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剛轉(zhuǎn)個向，要朝回家的路上走去，就看到一個人影杵在那里。
范錯為。
因疲憊而放空的神情，在一瞬間又板起。平常唱完歌，收收東西就走掉的男人，居然就那樣勾著提袋，屈起一腳抵在墻上，擺明在等人。
最好不是在等她！走過他面前的時候，她連點頭都省了。
范錯為沒啥反應(yīng)，任她走過去，沒說一句話。
很好，這就是她想要的！她微仰下巴，繼續(xù)往前走，心里卻有些不舒坦。
什么鬼東西！他憑什么來攪和她的事，惹她不開心，卻還故意不理她？他應(yīng)該滾到她面前請罪，讓她結(jié)結(jié)實實的罵一頓。
“喀嚓?！币粋€細(xì)響忽然傳來，她下意識扭頭去看。
身后那人淡淡開口，“樹枝?！?br/>
她一愣，“什么？”
“那是我踩到樹枝的聲音?！?br/>
她白了他一眼，繼續(xù)走自己的，心口那團(tuán)火憋得難受。
她穿入一座公園，經(jīng)過晨起做操的老人們，來到?jīng)]人的地方才停住腳步。
他抬眼看她，像不明白她為什么突然停下來。
“男朋友？”不爽的質(zhì)問跳出來，她可以聽見理智崩潰的聲音。
停，這件事可以冷處理，可她的嘴巴有自己的主張，她往前踩一步，“很好，原來我有男朋友了，我自己居然不知道！”
他看出她在發(fā)火，有點小心的說，“那只是一種權(quán)宜性質(zhì)的說法?！?br/>
“你不能因為我多看了你幾眼，就自稱是我的男朋友?！?br/>
“今晚你有一半時間不看我?！彼锨槿肜淼闹赋觯安蝗痪拖窨吹绞裁磁K東西，一跟我對上就轉(zhuǎn)開視線?！?br/>
“那是因為我尷尬！”她氣到管不住自己說的話。“我不想被你發(fā)現(xiàn)我一直在看你！”
“一直在看我？”一股奇妙的愉悅涌上來?！盀槭裁纯次?？”
她粗魯?shù)泥土藘陕?，“我相信你一定知道，你長得很好看，平常一定有很多女人盯著你，看得目不轉(zhuǎn)睛，我就是那樣?！?br/>
“你認(rèn)識我兩個月了，到今天才覺得我好看？”這真有趣?！盀槭裁矗俊?br/>
“我怎么知道？要不是被太上老君一拐杖敲到頭，就是女性賀爾蒙突然爆炸?！笨吹剿‖F(xiàn)的淺淺笑意，她窘了，轉(zhuǎn)身繼續(xù)走，“我跟你說這個干什么？這根本不是重點?！?br/>
他跟上，“那重點是什么？”
她忽然又停下，他差點撞上去。
盡管沒撞上，兩人的距離也在瞬間拉得很近。
他低下頭看她，卻不想退開。
一夜沒睡，那雙如鋼似鐵的眼眸有點軟化了，雖然燃燒怒火，卻不似平常那樣堅不可摧，他彷佛看到了那副自我防衛(wèi)的盔甲出現(xiàn)空隙。
她的臉上看得見疲憊，還有一絲脆弱。眼前的她，跟以往所見不同。脫去高跟鞋，她的身高少了快十公分，換下那身制服，看起來少了幾歲，一夜沒睡，眼窩青青的，皮膚白白的，看起來有點小小的可憐。
他意識到，她不只是個公事公辦的伙伴，更是個需要保護(hù)的小女人。
蒂琺仰頭瞪他?？蓯?，他不也沒睡嗎？怎能看來精神十足？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在他眸中看到自己虛張聲勢的倒影。其實她好累，卻不想象過去那樣，回家倒頭大睡，她比較想對他發(fā)脾氣，想把胸中那團(tuán)不快挖出來，砸到他面前，盡情的無理取鬧，再抱著他尋求安慰。
她怎么了？她后退一步，被自己這一連串反常嚇到了。
他伸手抓住她，不讓她被樹根絆倒，她卻駭然的瞪著扣住她的那只手。
