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林寧的汽車,打著大燈在路上獨行。大表哥曾俊才沉默著,出了季園后忽明忽暗的燈火映照著他硬朗的臉龐,他轉(zhuǎn)頭望望林寧,他見她時還在數(shù)年前,聽說她嫁給了一個鄉(xiāng)下窮小子,自己一度還對她有點同情。后來又說她夫君成云城名人,想她境遇不差,又不在一地沒有交集,覺得季園未免是她的良好歸宿,沒料到世事多變、翻云覆雨,今天還要特意來云城一趟帶她回去,簡直無語。
曾俊才透過燈光打量她。她的容顏更勝于曾經(jīng)的青澀,看在她還算個美人的份上枯燥的路途也許有點樂趣。
來時陶家大少為他們計劃了線路。林表妹在云城混得似乎風(fēng)生水起,連陶家的大少爺都為她鞍前馬后,這讓曾俊才有些意外。
陶正禮道,火車就不想了,變數(shù)太多。唯有辦法是帶足汽油,走連接兩地的官道。
于是他做了充足的準(zhǔn)備,早早等在了季園后門處。
車子出了云城后開始顛簸起來,外面亦是黑夜沉沉,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車前的一束光照亮他們的路。
馬上就要過桃江橋了。橋很窄,司機估計可以過,但他打起全部精神開車。
就在駛上橋頭的時候,有人突然冒出來,攔住車子去向。
“下車!”那人兇狠地喝道。
司機心想大概是要交買路費吧,他摸著身上陶正禮給的錢袋,準(zhǔn)備打點。
同樣一聲喝,林寧吃了一驚,敏感又再次襲來,她對司機道:“等一下我看看?!?br/>
她在后排借著燈光看外面的人臉,糙漢子一個,旁邊站著最顯眼的是一個中年男人,鬢邊須發(fā)很多,他背著手正和她四目相對。
“你問他,老大貴姓?”林寧冷靜道。跟著季遠凝這么久,認身份的基本切口她懂點。
隔著玻璃,司機照著林寧的說法大喊一聲。
那大漢想也不想,脫口而出:“家里姓王……”忽然覺得暴露,把后半句收在嗓子里。
“不要理他們,他們是天門山的,你有把握沖過去嗎?”林寧問司機。她絕不能下車,否則不堪設(shè)想。
“我試試看?!彼緳C剛剛答應(yīng)。
不料旁邊的大表哥曾俊才手動打開車門,自己下了車。林寧來不及阻止,她吼道:“大表哥,你干什么?”
“阿寧,你聽說過強龍壓不地頭蛇嗎?以后林氏錢莊要到云城開拓業(yè)務(wù),要和天門山的打交道,我不想得罪他們?!痹〔诺?。
林寧頓時無語,轉(zhuǎn)念想大表哥他們也做不了什么文章,就探身過去把住車門打算關(guān)上。
說時遲那時快,有人蠻力迅速拉開車門,一把槍從門外探進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zhǔn)她,持槍人正是閔培元,他皮笑肉不笑道:“下車吧,林小姐,哦不,季夫人,我等你很久了?!?br/>
“你們要對阿寧怎么樣?需要談什么我同你們談。”曾俊才驚惶道。
“大表哥現(xiàn)在你知道了吧,為什么我不打算開門要沖過去?!绷謱幹缓孟萝嚒?br/>
“林小姐,沒想到你能金蟬脫殼,我險些被季遠凝那小子騙了??蓯?!他把你藏得天衣無縫,可是有什么用呢,自然是我棋高一著,他就是我的手下敗將?!遍h舵主拿槍指著她,為防止不測,有人亦拿槍指著曾俊才。
林寧別無他法,現(xiàn)在只能按照閔培元的指示做。
這下完了,她對著槍口早沒了當(dāng)初的害怕恐懼,只是厭煩地想著,這下又成為別人的待宰羔羊,還不是要拿自己和季遠凝談條件。這些天門山的男人們,互相傾軋斗爭比起女子來毫不遜色。
閔培元見林寧配合,叫人趕緊去季園通知季遠凝過來桃江橋頭。
季遠凝正在雜物間里傷懷,心中哽咽半晌說不出話來。
安茹替他推了無數(shù)的無關(guān)緊要的仆人問詢,直到鄭管家匆匆跑來,氣踹噓噓道:“快快,林小姐有消息了。”
“什么,她在哪里!”還不待安茹傳話,季遠凝從屋子里跑來,把住鄭管家的肩頭,急躁道,“快說。”
“剛剛閔舵主派人傳話,他截住了林小姐的車,想請先生您到桃江橋頭當(dāng)面了解一下,讓人死而復(fù)生的絕招,他說要你一個人去。”
“快點備車,我這就去?!奔具h凝明白林寧在閔舵主手上,設(shè)想過最想避免的事情還是出現(xiàn)了。
他唯有面對。是福擋不住,是禍躲不過。
邢濤亦隨著鄭管家的步伐,他跟在鄭管家后面:“我一起去?!?br/>
“謝謝你。邢大哥?!奔具h凝伸出手情不自感激握住了他。
“誰叫你是我的兄弟。你還在莫五爺那里保過我記得嗎?”
