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午后下了數(shù)點黃梅雨。
佛憐世人，大報恩寺的琉璃寶塔的144盞油燈，已熄滅數(shù)日。
沈正之將忙碌在病患中的大夫們召集進了大雄寶殿。
大夫們陸陸續(xù)續(xù)地進了寶殿，他們忐忑不安地進去，愁容滿面地坐下。
待那個小姑娘進來后，他們才舒了一口氣。
他們見過許多小姑娘，有的稚氣未脫、爛漫天真；有的嫻靜若花照水，溫文爾雅；還有的伶牙俐齒，嬌俏爽利；
可他們沒見過這樣的小姑娘——不管什么時候，她都笑瞇瞇的，好像什么都不成問題。
大概他們從前從來沒見過公主。
大概公主就是這樣的？
從松江府來的十六名大夫，流民中加入幫忙的十七名大夫。
共計三十三位，有的須發(fā)皆白、面慈心善，有的正值壯年，風風火火。
靈藥笑著看著面前的這些大夫們。
“醫(yī)者仁心，懸壺濟世。我替病患們給各位神醫(yī)鞠躬了?！彼钌罹瞎?。
大夫們紛紛開言。
“我們算不上神醫(yī)，癘氣病都治不好……”
“公主客氣了，救死扶傷乃是咱們行醫(yī)者的本分?！?br/>
“發(fā)病的越來越多，眼看著都倒下了?！?br/>
“是啊，昨日一天就去了四十多個……”
靈藥看著他們愁容滿面的交流，輕嘆了一口氣。
“各位神醫(yī)已經(jīng)盡力了?！彼事暤?，“各位舍身為萬民的大德必將載入青史?！?br/>
她向沈正之點了點頭。
沈正之喚了個八個抬了重重竹筐的侍衛(wèi)過來。
侍衛(wèi)將竹筐擱在地上。
大夫們紛紛圍上去看。
滿滿的銀餅閃著刺目的光芒。
大夫們驚呼了一聲。
“這是給各位神醫(yī)的診金?！膘`藥吩咐沈正之分揀銀餅?！案魑恍量?，一人三百兩銀餅，權(quán)當這幾日的報酬?！?br/>
大夫們面面相覷。
“彼無望德，此無示恩①。神醫(yī)高義，自然是瞧不上這些阿堵物，可我卻想不出還有什么可報答各位神醫(yī)?！彼φf道，“思來想去，還是付診金的好，這些便是我替萬民付給各位的診金?！?br/>
三百兩，可以在京郊買一座二進的小院子，可供中等人家一年的嚼用。
大夫們有些不知所措了。
靈藥笑了笑，繼續(xù)說道：“神醫(yī)們不必多想，日后還有你們忙碌的?！?br/>
大夫們看見這個女孩子轉(zhuǎn)了身，雙手合十拜了拜菩薩。
“從此刻開始，神醫(yī)們就隨著我，做一件大事吧。”她轉(zhuǎn)過身，目光炯炯，笑意浮上眉間，“做一件可以載入青史的大事?！?br/>
大夫們都沒有出聲，眼睛不眨地看著她。
她示意沈正之將蔣稟義請出來。
大夫們看著一個瘦瘦小小，面目清秀的青年大夫顫抖著雙手走出來。
他手中捧著一個盤子。
十幾味中藥擱在其中。
他整個人都在顫抖——有一夜沒睡的緣故，也有心情激蕩的緣故。
“有救了，萬民，有救了！”
他身子歪了一歪，沈正之一把扶住他。
靈藥點了其中一位老大夫的名。
“秦大夫，還麻煩您領(lǐng)著各位神醫(yī)與蔣先生一同研習癘氣病的方子，如何斟酌分量，如何熬制，如何治療，有勞你們了。”
她的神情有些激動。
大夫們也激動起來，紛紛走上前來，將蔣稟義圍在其中。
秦大夫臨時充當起了指揮者，席地而坐，與蔣稟義交談起來。
沈正之在一旁待命。
緊閉兩日的城門卻在此時開啟了。
華蓋如云，車馬如龍。
是四皇子代天子巡視流民。
四皇子周邶牧，二十有一，薄皇后之親子。
元朔帝久未立太子，四皇子極有希望問鼎東宮。
在靈藥看來，這位皇兄，最是兩面三刀，心思沉重。
他早開府建牙，圣上親封誠王，賜城北誠王府一座，流水花謝、紛華靡麗。
靈藥上一世死前，元朔帝被圍沂州，四皇子在群臣的“哀告”下，代天子監(jiān)國，表面極力營救元朔帝，私下卻欲置元朔帝于死地，元朔帝歸來后，將他幽禁。
上一世的時疫，四皇子并沒有代天子出巡，而流民們則被關(guān)在京城外七日，雖有大報恩寺的高僧們救助，仍死傷無數(shù)。
