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一個春天到來了。?隨?夢?.lā

    這個春天，我和逸晨先生合作，共同開始寫一本很長的，書名當(dāng)時還沒有確定，姑且暫名為《東山物語。

    我用中文寫出初稿，逸晨先生負(fù)責(zé)轉(zhuǎn)譯。我一邊寫，先生一邊譯，這樣書寫完了，譯本也就出來了。

    在高雄的牽線下，書稿還只開了個頭，就成功地賣給了先生的出版社。

    為了良好的合作，也為了加深的友誼，逸晨先生帶著我一起去拜訪先生，并邀請先生共進(jìn)午餐。

    席間，先生希望一次買下所有語種的譯本版權(quán)，并包含電子版的版權(quán)。

    為了一次成功，開口之前，先生在心里醞釀了一下合適的說辭，因為之前我們合作的譯本都是一個語種一個語種地出售的，我們很少簽全版權(quán)的合約。

    先生認(rèn)為，我們會在這個問題上討價還價很久，所以，當(dāng)它飛快地結(jié)束時，先生吃驚得簡直就說不出話來！

    當(dāng)先生詢問我所希望的版權(quán)金額時，我直截了當(dāng)?shù)馗嬖V先生說：“沒有費用。這書的版權(quán)，我們完全送給您的出版社?！?br/>
    先生嘴里含著食物，筷子伸在盤子的上空，就像被孫悟空施了定身法一樣。

    然后，先生笑道：“喔，不要開玩笑嘛?！?br/>
    我再次清晰地說：“不是玩笑。我們決定把全版權(quán)，送給您的出版社?！?br/>
    一支筷子掉在了盤子里，發(fā)出叮的一聲脆響。

    先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說：“你們，愿意白寫？”

    我點頭說：“愿意?！?br/>
    先生看向逸晨先生。梁逸晨也對先生點了點頭。

    先生說：“你們，也沒有什么條件，比如說，要求將版權(quán)收益慈善捐贈什么的？”

    我說：“沒有附加條件。”

    先生說：“沒有其先生要求？”

    我說：“沒有?！?br/>
    先生說：“以后可能會有的增值，也不考慮？”

    我說：“不考慮?！?br/>
    先生說：“以后，你們確定不會后悔？”

    我說：“不會?！?br/>
    先生說：“也不介意我利用這個做壞事？”

    我說：“您會用來做壞事嗎？”

    先生說：“那可說不好，人性都有陰暗面。萬一我會呢？”

    我說：“您自己決定用它來做什么。”

    先生看了看逸晨先生，逸晨先生對他溫和地微笑。

    先生到現(xiàn)在才有點確認(rèn)這事是真的了。

    他坦率地說：“我不太喜歡突如其來的便宜事。這種事情出現(xiàn)的時候，我心里總是有點忐忑。出版社是想要賺錢，但是不想賺作者的辛苦錢。不如這樣吧，如果你們不想要版權(quán)收入，我們換一個方式處理。我還是按業(yè)內(nèi)均價付給你們一個合理的費用，你們把錢先收下來，然后再捐贈出去，這樣，豈不是更好？”

    我說：“如果您感到非常不安，覺得這里面有風(fēng)險，不想要免費的版權(quán)，我們也可以這么做?！?br/>
    先生看了看我們，說：“這個，梁先生，我們也是打過多年的交道了。你明白我的意思：為了今后不傷感情，我想知道你們這樣做真正的理由。”

    逸晨先生笑道：“你放心，這里面沒有陰謀。只是，心心想要做個練習(xí)，我只是滿足她的心愿，陪著她練習(xí)而已?！?br/>
    先生說：“什么練習(xí)？”

    我說：“只是想開始習(xí)慣一件事情：沒什么東西是我的。沒有。”

    先生說：“這是一個你很喜歡的故事，不是嗎？你舍得就這樣把它扔給我，隨便我怎么改？隨便怎么用？”

    我點頭。我說：“就是特地要選一個我很喜歡的故事來練習(xí)丟棄?！?br/>
    先生說：“我是一個生意人，沒有梁先生那么浪漫溫存。年輕人，你可能犯了一個寫作者經(jīng)常犯的錯誤。我們都生活在現(xiàn)實里，并不在中?！?br/>
    我說：“您怎么那么肯定，我們現(xiàn)在是生活在現(xiàn)實里，而不是一個夢境中，或者別人的里？”

    我說：“您看過《黑客帝國這電影嗎？也許，我們以為自己生活在現(xiàn)實里，但卻一直生活在幻境中?！?br/>
    先生聽了，就長長嘆息了一聲。

    他看了看我，夾了一口菜，咽了下去，先生舉起杯子，我們?nèi)齻€人碰了一下，先生把杯子里的酒都喝了下去，然后，再次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他說：“既然這是你們最后的決定，我，就代表本社，衷心感謝你們的版權(quán)饋贈?！?br/>
    他說：“你們放心，我會讓這個好看的故事，更加熠熠生輝的。你們不要的版權(quán)收益，我也不能占你們的便宜，本社會代兩位回饋書店和讀者，并加以合理的捐贈?！?br/>
    （二）

