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哪，王宮！”

    一營營長趙民河遞上望遠鏡：“團長，底下打得厲害呢。”

    “搞什么鬼，都打到那里去了，我們還迂回個屁??！”

    旁邊趙民河提醒著：“團長，亂開槍會引起敵人注意的。”

    趙民河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應道：“可是，一小時內(nèi)不可能到達城里的，即使把現(xiàn)在的行進速度提高一倍，也要花兩個小時才能抵達宮城外墻下，現(xiàn)在是下午四點鐘，我們的原計劃是在晚上十點鐘發(fā)動奇襲，攻入景福宮——。”

    “我記得很清楚，軍人的天職為服從命令?！壁w民河仰起脖子目視藍天。

    “什么時候了，你還在想著那破計劃！形勢已經(jīng)變化了，我們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地從山上爬下去，然后用繩鉤和大刀征服城墻了！我們只需要大大方方地殺下山去，用炸藥粉碎掉大門，沖進宮城里大開殺戒，事情就是這么簡單！不要跟我擺條件、訴苦水，困難肯定有，沒有困難我會用你們一營做先鋒？我知道你在陸大的成績頂尖，所以我才相信你有能力完成別人完成不了的任務！”

    雷雨鳴斜瞥了他一眼：“然后呢？”

    “你說什么！我為了爭奪戰(zhàn)功而浪費人命？你以為你是誰？高材生了不起??！我辛辛苦苦跟參謀們熬夜制訂計劃，領著全團翻山越嶺，終于把大家?guī)У骄案m的后山上，為的就是在城墻下屠殺自己的弟兄！？”

    團長與營長之間不算簡單的沖突被某種天賜的意外中止了，雷雨鳴舉起望遠鏡，果然看見一道低矮的圍墻里，那些制作精美的小盒子紛紛噴吐出黑煙赤焰，盒子的周圍，一小撮一小撮的蟻群胡亂奔走著。

    “團長，我——”

    “是！”趙民河敬了禮，手腳并用下了山頂，剛走上部隊行軍的山路，卻聽得身后幾響清脆的槍聲，他嘆了口氣，往隊伍前面跑去。

    “團長又在打鳥玩哪？”

    ※※※

    “大島司令！”

    滿身血污的第六旅團旅團長白虎名今少將踉踉蹌蹌地沖到豐田身邊：“豐田君，支那人攻破宮門了！”

    白虎拉住豐田：“豐田君，現(xiàn)在這種樣子，等于是讓支那人占了便宜，與其自裁，不如戰(zhàn)死，我們一起沖殺過去，用手中的日本刀解決支那豬吧！”

    白虎名今想也沒想，舉起他那把引以為傲的鋒利長刀，怪叫著沖向?qū)m門，忽然，眼前的清軍步兵向兩邊散開了，白虎想也不想，只顧向前，迎面撞上了一隊――清軍禁衛(wèi)騎兵！

    “全部殺光！不留活口！”

    禁衛(wèi)第十五團團長陳星云中校一手擎著紅底金龍戰(zhàn)旗，一手揮動他那把普通的7點63毫米左輪手槍，鼓動部下向一切尚能呼吸的敵人展開殺戮。他的身邊，一營警衛(wèi)排排長許魂少尉提著一把通體血污的大刀片子大步前行，每遇到一個躺倒在地的日兵，不管是死是活，都一刀取下首級，后面兩名士兵跟上，把尚在滴血的腦袋扔進一個竹條編成的籮筐里，同樣的籮筐還準備了上百個，堆疊在宮門邊，隨取隨用。豐田和白虎兩位將軍的腦袋很快也被塞進了籮筐，接下來的兩周里，一萬多顆從將軍到士兵的頭顱一起懸掛在漢城南門――崇文門的城樓上，造成以后的幾個月中，崇文門附近行人絕跡，商鋪遷移，烏鴉成群，幾成鬼域。

    “――我軍陣亡兩千五百六十三名，傷五千二百四十一名，其中一千八百一十六名重傷?？傆媯銎咔О税倭闼拿?。斃敵一萬九千零五十三名，俘敵六百三十一名。報告完畢！”

    “是！”

    “到！”