四皇子是一個容長臉，瞧上去有些女氣，眉宇間卻隱隱有幾分戾氣。
他此時斜倚在車內(nèi)的軟緞壁上，品一杯香茶。
而他身邊則是位熟人。
六公主周洵美。
她今日扮了男裝，將發(fā)髻梳的高高的，倒給她尋常的相貌上增添了幾分俊秀的英氣。
向來肆意妄為的她，如今有一個威風出巡的機會，她自然是要爭取的。
更何況，這替天子出巡的正是她的同胞親兄。
“四哥，我想伸出頭去看看?！彼犞忸^嘈雜的人聲，蠢蠢欲動。
四皇子周邶牧懶懶道：“你又想出什么風頭？外頭都是賤民，有什么可看的？”
周洵美扁了扁嘴巴。
“我想看看他們是怎么追著咱們的隊列跑的。”她道，“平日里我都是微服私訪，瞧不見這般圍著咱們隊列走的人群。”
四皇子嗤笑一聲。
“一時進了大報恩寺，頒布了父皇的圣旨，就讓你看一看萬民參拜的盛況?！彼逯约疫@個六妹妹。
周洵美搖著頭不依。
“大報恩寺里頭已經(jīng)有一個姑姑了，大家都忙著謝她，哪里會來拜我?！?br/>
“那又如何，她哪里有你矜貴，你可是大楚的嫡公主?！彼幕首勇唤?jīng)心道。
周洵美附到四皇子耳邊，用極小的聲音道：“四哥，等你做了皇帝……”
話還未說完，四皇子喝住了她：“瞎講八道。閉嘴?！?br/>
周洵美又扁了扁嘴巴，道：“四哥哥又吼我！”
想必是快到城門了，隊列有護衛(wèi)高聲命城門開啟。
車轎外頭的人群突然嘈雜起來。
周洵美聽著外頭吵吵嚷嚷的議論聲，心中撲通撲通直跳。
“那可是衛(wèi)國公府的世子爺？”
“你瞧得沒錯，正是陳世子，聽說他去年恩蔭了五成兵馬司指揮使一職，如今正守著城門呢?！?br/>
“嘖嘖，可真是好看呢?！?br/>
“他父親便是咱們大楚的英雄，虎父無犬子，說不定哪天陳世子也能接他父親的班，為咱們大楚守土啊。”
周洵美已經(jīng)控制不住地要去掀簾子，四皇子斜睨一眼，周洵美氣的眉毛倒豎，到底還是不敢掀開簾子。
車隊駛出城門，百姓們圍在城門前，卻無人敢出去。
聽說，外頭的數(shù)萬流民十之四五都患了癘氣病，此病傳染度極高，發(fā)病兇猛。
城門正要緩緩關(guān)閉時，卻有幾十名醫(yī)者打扮的男子越眾而出，領(lǐng)頭的青年醫(yī)者高聲道：“大人，
我們二十一人乃城中各家醫(yī)館的坐堂醫(yī)師，聽聞外面有流民數(shù)萬、不得進城，癘氣病肆虐，我們想去寺中救治病患，還請大人放行?！?br/>
陳少權(quán)已帶兵隨四皇子車隊往大報恩寺去了。
此時守城的是兵馬司同知孟知賢。
他未發(fā)一言，而是深深地向著這二十一人作了大揖。
其后，放行。
京師的百姓議論聲四起。
“他們這是傻嗎？癘氣病可是死癥?！?br/>
“癘氣病可是會傳染的啊，染上了就治不了??！”
“或許他們有治病的法門？”
有人嗤之以鼻：“若是有治病的法子，還會有數(shù)萬的流民齊聚京師？如今十三門外的流民都往大報恩寺去了，如今怕是有好幾萬了吧，人越多，病發(fā)的越快?！?br/>
“既是如此，他們不是傻嗎？”
“是去送死嗎？”
二十一個醫(yī)者默默地隨著車隊向著大報恩寺而去。
普羅大眾不會懂他們，可他們自己懂。
凡大醫(yī)治病……勿避險希、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如此可為蒼生大醫(yī)。②
先賢醫(yī)圣孫思邈如是說道。
普羅百姓不懂的，則是他們?yōu)獒t(yī)者的一份仁心。
大報恩寺中，除卻正避世修行的高僧延光，其余皆迎駕。
數(shù)萬流民俯身拜倒，高呼吾皇萬歲。
周洵美跟在四皇子身后，聽著萬民的山呼，只覺飄飄然，身上無一處不妥帖，心中無一處不得意。
長公主斜倚在椅中，笑的矜持。
陳少權(quán)立在四皇子身后，目光卻在找尋那一抹淡色身影。
西北角，衣衫晃動。
那個小姑娘抿嘴朝他笑。
春光彌望、兩心歡喜。
四皇子這才頒布圣令。
“……國中疫病肆虐，使萬民流離失所至京師城下，今朕下罪己詔，后宮用度縮減，捐出十萬兩銀安置流民，朝臣當削減俸祿減少車馬出行……”
