正準備打道回府,不想一把竟被那小乞丐給拉住了。
一顆大大的腦袋陡然伸到他的眼前,一對忽閃閃的大眼睛好奇的觀望著他。問:“看那人懼怕你的樣子,你一定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吧?據我所知,但凡大人物都有一個共同點?!?br/>
梁冬此刻注意到,在那亂蓬蓬的頭發(fā)掩映下,那嫩生生的臉蛋竟然線條柔和,分明是一個小女孩。又見她說話大方自然,全然沒有將先前險些喪身馬蹄之下的驚險時刻放在心上。心中可憐的同時,又不免對她的話生出幾分好奇,因而反問道:“有什么共同點?”
小乞丐神神秘秘的從懷里掏出一把紙張來,故作緊張的湊到他的眼前,小聲說:“他們的共同點是,對于都中新近發(fā)生的大小事情分外關心。而這上面記載的全是一些消息靈通人士親自采集得來的可靠新鮮消息。我們稱之為王城速報,保證可饗一讀。怎么樣,買一份吧?”
梁冬聽了,不覺神情一愣,猛然反應過來,這小乞丐繞了一圈,原來是向自己推銷東西來了。而且推銷的竟然是一種變相的類似前世的報紙一樣的刊物。這倒是一下子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沒想到這王城自變革一來,在日新月異的新奇事物催生下。居然連報紙都被他們想出來了。
當然,仔細想想,人類對于新鮮事件的好奇與饑渴是永無止境的。這樣的好奇若不是被政治刻意限制的話。報刊新聞雜志一類的刊物的出現是早晚必然的現象。
想通了個中關節(jié),梁冬便不覺的有什么驚詫稀奇的了。于是爽快的一伸手道:“拿一張我看看?!?br/>
小乞丐頓時眉開眼笑,迅速的抽出一沓紙遞到他手里。緊跟著略有些緊張的說:“三個銅板一張?!?br/>
梁冬將這所謂王城速報捏在手中看了看,發(fā)現紙張印制居然都頗為上乘。心中越發(fā)好奇欣喜的同時,聞聽她說要三塊銅板一張。想了想,不知道今番出門有沒有帶錢。皺眉向懷里摸了摸。結果僅僅摸出一大塊金子。
如今的他對于錢財真的沒有什么概念,平常出門他是從來沒有帶過錢的,就連這塊金子也不知是什么時候被什么人有意無意的放進懷里的。
搖了搖頭,隨手將金子丟進她懷里說道:“銅板倒沒有,不知金子行不行?”
小乞丐冷不防被一大塊金子嚇了一大跳。睜大了兩眼一眨不眨的看著他,不知所謂的說:“可是,我找不開?!?br/>
梁冬聽說,伸手用力揉了揉她蓬亂的腦袋,哈哈大笑著一路自顧自的走開了。
一邊走,一邊隨意翻開這王城速報看。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條關于前線戰(zhàn)事不利的消息。這則消息不像前世的報紙那樣描述的極具煽動性和渲染色彩。用通俗易懂的言辭記載還算客觀的講述事情的經過。對于戰(zhàn)爭發(fā)生的時間和地點以及如何戰(zhàn)敗,雙方兵力部署情況如何都說的不怎么清楚明了。
盡管如此,這樣的消息若是散播開來,勢必會在王城中掀起軒然大波。
果然,自從梁冬看到這王城速報沒有多久。在他剛剛經過城中二道街時,偌大的一條商業(yè)街已經開始顯現出了亂象。
一個販夫打扮的人雙手抱頭蹲伏于地,手里仍然緊緊捏著今天剛剛購買到的報紙。
報紙上一條醒目的標題觸目驚心——
“王國軍隊再次鎩羽,大將軍敗走澤陽城。”
那人手捏報紙痛哭出聲,口中念念不絕的卻是:“我的戰(zhàn)爭券,我的戰(zhàn)爭券?!?br/>
盡管戰(zhàn)爭券規(guī)定了先期的發(fā)行價格和利潤。然而這在戰(zhàn)爭券沒有到期前,相當于偌大的一筆錢被牢牢的套住不能動用了。這就造成了一定的焦急擔憂心理。而另一方面,隨著戰(zhàn)爭券發(fā)行熱潮的興起。人們對于這種債證券的期待越來越高,前來購買債券的人隨之越來越多。時間一長,這種債券就變成了一種虛構的商品。這樣以來,由于受限于發(fā)行量的緊張,市場上便出現了供不應求的局面。
人們從王國里購買不到戰(zhàn)爭券,便轉而向其他人手里來購買。這樣的情況從原來的絕無僅有漸漸的演變成一種普遍的自然的現象。與此同時,戰(zhàn)爭券在接連的轉手交易中,價格被越抬越高。到了后來,市場上的價格,已經遠遠高出了發(fā)行初期的價格,甚至已經遠遠高出了債券到期后的利潤價格。
這看似有些荒謬,然而市場上就是如此,只要有人買就有人賣。事情發(fā)展到了后來,戰(zhàn)爭券似乎已經脫離了王國的掌控,人們不再關心國王所規(guī)定的兌付期限是什么時候以及他所承諾的利潤是多少。因為不管多少,肯定是沒有現在高的。他們只關心當下這種債券還有多少價值上升的空間。以及國家是不是還會繼續(xù)發(fā)行這種債券。