    飯后，先生邀請我們?nèi)⒂^他們出版社的辦公樓。更準(zhǔn)確地說，他是邀請我去參觀。因為逸晨先生和他合作很長時間了。這里已經(jīng)來過無數(shù)次了。

    我們路過一間會議室。通過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很多部門的主管都在里面。他們在熱烈地爭論著，好像是在爭取什么資源，從傳到外面的斷續(xù)言語來判斷，各部門都在強(qiáng)調(diào)自己的事情是最重要的。

    對我們說：“對不起。我以為他們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不好意思，我進(jìn)去一分鐘，把會議結(jié)束了，再陪你們參觀?！?br/>
    逸晨先生笑著點頭。

    推門進(jìn)去之后，我說：“他一分鐘就可以結(jié)束？”

    逸晨先生說：“喔。那是他謙虛，他不需要一分鐘，10秒鐘足夠?！?br/>
    我們在門外，看著走進(jìn)去，走到長條桌的頂端。

    他說：“看來這樣議沒有結(jié)果，不如我們換個方式?！?br/>
    他說：“讓我們坦率一點吧，說個實話。認(rèn)為別的部門的事情其實比本部門的事情更重要的人，請舉一下手?！?br/>
    過了三四秒鐘，桌子側(cè)面有－只手臂慢慢舉了起來。

    說：“好了，就這樣定了，資源先給你的部門用。散會?！?br/>
    在我驚訝的目光中，推門走了出來，他再次說：“不好意思，耽誤你們的時間了?！?br/>
    我充滿敬仰地看著先生。

    逸晨先生對我說：“怎么樣，我說了吧，10秒鐘，足夠?！?br/>
    （三）

    就這樣，我和先生慢慢地也成了朋友。

    先生的文學(xué)欣賞水平很高。他說過一段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話。

    他說：“第一人稱，是寫作中最有魔力的那個修辭。如果想要制造普遍的迷亂，就要大量使用第一人稱?！?br/>
    他說：“在制造迷幻效果方面，我，這個詞的力量，堪稱摧枯拉朽，勢不可擋?！?br/>
    還有一次，他審閱一個作家的新書初稿，看到作家在書里寫道：

    “國王這樣號召他的士兵們：這里是我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家園，這是我們的城池，我們的土地，現(xiàn)在，敵人侵奪了它，蹂躪了它，所以，我們要奮力殺敵，奪回我們所擁有的！然后，國王率領(lǐng)軍隊撲向城池。”

    看到這里，先生笑了一下，發(fā)表評論說：“他怎么能這樣解釋戰(zhàn)爭發(fā)生的原因呢？”

    他的秘書驚訝地看著他。

    先生說：“戰(zhàn)爭之所以從古到今綿延不斷，并非因為敵人入侵了我們，而是我們以為一切是屬于我們的，或者，以為一切可以成為我們的?！?br/>
    我也驚訝地看著他。

    這是我那時聽到過的，關(guān)于戰(zhàn)爭成因，最睿智的論述。

    （四）

    后來我才知道，先生是一個非常有胸懷的坦蕩君子。

    怪不得逸晨先生會和他成為多年的朋友。

    有一次，先生的一個開高級飯店的女商人朋友問他借了一筆錢，金額為840萬美元，不想錢匯出去之后，這位女士竟然卷款逃走了，過了幾天，警方立案調(diào)查，才發(fā)現(xiàn)她卷款跑路之前，和很多朋友都借了錢，其中先生的借款是金額最多的，損失也最慘重。

    各位被騙的債主被警方召集到一起開會。大家都義憤填膺，紛紛表示，該女士平時的信用極好，融資從來都是有借有還，大家把錢借給她，都是非常放心的。誰也沒有想到她竟然這一次會卷款逃走！大家都認(rèn)為，以前她的有借有還原來都是偽裝，故意讓大家放松警惕的，好在騙取了大家的信任后，一次卷走最多的錢款。

    大家都向警方和法庭申訴，要求封存她留下的不動產(chǎn)，變賣償債。

    警方也發(fā)出了全球通緝令。

    唯有，身為最大的苦主，卻沒有什么激越的表示。

    后來，他私下里對逸晨先生說：“一個女人，要欺騙她這大半輩子交的所有朋友，讓自己成為一個眾叛親離的騙子，想必，也有她不得已的難處吧。她可能是遇到了什么無法啟齒的問題，被迫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解決。她也有她的難處啊。就算是這筆錢永遠(yuǎn)都追不回來了，我也并不怪她。就算是多年朋友，資助她一把好了。錢，都是身外之物，丟了，也就丟了?！?br/>
    逸晨先生把他的這段話也告訴了我。

    我說：“先生真是了不起。上次把《東山物語的全版權(quán)饋贈給他的出版社，看來是天作之合。”

    逸晨先生說：“是啊。他是很理解你想要做的那種練習(x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