    “明白！”銀天一聽要大吃一頓，高興地準備去了。

    鐘夏火果然沒有食言，請了包括司令部全體參謀在內(nèi)的幾十位軍官在還沒清理干凈血跡的宮城勤政殿前廣場上大撮一頓，造成以禁衛(wèi)第一旅旅長盧子祥上校為典型代表的十余人因嚴重消化不良而腹脹若干天，還有十幾個卻在回去以后肚子咕咕直叫喚，這其中又以喝酒過量嘔得天翻地覆的雷雨鳴為先鋒。銀天那天晚上則什么都沒有吃，也不覺得餓，崇文門上密密麻麻掛著的頭顱奪走了他的全部食欲。當然，為崇文門上那些頭顱負出代價的不止是若干漢城市民的生活和銀天中校的食欲，半個月后，某些無事可做的中外報刊將此事渲染一番后四處販賣，連光緒皇帝都知道了。

    劉云聽完了皇帝的這番牢騷后，便在當晚的次謀部會議上提出要調(diào)回鐘夏火，由丁介云任朝鮮方面軍司令，統(tǒng)一領導在朝所有陸軍部隊。

    劉云會后對文易如是說，文易對此并無異意，雖然他知道鐘夏火對自己并無好感，但他從不認為鐘夏火會企圖干掉自己。

    鐘夏火不明白，一個真正的名將，應該具有起碼的政治和道德素養(yǎng)，否則，再偉大的戰(zhàn)功也無法洗刷那些必然出現(xiàn)的恥辱與污點。

    ※※※

    帝國外交次官張志高已經(jīng)是在熬第三個通宵了，因為談判的對手乃是以狡詐外加耐性聞名的日本外相陸奧宗光，張志高不得不拉下自己一貫以來彬彬有禮的臉皮，換上一副極盡窮兇極惡之能事的殘暴面容，對他而言，連續(xù)十幾個小時沒日沒夜地保持這種不符合本人性格的狀態(tài)實在痛苦。

    陸奧宗光早聽說張志高不過是個20多歲的年輕后生，自恃資格老經(jīng)驗足，所以才敢一拖再拖，意圖最大限度地減少本國的損失，對于張志高多次發(fā)出的類似威脅，他并不當真。

    張志高冷冷道：“閣下似乎幾天以來都沒認真聽我說過話，我在一開始就指出，我們并不要求貴國一次性支付所有賠款，而是可以分期償還。二億兩白銀分成兩個階段共四十年償清，前十年每年償付一千萬兩，后三十年每年償付大約四百萬兩，根據(jù)我國的情報，貴國在前十年只要省下每年軍費的七到八成，就足以完成賠款計劃。閣下總是托詞搪塞，玩弄文字游戲，明顯缺乏誠意，照這樣下去我們的會談將變得毫無意義。”

    張志高雙手狠拍了一下桌子——在此之前的二十多年里他最多拍過三次桌子——扯起他不夠高亢的嗓門叫道：“請注意，貴國已經(jīng)注定要戰(zhàn)敗了，貴國海軍全部覆沒，陸軍主力在朝鮮半島上也瀕臨毀滅，俄軍又在北海道登陸，直接危害貴國安全，這種形勢下，閣下以為貴國還有什么資本可以在談判桌上與我國糾纏不休呢？”

    張志高哼一聲，扭扭脖子道：“看來貴國是不打算做任何讓步了？”

    “我看大家都有點累了，先一起喝下午茶吧?！?br/>
    回環(huán)的廊柱間，文易叫住正揉著眼睛按著太陽穴的張志高：“志高，辛苦了?！?br/>
    文易遞過去根雪茄：“何新不但要做陸軍次官的工作，還身兼兵工總監(jiān)和兵器研究所所長，夠他忙的了，所以劉云才讓我替換他。今天你就到此為止吧，先回去睡一覺，我來對付陸奧。”

    “休息吧，該我這白臉上場了，折磨了陸奧那么久，該給他露點底了。

    文易微笑道：“可以，不過請務必注意保密，一旦列強知道了此項條款的詳情，我們兩國特別是貴國的某些利益都將受到無謂的損失?！?br/>
    文易繼續(xù)微笑：“那是當然，中日友誼源遠流長，兩國唇亡齒寒，俄國對貴國的侵略，其實乃侵略我國的前奏，我國從皇帝到資政院議員無不對此深表關切…”