對于這種狂熱而匪夷所思的現象,不僅參議院沒有想到,就連梁冬也是訝異吃驚不已。他知道這種狂熱的背后所蘊藏的泡沫危機。一旦泡沫破碎,整個王都會陷入怎樣一種動亂和難以控制的局面。所以不得已,敦促參議院出臺了一系列限制措施的同時,又再次發(fā)行了大量戰(zhàn)爭券后方才堪堪穩(wěn)住局面。
盡管如此,隨著戰(zhàn)爭敗退的消息傳來,戰(zhàn)爭券所帶來的危機終于到了爆發(fā)的時刻。一些消息靈通的大資本家早在幾天之前就嗅到了危機的來臨。
在這場資本追逐的游戲中,當然會有始終保持著頭腦清醒的一批人。他們手中無一不握著大量的戰(zhàn)爭券。在剛剛嗅到一絲危機來臨的一剎那,便開始著手拋售手中的債券。
隨著他們這些人的大量拋售,債券開始越來越貶值,這就造成了一定的市場緊張。開始時大家都以為這不過是一次小小的波動,像往常的時候一樣,只要耐心觀望幾天自然會回轉的。
直到前線戰(zhàn)敗的消息四散傳開。所有人似乎在一剎那間恍然領悟:戰(zhàn)爭券價格回轉的希望真的要落空了。于是大家開始真正恐懼擔心起來。一個個紛紛爭相拋售。
于是,在某一刻,戰(zhàn)爭券的價格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冬,價格一連急劇跌到了讓人觸目驚心的地步。
小的商販和市民當然是這場金錢游戲中的絕對受害者,一些大的商人和資本家當然也有沒來的急將手中債券出手的。并不是因為他們的腦袋不靈光或者太糊涂,而是事情來得太突然,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原本被大家爭相追捧的戰(zhàn)爭券便一瞬間成了臭狗屎,人人想躲避不及。
無能的怯弱的人為之痛苦流涕,性格相對穩(wěn)定中等的人則懊惱跺腳不已,一些脾氣暴躁的人早已怨氣沖天。特別是一些手握巨量戰(zhàn)爭券的資本家以及大商人們。他們開始暴跳如雷,怨恨手下人為什么沒有早點得到前線戰(zhàn)敗的消息。對于大將軍的無能和士兵們的懶散懦弱更是咒罵不已。
當梁冬從容經過二條街,轉首向府中所在的上善街走去時,偌大的王城已然四處聚集了憤怒異常的商人和民眾。他們喊著當今總理,前任御前宰相昌冉的名字。大罵著大將軍姜起的無能以及參議院的妖言惑眾。
幾乎是眨眼之間,四處匯集而來的民眾便擠滿了整個二條街,他們敲鑼打鼓,四處吆喝著向王都的方向行去。
前世對于這等大量群眾示威游行的場面早已耳聞目睹,然而真正身臨其境,饒是梁冬此刻修為驚人,面對此也不由得有些觸目驚心的感覺。
這就是自由的代價,資本的力量。他使原本平和安于現狀的民眾變得如此瘋狂暴躁。
梁冬不想陷入這樣瘋狂的群眾之中,搖了搖頭,無奈的繞道躲開他們。
轉道西大街的一個小巷子口,未料一個慌慌張張的翠色身影一頭闖進他的懷里。
梁冬定神一看,原來是杏兒這丫頭,不知為何從那里猛然躥了出來,她的速度太快,以至于以梁冬的修為竟然一時沒有躲開。心中感嘆這丫頭修為又有長足進步的同時,失笑而罵道:“你這丫頭作死的很,平日里怎么也尋不見個人影,冷不丁的卻從這里躥了出來。這城中里里外外都被你躥了一遍,也不知你成天慌的是哪一頭?”
杏兒揉了揉被撞的有些生疼的腦袋,抬頭看了看猶如大山一般矗立不動的梁冬,瞥了瞥嘴,不滿的抱怨說:“這不是為了躲那些失去了理智的人群么,哪成想剛出了路口迎頭卻撞上了你。這一下撞得我,比早先時候不小心撞到城墻上時還要難受千百倍?;逇?,晦氣?!?br/>
梁冬聽了這話,一下子氣了個七竅生煙,怒罵道:“你個沒良心的丫頭,平日里我?guī)旆坷锒逊e如山的藥材丹丸沒少供你吃。若哪日見你不高興了,還要小聲的哄,好言以安慰。怎么陡然才見了一面。卻這樣大呼小叫的說什么晦氣?見了我就這樣讓你感到晦氣么?”
杏兒聽了咯咯而笑,驀然縱身一躍,躍到遠處的一方高墻之上,回首看著他語氣堅定的說:“就是晦氣?!?br/>
梁冬聽了,哪里饒她。立刻縱身提氣追了上去。
杏兒本要御氣而逃,陡然想到一事,忽然呀的一聲,大叫道:“六子還沒出來呢?!?br/>
梁冬本以為她要逃,所以御氣時提了一大口氣。然而在身形猛然一竄時,不成想杏兒這丫頭卻依然站立未動。冷不防一頭又跟她撞了個滿懷。由于用力過猛,二人同時摔落院墻。
隨著一聲巨響,在一片塵土飛揚中,梁冬和杏兒結結實實的摔在了一荒涼院落里,叢生的雜草深處。二人臉貼臉的互相瞪視許久。忽然間卻都無語失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