熾熱，有力，骨節(jié)分明，那是男人的手，比她的大了不知多少，力道也超乎想象，令她一驚，卻也同時令她著迷。就是這只手，剛剛?cè)ψ×怂?，將她從李杰克面前帶開，一路護(hù)著她到更衣室。
他是男人，她是女人！鐵一般的事實在這一刻敲進(jìn)她腦里，從未蘇醒的女性意識忽然間蔓延開來。
“你沒事吧？”他問。
她甩開他的手，閃到一邊，因察覺到兩人先天上的不同而煩躁。
“你別插手我的事，像李杰克那種家伙常出現(xiàn)?！?br/>
“常？”他忍不住皺眉。
“我在夜店工作?！?br/>
她的語氣，像這句話足以說明一切，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要是別人把我看作你的女人，會為我?guī)砀嗦闊??！?br/>
“怎么可能？”
“那里的生態(tài)，我比你懂?！彼馕渡铋L的看著他，“他們會認(rèn)為我愿意躲在男人的保護(hù)之下，以后你若沒挺身而出，就會以為我失去你的保護(hù)，會有人出面來搶‘保護(hù)者’的角色，到時候亂子更多。我花了很多力氣，證明自己不需要人罩，你不會知道那套男朋友論調(diào)對我的殺傷力有多大。”
他繃起臉?！拔掖_實不知道?！碑?dāng)時會那樣說，純屬下意識反應(yīng)，他也有點被嚇到，不過，李杰克擺明了要泡她，有什么辦法比說她屬于他，更能讓李杰克打消念頭？“或許你該換地方工作。”
“這里收入高，再說，我一向應(yīng)付得很好?！?br/>
他有點驚訝，“你怎么應(yīng)付？”
“保持冷淡，沒有男人愿意一次一次被潑冷水?！?br/>
“有效嗎？”
“明天你可以問問你自己?！?br/>
他一時啞住。這話夠狠的！
她眸中情緒復(fù)雜，“所以我才說，我應(yīng)付得來?！?br/>
“有些事不該單獨應(yīng)付?！?br/>
“誰都靠不住?！?br/>
“至少這件事我可以幫你?！?br/>
“謝謝，不過，我不想因此削弱保護(hù)自己的能力。如果不常鍛煉，很快就會技巧生疏?！?br/>
范錯為發(fā)現(xiàn)，她的拒絕是認(rèn)真的，不是欲拒還迎的把戲。
她的勇氣令他驚訝，他沒見過如此頑強(qiáng)的女人。在他的認(rèn)知里，女人不見得是柔弱的小花，但對于男人的保護(hù)，向來是多多益善，可她只想靠自己。
她執(zhí)意把他推遠(yuǎn)，他卻很想再靠近一點。
“幫幫忙，不要造成我的困擾。”
她的低語中，有他聽了會微微舍不得的堅持。
他審視了她片刻，確定她真的就是那意思，終于頷首。蒂琺轉(zhuǎn)身，走不過五分鐘，再回頭，他已不見人影。
之后，他果然不再插手她的事。
但他說的話起了后續(xù)效應(yīng)，李杰克沒再出現(xiàn)過。想想也是，如果他沒跌那一跤，可能還會來挑事，但跌得那么瞎，當(dāng)然選擇消失。
沒有人再來邀她干嘛，他已為她標(biāo)上所有權(quán)?？赡苁撬宰永洌彩?，什么時候開始“交往”的，沒人察覺，后來沒黏黏蜜蜜的，也沒人質(zhì)疑。
他們依舊周末才見面，她依舊提醒他上臺，送溫開水給他。不曉得他是不是故意的，有很多次，她發(fā)現(xiàn)他有意無意的留心她，眼神繞著她轉(zhuǎn)，每次唱完后都走得很慢，彷佛要確認(rèn)沒人糾纏她。
但這是她自己猜的啦，由于他沒特別做什么，她也不能往臉上貼金，叫他滾遠(yuǎn)一點。
再說，她也沒那么不情愿。