“另開辟三個官疫區(qū)，太醫(yī)院太醫(yī)免費為萬民看病?！?br/>
“疫區(qū)免稅減租三年，各地鄉(xiāng)紳應(yīng)施財賑災(zāi)?！?br/>
又在其后，大大地贊賞了長公主的大義之行。
旨意宣讀完畢，數(shù)萬流民謝恩之后，卻漸漸騷動起來。
“為何表彰長公主娘娘，明明是那位姑娘出糧出錢出力氣。”
“是不是長公主殿下差遣她來的？”
“哪能呢，那位姑娘每日在咱們中間忙碌，我看大報恩寺的僧侶和明感寺的尼師們對她都很尊敬?！?br/>
“我聽過侍衛(wèi)們稱她為公主?！?br/>
“是不是圣上弄錯了，不是長公主，是那一位公主??！”
流民們的聲音越來越大，長公主臉漲的通紅，氣的從椅上站了起來。
余嬤嬤高聲道：“你們在胡說些什么，那一位姑娘是長公主殿下派來的，聽從長公主的號令?！?br/>
四皇子卻挑了挑眉毛。
他素來不喜這位囂張跋扈的姑母，如今能落她的面子，自是最好。
他向著萬民探了探身子。
“是哪一位姑娘。”
流民們紛紛指向西北角。
靈藥閉了閉眼睛。
她只想藏在人群中。
長公主瞪向她。
四皇子有些茫然。
六公主周洵美呆立片刻。
“怎么是你！”周洵美不敢相信，指著靈藥叫出聲來，“父皇不是不準你出明感寺嗎？你敢違抗圣令！大膽！”
靈藥嘆了口氣。
自人群中走出來，她向著這三位高高在上的金枝玉葉福了一福。
周洵美嫉妒的雙眼通紅。
兩年沒見，她怎么，怎么還是這樣好看？
明明不施粉黛，卻顏色鮮妍，明明素色衣衫，卻卓然不凡。
她站在那里，無端地將旁人比成泥、比成土。
四皇子忍不住譏笑出聲。
“我道是誰，原來是我那位被父皇扔進尼姑庵的十妹妹?！彼櫦芍f民，聲音很輕。
陳少權(quán)在身后眉頭緊皺，卻沒有更多地意外。
想想她的那些所為，無視規(guī)矩卻并不出格，談吐有禮卻偶爾嬌憨可愛，為失去九千兩銀子哭泣卻為了數(shù)萬流民一擲千金，心懷萬民而不居功自傲。
士人有百折千回之真心，才有萬變不窮之妙用。②
這樣的女子，當?shù)闷鹨粐鳌?br/>
這樣的女子，也當?shù)闷鹚膬A慕。
他居海外七年，并不知宮中之事，所以十公主是宮里頭哪位娘娘所出？為何會在明感寺中長居？
他看向靈藥。
周洵美往前一步，譏諷出口：“你那為禍天下的妖妃娘親死了，你還想翻身么？再做你那個萬千寵愛的香音公主嗎？這種場面也是你能來的？沽名釣譽，不要臉面！”
陳少權(quán)皺起了眉頭，越眾而出。
“殿下，此地乃大報恩寺，還是莫造口業(yè)的好?！彼届o地看著六公主周洵美。
周洵美看向說話之人，見是她一向傾慕的陳世子，頓時如雷轟頂，顫抖著說：“你你你，你敢說本公主造口業(yè)？”
“延寂師父，口業(yè)如山，謹語慎言，是否為我佛真義？若犯口業(yè)者，將下拔舌犁地獄?！鄙贆?quán)道，“我說的可對？”
延寂法師正領(lǐng)著一眾僧人雙手合十，神態(tài)自若。
此時冷不丁聽見有人問他，想了想道：“一切眾生身語意三業(yè)中，口業(yè)最容易犯，還是謹語慎言為好?！蹦┝?，又加了一句，“我佛慈悲。”
周洵美氣的跳腳，剛要叫嚷，四皇子一個眼神止住了她。
一位是為國征戰(zhàn)的國公爺家的世子，一位是得道高僧。
六妹妹和他們糾纏下去，對名聲大大不利。
四皇子阻止了周洵美的叫嚷，看了看跪著的流民，向著身邊的太監(jiān)點了點頭。
太監(jiān)孟四平高聲唱道：“平身?！?br/>
靈藥笑了笑。
“靈藥長居明感寺，至今已有兩年，四皇兄、六姐姐一向可好?！彼溃案富士珊?？”
陳少權(quán)神魂俱驚，身形微晃。
她叫周靈藥。
她是那位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奸妃蘇婆訶之女。
他看向靈藥，靈藥也看向他。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