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被打斷與駁斥的尷尬或是憤怒，人影只是點了點頭，換了個人稱繼續(xù)述說下去：“殊和鶯在荒原中生活在了一起，殊實現(xiàn)著自己的諾言，用盡一切能力庇護著鶯——但是他的力量比起那些兇獸來說始終太過于脆弱了。”

    “鶯逐漸對殊產(chǎn)生了情感，她屬于天命之子的力量驅(qū)散了許多可以威脅兩人生命的兇獸，因此兩人在荒原中扎下了根，建立了屬于兩人的家園。那里就像樂園，不會有強大的兇獸來周圍獵食，是安全的土地?！?br/>
    “漸漸的，有許多被驅(qū)趕進兇獸草原當做祭品的人來到這里逃避兇獸獵殺。殊收留了他們，帶領(lǐng)著他們狩獵野獸獲取食物，帶領(lǐng)著他們建立群落與村子?！?br/>
    “沒有兇獸會來到這片區(qū)域，或者說來到這片區(qū)域的兇獸就會變得和野獸一樣，失去它們天生擁有的恐怖力量。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的殊開始尋找原因。有一天，雪來了——她是鶯的妹妹，獨自穿過荒原與兇獸草原的邊界，在兇獸草原中尋找著姐姐鶯?！?br/>
    “發(fā)現(xiàn)了雪的殊很驚奇，因為雪獨自一人在兇獸草原中生存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兇獸將她當做獵物，更不敢靠近她。通過雪，殊終于知道了為什么兇獸不會接近村落，那是因為鶯所在的地方，一切可以危及她生命的災(zāi)禍都不會發(fā)生。”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村落里，但是鶯和雪的力量所能庇護的范圍是有限的，許多在范圍外的人被兇獸所獵食，人們?yōu)榱藸帗尠踩牡胤蕉鵂幎菲饋怼！?br/>
    “殊很痛苦，他雖然是首領(lǐng)，卻只能坐視著族人的死去與爭斗?！?br/>
    隨著人影的述說，葉凝的思緒逐漸被帶入那遙遠的歲月。兩個孱弱的人兒相依為命，在殘酷的自然中建立起屬于兩個人的家園時的那種喜悅與歡欣；帶領(lǐng)著族人建立村落，看著族人在自己庇佑下得以安生的滿足與責任；看著族人陷入危難與斗爭，然而自己卻無能為力時的茫然與苦痛。

    “逐漸有人發(fā)現(xiàn)了鶯與雪的能力，他們試圖搶走鶯和雪，卻畏懼于殊身為首領(lǐng)的威嚴。然而在死亡面前，人永遠比想象的要卑微。終于在一天，有人襲擊了鶯，打算帶走鶯?！?br/>
    “殊救下了鶯，他的心中滿是痛苦，不止因為身上所受的傷，更多的是被族人背叛的痛苦。鶯理解他的痛苦與自責，于是她告訴了他獲得庇護人類的力量的方式——那就是殺了自己，奪取自己身上不能被使用的力量?！?br/>
    “殊殺了鶯，獲得了強大的力量。他對著鶯許下了永遠不讓雪受到傷害的誓言。而在知道了殊殺死了鶯后，雪憤怒的詛咒了他，并且逃離了村落?！?br/>
    “殊封閉了自己的心靈，他依靠著殺死鶯獲得的力量統(tǒng)一了世界全部人類族群，展開對兇獸的屠殺。他打算營造一個對人類沒有威脅的世界——這本是根本不可能達成的功業(yè)，然而隨著殊的力量越來越強大，無數(shù)的兇獸都被他的力量所壓制，人類則通過制造工具殺死了力量被壓制的兇獸。”

    “兇獸逐漸滅絕，零散的人類族群聚集在一起，把殊當做所有人類的首領(lǐng)，稱他為‘太’。寓意為唯一、至高、尊貴、永恒。”

    “獲得了力量的殊不會衰老，不會死亡。他統(tǒng)治著逐漸演變?yōu)閲鹊娜祟愖迦簲?shù)百年，看著人類一代又一代的繁衍，一代又一代的死去。最初的人逝去了，新的一代將他奉為神明，對他越發(fā)敬畏的同時，也心懷著不滿。他們嫉妒著能夠得以永生的殊，看著自己逐漸衰老的身體，再對比他那永不衰老的身體，怨憎與嫉妒的火焰炙烤著許多人的內(nèi)心?！?br/>
    “雪點燃了名為‘嫉妒’與‘野心’的火焰，她與殊一樣不會衰朽與死亡。為了復(fù)仇她散播殺死身為‘太’的殊就可以得到永生的流言，又挑動了心懷嫉妒與野心的人的欲望。和平數(shù)百年的國度爆發(fā)了戰(zhàn)爭，不同的地域與不同地域之間的戰(zhàn)爭、爭奪肥沃水土與資源的戰(zhàn)爭、因為彼此憎恨欺壓而產(chǎn)生矛盾的戰(zhàn)爭……大量的戰(zhàn)爭使得和平瞬間破碎，國度崩潰?！?br/>
    “殊試圖阻止戰(zhàn)爭。但是人類的野心與欲望難以遏制，他的阻止反而令自己跌落高高的神座，卷入這同類相殘的戰(zhàn)爭漩渦中——他無法對身為同類的人類施展自己的力量，因此許多人逐漸對他失去了敬畏，甚至相信了殺死他就能獲得永生的流言。”