不知道為什么，她對他的反應(yīng)變得敏銳起來，有他的夜晚就不一樣，心情莫名雀躍，腳步格外輕快，體內(nèi)像多了一個雷達(dá)，不管她在哪一區(qū)服務(wù)，都能感應(yīng)到他在哪個方位。
他注意她的時候，她都有發(fā)現(xiàn)哦，心里甜絲絲的。這感覺很陌生，令她有點惱，因為當(dāng)他在的時候，她不能像以前那樣來去一陣風(fēng)，她開始臆想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樣子，他在想什么，就算告訴自己一百次，這一點意義都沒有，可還是管不住。
她也無法不注意他。那家伙老愛抽煙，最近有點咳嗽……
又到了周末，傍晚要去上班時，她飛快走過某個街角，眼角好像瞥見了什么，又折回去。
“養(yǎng)喉茶”三個大字映入眼簾，下面是幾排小字，寫著養(yǎng)聲潤肺，利水祛濕。抬頭看，那是一家臺北街頭尋?？梢姷男⌒〔桎佔?，店面有點老舊，看來已經(jīng)營業(yè)很久了。
這玩意兒她沒買過，不過好像挺適合范錯為喝，剛好他今晚有班。
但是，她已經(jīng)叫他別管她，她也該以身作則，少管他的閑事。
拉鋸戰(zhàn)在她心里展開……唉，還是別買了，反正不關(guān)她的事。她走開。
“小姐，要不要買茶？”顧店的老太太笑著叫住她，“我們的茶是自己煮的，每天現(xiàn)熬，對身體很好喔。”
她嘆了口氣。算了，先問問看，反正問了也不一定要買。
“請問，抽煙的人可以喝嗎？”
范錯為坐在準(zhǔn)備室里，等待被召喚。
“嘿，”那張小臉自布簾外鉆進(jìn)來，“還有十分鐘要上臺。”
“嗯。”他從穿衣鏡中瞥了她一眼，隨即轉(zhuǎn)開。
他知道她有點躲開他的意思，因而不想叫住她。那天自稱是她男朋友，還將她摟進(jìn)懷里，事后想想，確實沖動了點。
但他在心底找尋不到半絲后悔，出于一種莫名的理由，他不想她被別的男人覬覦。也因為那個理由，他管不了自己，眼神總會不由自主的追著她，并確保沒有其他男人再去騷擾她。
這是愛情嗎？似乎有點像，但本質(zhì)又不太一樣，跟他經(jīng)歷過的不同。他對她的關(guān)心比以往對女友更多也更隱晦，卻不是因為想跟她談情說愛，而是某種更深刻，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牽系。
想不透，索性不想了。
那天他說的話起了作用，樂團(tuán)貝斯手私下問他，是不是跟蒂琺在一起，他無法承認(rèn)，也不想否認(rèn)，“嗯”了一聲，那家伙失望的走開，看來是對她有意思。
打散那個人的美夢，他有點愉快。
范錯為抖了抖煙灰，喉嚨有點癢，忍不住咳了兩聲。
布簾動了下，她又探頭進(jìn)來，“怎么又咳了？唉，你等我一下。”
她沒走開？他以為她進(jìn)來叫他之后，就頭也不回的跑掉了。
想到她之前坦承偷看他時的窘迫，他心里涌過一陣男性的驕傲。
她咻的一下又進(jìn)來了，端另一個杯子給他。
“這是什么？”
“一種茶。”
他瞪著那黑黑的飲料，“我還是喝溫開水就好了?！?br/>
“這是保養(yǎng)喉嚨的茶?！彼鏌o表情的說，但他注意到她的眼神有點閃爍?！百u茶的老板說，喉嚨不舒服的人喝這個茶，可以止咳化痰?！?br/>
他愣了下。他偶爾會咳嗽，這陣子咳得比較兇，本來想去買喉糖，但老是忘記，她卻惦記著，為他準(zhǔn)備了茶？一種很特別的感覺升起?！澳闳ベI的？”
“不是專程去，順道而已?！彼磕_的解釋?！澳萌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