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站起身來,眼睛看著自己左側(cè)黑漆漆、空無一人的荒野。
“哈哈哈哈!”他爆發(fā)出一串清脆的笑聲。
“爺爺,威爾士勛爵,你來干什么?我不會復(fù)活你的!”
“你又罵我了,還在怪我盜竊尸體!”孩童縮了縮,但仿佛又壯著膽子沖那邊叫起來,“我跟你都說過了,那只是尸體!放著又沒有用,不如讓我拿來做靈想力的研究,這是廢物利用呀。你看,我不就是這樣才了解到了爸爸媽媽的骨頭結(jié)構(gòu)嗎?”
“喬伊和傭人們?啊……她們,”瑪修抱歉地笑了笑,“沒有辦法,墓地里的尸體都腐爛了,只剩下骨頭了?!?br/>
他真誠地道謝:“說起來要謝謝喬伊她們,我才能理解內(nèi)臟和肌肉的位置呢!”
“哼,你生氣也沒用,你已經(jīng)死了!死了!”
“而且,我永遠永遠也不會復(fù)活你,絕對不會!”
最后這句話,他說得咬牙切齒卻又帶著孩童般賭氣的口吻,只是他的身邊并沒有旁人。
空曠的荒野里,只有一個孩子在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著。
希爾法帝國遙遠的東部邊境城市翠鏡城里,雷金焦躁地站在城門口的一處陰暗角落里,湛藍色的美麗眼珠此時正惡狠狠地盯著往來的旅人。
眼看太陽即將落山,粉紅色的晚霞散布在西城門外的天空中,由粉變紫,顏色愈來愈深。
最后一抹光亮從天際消失時,他一跺腳,轉(zhuǎn)身往城內(nèi)走去。
“要說我有什么弱點……”雷金陰著臉,咬牙喃喃自語,“那一定就是運氣太差了!”
“怎么又猜錯方向了!”雷金郁悶地吼了一聲,抬腳踹倒了路邊的一只空桶,引得路人紛紛側(cè)目。
雷金自信他的分析并沒有什么疏漏。五號實驗體從璃木林出逃后,在已經(jīng)知道有獵鷹追捕自己的情況下,肯定是要逃離帝國才相對安全,那么最有可能的方向就只有兩個:
第一,往西一直走,到西部邊境都市納劍城,從那里穿越國境前往西部多國聯(lián)邦;
第二,往東通過這座翠鏡城,逃亡到東部古王國;
雷金之所以斟酌再三后選擇了東部古王國的方向,有一個重要的政治原因。西部多國聯(lián)邦是亞人種族的聚居地,常年保持中立,崇尚自由和貿(mào)易,而東部古王國則因為地緣問題和上千年始終無法調(diào)和的體制觀念,一直與帝國關(guān)系緊張。
古王國崇尚自然與平等,是一個由許多古老原住民組成的宗教國家,各個原住民族群相似的信仰將他們統(tǒng)合在了一起,它與帝國強者為王的實力派主張背道而馳。
一個逃亡者要從帝國逃亡的話,當然會首選與帝國敵對感更強的一邊。何況他們之中還有一個巫婆——在雷金眼里,巫婆是一個老奸巨猾的家伙,對帝國中樞體制十分了解。
再從逃亡路線上來分析,往東走一路上會有越來越多的森林和沼澤地,容易藏身;而往西走則沿線有更多的村鎮(zhèn),人多眼雜,更容易暴露。
雷金一路追來,越是沒有發(fā)現(xiàn)靈想力的蹤跡,他便越確信伊恩走了這條路。
“一定是巫婆教他刻意不要使用靈想力,”雷金在前往翠鏡城的路上盤算著,“否則以這小子對靈想力的了解,根本不會知道自己是如何暴露的。沒錯了,雖然不知道巫婆怎么逃走的,但一定會和他匯合?!?br/>
可是事實證明,是雷金自己想得太多,完全高估了伊恩他們幾個的腦回路——
“往東!出發(fā)!”那天巫婆爬上希德的背以后,一揮手就開始對“坐騎”發(fā)號施令。
“放屁!往東背你到翠鏡城?要走八百星里才能遇到第一個村子,你想累死老子?伊恩,我們往西走,那邊我好歹還有些人脈!”
