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

    一片靜謐之中,奧敦格日樂猛地睜開了眼睛。

    緩了片刻,待到眸中的狂亂恍惚都安定下來之后,他悄無聲息地起了身。

    里衣已經(jīng)完全被汗水浸透了。他打開床腳的行囊，取出一套干凈的里衣，然后，伸手將已經(jīng)黏在身上的衣物退了下來。

    剛過十六的混血少年，身軀頎長,皮膚瑩白，然而，這份美感卻被身上縱橫交錯的道道疤痕破壞殆盡。

    纖長卻粗糙的手撩著衣襟,在距離心臟不遠處的彈痕上微微停頓,然后毫不猶豫地離開。

    這一身疤痕過了好幾年仍不見消減?；蛟S,終此一生,它們都將和那時不時出現(xiàn)的可怖夢靨一起，時時提醒自己，有些人，有些事，永遠都不能、也不可以忘記。

    換好里衣，著了外衫與輕甲，奧敦格日樂將換下來的衣物扔進床下的盆子里，拎了佩刀，轉(zhuǎn)身出了營帳。

    北地初春的黎明，空氣干而冷，讓人頓覺神智一清。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才覺得因為噩夢而變得沉郁的心情開闊了些許。

    說起來，他已經(jīng)很久不曾夢見當初在雅克薩城內(nèi)的舊事了。

    他是被擄至羅剎人軍中的蒙古女子生下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何人，甚至連個名字也沒有——現(xiàn)在的名字，只不過是他當初被詢問的時候，隨口答出的、那個早就瘋癲著死去的、該被他稱作母親的可憐女人的名字。

    那時的日子是混沌一片，挨打、做活、吃飯、睡覺……每天都是這四件事，經(jīng)年不變——盡管，后兩者占的分量實在是小得可憐。

    彭春圍城的前一天，他因為沒干完活兒而挨了三十鞭子，并且被剝奪了那一天的唯一一頓飯。第二日被壓上去守城的時候，他發(fā)著高燒，渾身無力，以至于后來渾渾噩噩一頭栽下了城墻去。

    好在雅克薩城本就不高，他又是正好掉在了城下的尸首堆上，才撿回了一條性命——不過，斷掉的那幾根骨頭和靠近心臟那一槍，也著實讓他痛苦了很久。

    可他卻無比的感恩這痛苦。

    當初阿列克謝·托爾布津投降之后，彭春依照康熙旨意，將俘獲的羅剎人全數(shù)放還，城中被擄去的奴隸雖然被解救安置了，但他們這樣的混血兒彭春卻不敢隨意留下。排查到最后，只有少量的、基本看不出羅剎血統(tǒng)的、會說蒙語或是達斡爾、鄂倫春土話的小孩子被收容，如他一般的、面相上一看便有羅剎血統(tǒng)的，則被與俘虜一起放還。只有他，因為傷勢太過嚴重，而被暫時留在了清軍營中。

    沒有人對這一決意表示不滿——因為這樣的長相，他們早就飽受新滿洲軍中那些喪家失土的兵士們的憤恨，又因著身份，處境也沒見得比當初在雅克薩城里做苦工的日子好了多少——當心中所以為的救贖破滅之后，人到底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別？

    那些人麻木地隨著羅剎軍遠退雅庫茨克，然后在托爾布津卷土重來時被命令修建新的雅克薩城，再然后……因為托爾布津擔心他們與清朝有所勾結(jié)，而被全部無情地殺死在他們剛剛修建好的城池之下。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他剛剛從閻王手中搶回了自己這條賤命。他憑借著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掙扎到彭春面前，求他留下自己，救自己一命。那年他不過十二歲，因著長期缺衣少食，身材干癟瘦小，看起來不過七八歲模樣，又因著重傷初愈，臉上不見一點血色，青白似鬼。彭春到底還是不忍心，因此默許了他留在清軍營中。

    傷完全好了之后，他被送到了新滿洲游哨營——探哨，絕對是各種兵種中死亡率最高的一個。他人小力弱，全無練武基礎(chǔ)，又是一副令人憎惡的長相，被送到這里，跟明確地告訴他讓他自生自滅沒有任何區(qū)別。

    可自生自滅……好不容易才撿回了條命的他，怎么可能就此甘心！

    用沉默隱忍回應(yīng)所有的歧視侮辱，用能動的所有時間來學習一切保命的方法，用一年半的時間為自己掙得一個可以活得像人的空間，然后，用一個機遇，獲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的青睞——清軍第二次攻城之時，正是他用火炮擊斃了城頭上探查敵情的托爾布津。