    “殊死了——他遭到了臣屬的背叛，護衛(wèi)被殺死，最后被雪所刺殺，尸骸被剁為肉泥?！?br/>
    “但是他又沒死，鶯的力量令他永恒不朽——指的不是肉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永恒。沒有人能殺死他，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行。即使失去肉體，他也會在另外的空間與時間上獲得新生?！?br/>
    “殊不斷的重生。然而每一次新生，他所看見的都是鮮血與斗爭——人們將那稱之為戰(zhàn)爭。為了得到什么、抒發(fā)什么、驅(qū)逐什么而發(fā)起的人類與人類之間的廝殺，以終結(jié)同類的生命為手段的慘烈斗爭。”

    “世界沒有了兇獸，但是人類依舊受到威脅。殊看到無數(shù)人的死亡。他們的怨恨永不衰竭。堆積成海洋，凝聚成山岳。其色若鮮血，其形若骨骸——他望著這樣的死亡之海的逐漸充盈，預(yù)感到終有一天世界將會走向終結(jié)?！?br/>
    “殊不斷的平息著戰(zhàn)爭，建立一個又一個可以稱得上是恢弘的國。他企盼著這些國能得以獲得永恒的和平，沒有人會受到傷害，所有人都能美滿而幸福。”

    “短不過幾十年，長不過幾百年，那些國就紛紛崩潰了。即便是沒有外在的敵人，國的內(nèi)部也有著無數(shù)糾紛。起義、政治斗爭、派閥割據(jù)……最終造成國走向分裂與崩潰。而崩潰后又是戰(zhàn)爭，戰(zhàn)爭之后則是無法消解的仇恨，仇恨又引發(fā)新一輪的戰(zhàn)爭……有邊無際，有始無終。人類所存在的一日，這怨恨就纏繞于彼此的靈魂之上，永不得平息?！?br/>
    “雪有著和殊一樣不會因肉體消亡而死去。她所許下的詛咒纏繞在殊的身上，無論他去到哪里，詛咒都會將她帶到他的身旁——她明白殊的力量遠遠比自己要強大，如果要廝殺的話，她絕非他的敵手。雖然殊絕對不會傷害她，卻會將她囚禁起來?！?br/>
    “但是雪從荒原時代開始一直都是最完美的獵手，她耐心的等待著殊將自己推入絕望深淵的那一刻，只需要最為簡潔的方式就足以奪走他的生命。”

    “殊一次又一次的嘗試著建立不會有戰(zhàn)爭的世界，卻又一次次迎來失敗。即使不愿承認，絕望確實已經(jīng)開始腐蝕他的內(nèi)心——對自己的付出感到悔恨，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值當，對遙不可及的距離產(chǎn)生的惶恐?！?br/>
    葉凝輕呼出一口氣，他的心中有著難以表述的沉重。無數(shù)次的循環(huán)著希望到絕望的過程，就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般將剩下的、借來的一切都壓上了賭桌。

    哪怕這個賭徒明知毫無贏的希望，卻依然無法抽身而退。他只能一次次的加注，直到身無分文，被追債至死。或是承受不住壓力，走向瘋狂與死亡。

    之所以不可能停止也正是因此。此前所付出的早已是殊的一切，如果無法得到最初想要的東西，不就相當于以往所作出的一切犧牲都失去了意義么？況且在犧牲了一切后，他除了那虛無縹緲的希冀之外還能擁有什么呢？

