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鏡男名叫楊震宇。他心情很不好。

    他賣唱的原因很簡單，掙錢唄。明兒個就要交房租了，今晚他必須湊夠500塊錢。楊震宇賣唱三天了，第一天還不錯，收入42塊5毛。第二天就完蛋了，只收了13塊。今天……唉，唱了半個小時，才賺了1塊錢。

    琴箱里有13塊錢，有12塊是他自己放的。

    《天天想你》唱得太崩潰，他自己也知道，正坐在琴箱上生悶氣。見方巖想彈琴唱歌，他斜著眼打量了他一眼。

    嗯，這人穿得很土，是個窮人。長得還算順眼，可頭發(fā)這么短，像剛從監(jiān)獄里放出來的。楊震宇不耐煩地轟他走，沒好氣地說：“去去去，一邊兒玩去。我這兒掙錢呢沒看見嗎?！?br/>
    “加油?！狈綆r笑著點點頭，說完走了。

    “哎……”

    方巖一點兒也沒生氣，轉(zhuǎn)身離開，楊震宇反倒不好意思了。在這幾天出來賣，……不，賣唱的時候，也有路人想彈他的琴。那時他心情挺好，就讓他們彈了。路人都會擺弄兩下，彈個小民謠歌，自我陶醉幾分鐘。彈完了，丟一點零錢，客氣幾句就走。幾次下來，他覺得挺沒勁的。

    我這是賣唱，為了理想，還有房租，你們吃飽喝足了添什么亂。

    可這個人，看著不太一樣。

    生活就這么諷刺。幾秒種后，楊震宇做出了一個改變他一生的決定。

    “喂，喂！叫你呢，哥們兒。”

    楊震宇把方巖召喚回來，瞪了他一眼，有點不情愿地把吉他遞給他，說：“小心點線，別磕著了?！?br/>
    “謝謝?！狈綆r點頭。

    方巖身上有一種氣質(zhì)，不知道為啥，震宇對他有了點好感。他想了想，掏出一根煙，連打火機一起遞過去，問：“來一根兒？”

    “謝謝。”

    方巖點上火。他進監(jiān)獄時才17歲，在里頭學會了抽煙。煙是大前門，又辣又嗆，方巖抽著煙，心想這哥們兒也挺窮的。

    方巖背上吉他的背帶。第一件事，他彎腰把音箱關(guān)了，又把吉他的插頭拔掉。吉他的牌子是易普鋒（Epiphone），很有名大牌子，但看樣子是國內(nèi)仿制的假貨。不過，這也是單板琴，估計能賣1000塊一把。

    木吉他上還裝了一塊拾音器，俗稱電箱琴，可以接上音箱演奏。

    方巖關(guān)了音箱，有兩個原因，一是音箱是便宜貨，太差了。二來，這是一條步行街，沒汽車，也沒有店鋪放音樂，除了人流的聲音，足夠安靜，沒必要放大音量。

    他右手撥了一下吉他的第5根弦，A弦。琴弦震動，一個空弦低音緩緩響起，他把琴頭的旋鈕擰了一個角度。

    吉他一共有6根弦，所以也叫六弦琴。吉他是一種很完美的樂器，因為人的手有5根手指，彈6根弦差不多是單手的極限了。這6根弦從高到低依次是E、B、G、D、A、E。方巖很快調(diào)準。

    最后，他虛按了兩根弦的7品、5品，彈了下泛音，確認琴已經(jīng)調(diào)好。

    吉他的琴頸上，有很多金屬條，把琴頸分成了一個個格子，一個格子叫一品。吉他的品有兩種規(guī)格，一種是古典吉他，有12品，其余的民謠吉他、電吉他等等，都是14品。

    從琴頭數(shù)，第一個格子叫第1品。從14品以后，仍然有格子，可以繼續(xù)彈，只是用的比較少。

    剛才方巖關(guān)了音箱，楊震宇就很不高興。方巖默默調(diào)音的時候，他翹著腿坐著，一臉不屑。

    這是個裝逼犯，他冷笑。還調(diào)音呢。

    “嘿，你看看這地兒，根本沒人聽?！睏钫鹩钇仓?，環(huán)顧四周，說。“你看看這幫人，他們根本不懂音樂。你調(diào)音有啥用？”

    “可以了。”

    方巖的左手扣住琴弦，滿意地說。這吉他的狀態(tài)還不錯，已經(jīng)彈開了，音也比較準。國內(nèi)的山寨廠商有良心。

    “唉，你彈吧，我聽聽?！睏钫鹩钫f完，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個激靈坐直了身體，問：“你怎么調(diào)的音？”

    “直接調(diào)的?！?br/>
    楊震宇咽了一口吐沫，睜大眼睛問：“你有絕對音感？”

    絕對音感是一種通俗的說法。聲音是震動產(chǎn)生的，每個聲音都有震動的頻率，也有自己的音高。比如，人們定義標準音A的頻率是440Hz。有絕對音感的人，不需要任何外界的幫助，就能準確地唱出這個A，分毫不差。

    絕對音感是一種稀有的天賦，大概的統(tǒng)計是1萬人里有1個。當然，經(jīng)過長期的練習，也有很少的人能掌握絕對音感。

    天生的絕對音感是什么概念呢？比如，你聽見汽車剎車吱的一聲，就會說出這個音的音高。聽見開門聲，也能說出這個音是什么。聽見嬰兒嗷嗷哭，你能把哭聲寫成譜子。鳥叫、水流、打噴嚏……你聽見任何聲音，都能分辨出音高。

    如果是有絕對音感的歌手，那就厲害了。不需要聽伴奏的提示，張嘴就來，根本不會跑調(diào)，不可能跑調(diào)。

    不過，有絕對音感的人，對聲音敏感，往往也比較痛苦。比如剛才，方巖一耳朵聽見楊震宇的吉他不準，就覺得萬分難受。

    樂器（包括鼓）都需要調(diào)音。只有音對了，準確了，才好聽。一般彈吉他的，拿過一把琴，第一件事就是調(diào)音。

    普通人調(diào)音，要用定音器，它可以是任何能提供標準音的東西――電話的盲音，就是A。方法還有，彈鋼琴的一個鍵，吹一下口琴，古老的音叉，先進的電子調(diào)音器等等。民謠吉他一般用吹的6孔定音笛，分別對應(yīng)吉他的6根弦。

    現(xiàn)在就方便多了，手機都能裝電子調(diào)音表的APP，撥一下弦，直接告訴你音高了還是低了。

    楊震宇大吃一驚。他有些嫉妒，又不甘心，就從兜里掏出了手機，打開調(diào)音APP，嘴里念叨：“別動，我試試。”

    紅燈是不準，綠燈是準。他挨個撥弦，刷刷刷，全是綠燈。

    手機不會騙人。楊震宇服氣了，一屁股坐回到音箱上，怔怔看著方巖，不知說什么好。這個男人不簡單，好像會彈一點琴。

    但年輕人總是有傲氣的。楊震宇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做了個請的手勢。意思很明白，你彈吧，我看你能彈成什么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