    吃過晚飯，在文易的建議下，談判告一段落，以便讓日方請示國內(nèi)決策層，預定三天后重開談判，文易希望屆時能一鼓作氣，把條約簽下來。

    文易想起來上海前劉云對他如此這般地反復交代，但他出于試探對手最后底線和制造心理落差的考慮，讓張志高裝成冷酷無情狀對陸奧宗光反復威脅，費了整整三天時間，現(xiàn)在計劃的最重要一步已經(jīng)跨出去，結(jié)果應該在自己預料之中吧。

    文兄：

    劉

    “老爺，外面有人在等您?！?br/>
    “我這反革命?！蔽囊自谛睦锍靶χ约海匆谎坨R中那個盡顯疲憊之色的四十歲中年人，嘆口氣，跨出房門。

    “民主啊，真是有趣。”

    中華民族民主黨，簡稱中民黨，成立于1893年1月，開創(chuàng)之初便設立了中央執(zhí)行委員會和中央監(jiān)察委員會兩大核心機構(gòu)，領導全黨進行以擴大組織、爭取民心（也就是選票）、從而取得執(zhí)政地位為實際目標的諸項工作。第一屆中執(zhí)委委員共三十二人，其中又選出九名常務委員，包括內(nèi)閣總理次官文易、工商大臣牛金、財政大臣韓浪、農(nóng)林大臣田正宏、財政大臣次官莫寧、科技大臣次官馬豐、外交大臣次官張志高、湖南省省長陳寶緘、資政院議員梁啟超，文易為黨總裁兼中執(zhí)委主席。同時從二十一名中監(jiān)委委員中選出了五名常務委員，他們是外交大臣曾紀澤、文教大臣次官羅素蘭、湖南咨議局議長唐才常、資政院議員黃遵憲、資政院議員楊銳，以曾紀澤為主席。如今九大中執(zhí)委常委之一的梁啟超忽然退*黨，不能不說是一個重大的變故，所以中民黨幕后最大的老板劉云才會如此迫切地要自己返京處置。

    中民黨雖然通過一年多的苦心經(jīng)營，在資政院和各地咨議局中占有了明顯優(yōu)勢，但這并不意味潛在的對手會自動銷聲匿跡，相反，代表不同階層、勢力、集團的黨派如康有為的保皇黨、孫中山的自由黨、志銳的貴族會等紛紛涌現(xiàn)，與中民黨展開競爭。民主制度的確需要競爭，但是并不是所有的競爭對手都能給這個帝國的發(fā)展起到正面影響。

    自由黨成立于1893年6月，設常務委員會，孫中山為常委會主席，陸?zhàn)〇|為副主席。該黨的鮮明主張在于要求實行共和制，所以一開始受到了中民黨和?；庶h的聯(lián)合壓制，后被迫在公開場合停止宣傳共和制，而改為要求選舉皇帝，取得了中民黨的諒解，但仍被康有為指責為“大逆不道”，幾乎每月都受到?；庶h以各種形式和理由進行的辱罵和彈劾。由于其激進的主張，1894年資政院選舉僅在貴族院取得一個席位，但卻在平民院爭奪到13席，是為平民院第三大黨。

    其余的小黨小派缺乏足夠的實力，在資政院中說話都沒底氣，不過在部分地方市縣卻可獨擋一面。

    文易并不打算馬上解決這些問題，有些事情必須放下來一段時間，觀起發(fā)展，摸準起脈絡，抓住適當?shù)臅r機，再做決定，才能不致偏頗混亂。

    他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堅強而富有活力的面容。

    “譚嗣同。”

    “真累啊。”

    現(xiàn)在，一切都沉入了地獄的黑暗中。

    [注一]信長公：日本戰(zhàn)國時代的有名的梟雄織田信長，在他即將統(tǒng)一日本的前夕，部下明智光秀起兵反叛，將其圍于本能寺，織田信長率部力戰(zhàn)不支，最后退入內(nèi)廷**而死。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