    “殊開始畏懼自己，他感覺得到每當心中的絕望多上一分，自己的力量就要強大上無數(shù)倍。他逐漸預(yù)感到當他自己完全陷入絕望時，整個世界都必然會被他推入深淵?！?br/>
    “于是殊將自己作為生命象征的原點分開，把經(jīng)歷過的一切記憶整理凝縮在一起，和力量一起封入原點中。最后他將這顆帶有自己記憶與力量的生命原點放逐到距離世界意志的海洋之中，利用世界意志的力量來抑制它?！?br/>
    “然而這還不夠。思維方式與人格意志向絕望的逆轉(zhuǎn)的過程并不因過去記憶的空白而停止。只要殊還繼續(xù)活著，繼續(xù)追求著永無止境的希冀，就必然會堆砌更多的失敗與空虛。他的力量會無窮盡的增長著，當達到極限時，世界將走向盡頭?！?br/>
    “為了避免這一切發(fā)生，殊剝離了自己的一部分——欲求?！?br/>
    “可是在不久之后，殊所分裂出的生命原點有了獨立的思考能力。它不滿于被束縛于世界意志的海洋中，更不滿于自己僅僅只是一個容納記憶與力量的容器。于是它試圖掙脫世界意志的約束，重歸于生命層面之上，去重新完成自身所擁有的欲求——即制造永恒的人類與世界，甚至是尋求逝去的鶯?！?br/>
    “這時的殊處于殘缺的狀態(tài)，他沒有記憶，也沒有欲求。因此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所分裂出的生命原點的變化，更談不上阻止它的回歸?！?br/>
    “分裂體以智慧掙脫了世界意志的束縛，降下到生命層面，它以自己的方式獲得新生。為了宣示與殊的區(qū)別，它將自己成為‘凝’，寓意為堅固、恒定、不變?！?br/>
    葉凝臉色不變，并沒有驚異的神色，似乎已經(jīng)知道了這一切。

    “凝有著的殊的記憶與欲求，卻沒有殊的理智與人格。他放棄了殊無意義的做法，嘗試通過用力量來改造人類，迫使人類按照自己的意愿來生存?！?br/>
    “他很快發(fā)現(xiàn)了這是毫無意義的行為。因為哪怕他的力量能夠覆蓋一個平行宇宙，操控所有人的一言一行、甚至是思考，也都無法令所有人不再斗爭或是得到滿足。相反的，他的行為正在推動著世界陷入深淵?！?br/>
    “不久后他就換了另外一種方式，那就是在一切爭斗發(fā)生之前，就將爭斗的源頭抹除掉——哪怕是再小的糾紛?！?br/>
    “僅僅不到幾天的時間，這個平行宇宙的人類就被他抹除了大半，剩下的人因為分散于四處而得以幸存。心生不滿的凝抹除了這個宇宙中被認為無意義的生命后，換了另外一個宇宙重新開始自己的實驗?！?br/>
    “凝毫無顧忌的進行著一次又一次的實驗，他并不在乎世界正逐漸被自己推向毀滅的事實，只是隨心所欲的試圖創(chuàng)造自己理想中的人類與世界。”

    “終于，凝來到了殊所新生的平行宇宙中。他發(fā)現(xiàn)了殊后，打算將殊與自己融為一體，重新成為一個個體——以自己為主導(dǎo)的個體。”

    “但是他失敗了。受誓言的約束，他被雪所驅(qū)逐——他和殊本應(yīng)是一體的，殊許下的誓言對他同樣具有效力?！?br/>
    下意識地，葉凝伸手撫向左側(cè)肩胛骨，然而手指卻從虛幻的身體上穿了過去。他收回手，略微嘆息，又繼續(xù)傾聽下去。

    “凝的襲擊讓殊短暫的醒了過來，他為了防止凝繼續(xù)濫用力量將世界推向毀滅，選擇收回了屬于自己的力量。與此同時他又覺得不可思議，自己所放逐的記憶與欲求竟然誕生了自我人格與思考能力，成為了一個獨立的生命體?！?br/>
    “在剝離欲求時，殊本已打算放棄自己一直以來的愿望，但是在凝的身上他卻看到了可能性。于是他給了自己一個機會，也給了凝一個機會——他剝離了自己的認知，將其賦予凝。又重新剝落下一顆生命原點，將自己唯一僅剩的思考能力賦予它，并為它命名為青。寓意為新生、恒變、循環(huán)?！?br/>
    “完成一切，殊在提前為自己所下達的命令的支配下，把無止盡增長的力量與完整的記憶封存于自己的生命原點中，將自己放逐到世界盡頭。同時他令凝掌控力量的鑰匙，令新生的青掌控力量的鎖鏈，以約束力量對世界造成破壞。他希望這兩個分裂于自己，卻又不是自己的生命可以完成自己無法完成的愿望?！?br/>
    “至此，殊這個生命走向泯滅，剩下的只有兩個新的生命——凝與青。以及作為力量、記憶容器的殼?！?br/>
    說到這里，人影停下了講述。像是一具失去指令的機器人般靜立著，眼中只有一片空洞。毫無疑問，他只不過是一具空殼。沒有認知、欲求、自我思考判斷能力的空殼。只有當他人下達指令或提出要求時，他才按照設(shè)定好的模式做出回應(yīng)。

    葉凝同樣默然不語，遺失的記憶在他腦海中互相碰撞。剝?nèi)ッ造F，忍受著認知與記憶翻天覆地的變化——從這一刻起，他將得回自己原有的一切。過去的自我與現(xiàn)在的自我將融匯在一起，凝結(jié)成新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