“你們決定吧……我哪里都行,先離開帝國再說吧!”伊恩緊張地看著背后沖天的火光,哪有心思聽他們爭辯。
“走了!”希德邁開步子,大步流星地在前面開路,巫婆則趴在希德背上,一路大呼小叫地嚷嚷“坐騎”不夠聽話,有欠調(diào)教。
雷金往東一直追到翠鏡城都還沒有死心,甚至懷疑是自己追得太急,反而在哪個村鎮(zhèn)與他們錯過,走到了他們前頭,又或者是對方?jīng)]有走大路。于是他又在翠鏡城等了兩天,這才忿忿地怨懟起自己的運氣來。
當伊恩與希德從湖心鎮(zhèn)離開時,威爾士勛爵家的少爺瑪修其實還沒有走出多遠。但經(jīng)過這些天的跋涉,現(xiàn)在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快要抵達目的地了。他看著眼前陰暗古怪的森林,里面與他所處的森林邊緣,簡直如同是兩個世界。
林子里的古樹盤根錯節(jié),形態(tài)奇異,所有的枝干看起來都像是旋轉(zhuǎn)著生長的,每一條樹枝都有螺旋形的紋路,如同毛巾被擰干時的樣子。而它們的葉子都是墨綠和暗紫色交錯著,密布在毫無規(guī)則的枝杈上。這些樹并不向陽生長,枝節(jié)橫生,雜亂交疊的情況比比皆是。
瑪修一步踏入林中,便覺得與他所熟悉的世界告別了,這里是另一個空間。
陰郁,沉悶,不祥,你永遠也無法從這里獲得任何正面的靈感。
也許是頭上密布的枝葉使得森林里如此黑暗,以至于瑪修從行囊里摸出了火把。而此時其實正是個艷陽高照的好天氣,只是這溫暖的陽光似乎一點也灑不進林子里。越往深處走,就越覺得有淡淡的黑色霧氣籠罩著,阻擋了陽光,也阻擋了旅人的視野。
這座森林在官方地圖上被標注為“冥海森林”,正是傳說中雙子麋鹿和噬魂犬的棲息之地。
冥海森林里的魔素濃度極高,被公認為不適宜人類和亞人接近的區(qū)域。周圍三百星里內(nèi)都沒有一個村子,通往這里的道路也是越來越荒蕪。但現(xiàn)在從瑪修眼里看去,冥海森林里卻是安靜得出奇,絲毫沒有魔獸活動的跡象。
不要說冥海森林了,這一路走來他遇到的魔獸,還不如湖心鎮(zhèn)附近的多。快到冥海森林的那段路邊,有一片巨大的內(nèi)湖?,斝捱€在想會不會遇到一兩只水棲妖精,或者巨獸蛙,可是除了普通的魚類,什么都沒有。
進入了冥海森林,連鳥叫蟲鳴都變得稀少起來了。
瑪修在尋找“妖怪”艾達。出發(fā)之前,他查閱了許多傭兵公會的記錄文獻,甚至花費了相當數(shù)量的財富來收買相關(guān)的情報。
“妖怪”艾達,是目前公認最強大的靈想力召喚師。對瑪修來說,則可以看作是唯一有可能教會他如何“復(fù)活”已故父母的線索。他的靈想力修行時日尚淺,但是天賦過人,所以才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掌握雷金所教的這些皮毛。雷金走后,他對靈想力的憧憬越來越重,并開始逐漸走向了另一種方向。
“如果靈想力可以塑造出雪怪和泥人,那是不是也有可能重現(xiàn)出爸爸和媽媽呢?”某一天的傍晚,看著自己剛剛塑造好的泥人形象,瑪修突發(fā)奇想。
這個念頭像一塊散發(fā)著誘人甜香的糖果,在瑪修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成天沉迷于靈想力的研究,和對已故父母的執(zhí)著,讓他漸漸陷入了迷茫和焦躁。沒有了老師時時在旁的引導(dǎo),他甚至忘記了靈想力的本質(zhì),以及雷金對于靈想力暴走的告誡。
瑪修的生活里,漸漸只剩下無數(shù)次的失敗和遙不可及的目標,直至被沮喪和暴怒的情緒擊垮。
“瑪修!你……你在做什么?!”當威爾士勛爵推門走進房間,看見滿身是血的孫子和一地傭人們的尸體,震驚地幾乎說不出話來。
“心臟、肺、肝臟……”瑪修對著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傭人尸體喃喃自語,聽到有人喊他,他才慢慢抬起頭,看到了威爾士勛爵。
“啊,爺爺,”他的眼神幾乎沒有在威爾士勛爵身上停留,就又低下了頭,全神貫注地看著面前的尸骸,“請不要打擾我,我正在努力把他們的內(nèi)臟位置背下來,這樣就能讓爸爸媽媽重新和我們團聚了?!?br/>
威爾士勛爵看著周圍的血腥場面,和自己陷入瘋狂的孫子,幾乎要暈倒:“你都做了什么?!”
“??!”瑪修發(fā)出一聲煩悶的吼叫,“你害我又要重新背了!”
“我讓雷金教你靈想力,是為了讓你出人頭地,讓家族從你這一代復(fù)興!不是為了讓你……讓你去重現(xiàn)你的已經(jīng)過世的父母!”
瑪修抬起頭,重新看向威爾士勛爵,眼神依然空洞呆滯。
“就算重現(xiàn)出來,又能怎么樣?靈想力不過是你自己的精神力啊,一切都是你自己想象出來的幻像!”
“不,不不不,不是幻像,”瑪修直勾勾地看著威爾士勛爵,“不是幻像,我可以復(fù)活他們的?!?br/>
“對,你不了解靈想力,”瑪修繼續(xù)說道,“你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我。我為什么要聽你的,靈想力是我自己的力量,我想怎么做是我的自由?!?br/>
“你瘋了……”威爾士勛爵絕望地說道。
“你真的好煩?!爆斝蘅粗柺康难凵駜春萜饋?。他的身邊有一只大桶,里面盛滿了棕黑色的沼澤淤泥。一只人形怪物正從淤泥中緩緩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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