是的,季遠凝初進天門山,分在邢濤手下當(dāng)嘍啰。
一天晚上他跟著邢濤到云城大都會去。那里明面是歌舞升平的夜總會,其實場面上的人都清楚,核心在于它是個地下賭場,正是邢濤罩著的場子,季遠凝跟著邢濤,不言不語。場子里不算明亮的燈光,裹挾著煙卷、雪茄和酒的混合味道,一進門一股騰騰的氣息迎面撲來,沒有人在意這些氣味,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莊家開出的點數(shù)上。
季遠凝的眼光逡巡了一圈,耳邊盡是“開大開小、豹子、買單押雙……”的呼喊,人們像打了雞血一般,隨著盅里旋轉(zhuǎn)的幾個帶魔力的小骰子發(fā)泄著悲喜。
季遠凝沒有注意那些旋轉(zhuǎn)的小物事,他慢條斯理地隨著邢濤繞了一圈場子,平安無事。邢濤朝他努努嘴,季遠凝回到他慣常門外的位置去。
沒站一會兒,聽見場子里有人嘈雜地呼嚎,接著他目不轉(zhuǎn)睛望著出來的人,不動聲色地攔住了一個立領(lǐng)長袍的男人。
“請等一下?!彼f。
那人忽然慌亂起來,望著季遠凝文弱的樣子,就要跑。季遠凝不疾不徐,看準(zhǔn)了時機,伸腳冷不丁地一絆,讓那男人狠狠摔倒在地。
邢濤這時也出了來,拍了拍他的肩:“干得好!”
拎了那男人“審問”才知,正是他拿了假鈔來大都會賭錢,剛上手就栽了。
至于男人該怎么處理,季遠凝并不關(guān)心和在意。倒是經(jīng)此一事,季遠凝名聲大噪。邢濤更是感激季遠凝,大都會收了很多次假鈔,閔舵主已經(jīng)找莫五爺報備了好些次,莫五爺更壓著邢濤查這件事。
“你怎么發(fā)現(xiàn)是這個人?”邢濤好奇道。
“觀察?!奔具h凝吐出兩個字,不慌不忙道,“所有人都在注意著開出的點數(shù)時候,只有這個人舉止很奇特。別人都有期待神色,開出點數(shù)后人應(yīng)該喜悅或者懊喪。而他的狀態(tài)只是焦躁,坐立不安,尤其是他手中那杯紅酒,不由自主搖晃著,卻又不喝。而且,剛開完點數(shù),他明明賠了,不經(jīng)意地表露出如釋重負的情緒。我斷定,他不是來賭錢的?!?br/>
這番話,邢濤則是一臉欽佩。沒料到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應(yīng)變和觀察能力卓絕。季遠凝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容,散發(fā)著一種雍容溫文的氣息。
然后他就被邢濤推薦給了莫五爺,再然后就爬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季遠凝帶了些家丁,和邢濤一同往桃江橋頭趕。
閔舵主拿林寧做誘餌,釣自己這條魚,說明他有閔舵主想要的價值。有供求就可以談,季遠凝心想。
季遠凝在距離橋頭遠些的位置放下了家丁們和邢濤,自己坐車?yán)^續(xù)前行。
“你自己來的,很好,你很聽話,看來這個女人對小季你很重要,或者是你把她看得很重?!遍h舵主見是季遠凝一個人下了車,贊許道。
“舵主,你把我叫來,是為了我手上的印信吧?”季遠凝在車上盤算來去,只有這個東西值得閔舵主大動干戈。
“你真是個聰明人。我最喜歡和聰明人說話,響鼓不用重錘,不累?!遍h舵主道,“其實仔細論起來,亦不止是這個印信。你太厲害了,小季。年紀(jì)輕輕的,扳倒了池三,連那個無欲無求毫不徇私的韓四也站在你那邊,還有馬二,和莫五,我們幾個苦心經(jīng)營的相互牽制的格局,你三兩下就破解了?!?br/>
“我知道,閔舵主?!奔具h凝索性撕開面皮說話,“我知道舵主你提拔我,不過是讓我陷入這些利益牽扯的渾水里,是想對我的捧殺。”
“你確實未雨綢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苦心掩藏的女人如今落在我手里,哈哈。”閔舵主笑道,他把林寧推在前面,幾把槍都對準(zhǔn)了她。
“我想知道你究竟愛江山還是愛美人?!遍h舵主道,“好了,不要多廢話。你把那印信給我,我把林小姐還給你。你還做你禮戶部的堂主為我辦事,我還是我的舵主。我們從此井水不犯河水?!?br/>
“我不信你會對我如此仁慈?!奔具h凝道,“天色怎么黑,我怎知你是不是抓了阿寧?!?br/>
“住手!你掐我干什么?”閔舵主在林寧身上掐了一把,下手之重,掐的她喊疼道。
“對不對,這聲音你該聽明白了吧?”閔舵主笑道,這才是拿捏了季遠凝的軟肋,笑聲含著十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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