    他用功勞、才干和軍人都會欣賞的堅韌性格換得了彭春的關(guān)注，也因此，他在軍中的日子變得更加好過了起來。但是這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已然不夠。他需要一個合法的、獨立的身份，哪怕是新滿洲八旗的旗籍也好，只有這樣，他才能在這場戰(zhàn)爭之后真正作為一個自由的人存在，而不是做一個肆意飄零的浮萍，或是哪家高門大戶養(yǎng)下的狗。

    可這個，偏偏不是彭春等人敢輕易給他的——原因無他，正是他這張帶了太多羅剎人特征的臉。若他生成一副清人面貌，隨便與他個戶籍，不過是封口的事兒?？梢蛑@張臉，任誰都會擔心會莫名其妙地背上個里通外敵的罪名，更別提彭春他們這樣的手握軍權(quán)之人。

    所以，他只能等。等接下來的戰(zhàn)爭給他一個實現(xiàn)自己愿望的機遇。

    ——然后，他等來了一個少年。

    一個明明出身皇家，卻總把情緒都裝在眼睛里，像不知事的小孩子一般，全不掩飾自己澄澈率直視線的少年。

    那樣純?nèi)恢苯拥哪抗猓媸恰屓松鷧挕?br/>
    討厭他面對自己時眼中閃過的驚艷，討厭他知道自己身世時眼光中帶著的憐憫，討厭他讓自己起身時的溫和，討厭他問索額圖要了處置自己的權(quán)利時的包容，討厭他詢問自己傷勢時毫無掩飾的關(guān)心，更討厭他說一定會給自己應(yīng)有的賞賜時的篤定。

    奧敦格日樂不是不知道，他似乎有些遷怒那個待人誠摯的少年?？捎行〇|西，等了太久，早不是自己當初想要的模樣，握在手中，只能感覺到命運對無力反抗的自己的深深嘲弄——明明就不知道我想要的東西，少來用那種“我懂你所思所想”的眼光來看我！

    毫不猶疑地抬手，揮刀，銀白色的刀鋒驚鴻般掠過帶著薄霧的空氣，“噗”地一聲砍入木樁，將干硬的櫟木生生崩掉了一塊兒。奧敦格日樂抽出刀來，將它插回鞘中，又抬手抹了下額上的汗水，然后轉(zhuǎn)頭走向營帳的方向——馬上就到了灶飯的時辰了，吃過飯，他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遷營移制，自然不是胤祉一張紙條便可以了結(jié)的事情。他雖然沒有正式軍籍，可卻領(lǐng)了十個正式在冊的部屬，這一戰(zhàn)又有折損，是定然要上報的。如今胤祉要了他們這些人去，他還需找了頂峰上官告知事情原委才行。四處跑了許久，等到了下午，才將所有事情辦完。

    在營帳中不過歇息了一時片刻，便有侍衛(wèi)來通傳，說三阿哥想尋他問話。

    “卑職見過三阿哥?！?br/>
    得了通傳進了營帳，奧敦格日樂還沒等施全禮，便被胤祉阻止了，“免禮。昨天也是晚了，我這人又一向慮事不周，想必今日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對不住了?！?br/>
    聽了這話，饒是淡定如奧敦格日樂，也不得不抬頭看了胤祉一眼——他一個皇子阿哥，本不需要跟他這等身份的人說的這么客氣——可他這一抬頭，就是一愣——

    少年平日里玉一樣溫潤白皙的臉上掛了淡淡的憔悴，眼底深深一抹青黑讓人一眼便可看穿他一夜不成眠的事實。奧敦格日樂別開臉，淡淡道了聲“不敢”，腳下意識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胤祉看了他一眼，彎著眉眼笑了笑，指著一旁的椅子溫和道，“你到那邊坐吧，我有話問你?！?br/>
    “是?！?br/>
    見奧敦格日樂走過去悄無聲息地坐了，胤祉才走到案幾旁，翻出他寫得滿滿的幾張紙，一邊翻一邊道，“你們這回的事兒，因著不能泄密，所以我會同汗阿瑪請旨，按著擊殺賊酋的首功來報，再與你們加賞錢物?！?br/>
    “多謝三阿哥?！眾W敦格日樂不咸不淡地應(yīng)了一聲，眉間劃過一絲不以為意。

    “不過，你又與他們還有不同。關(guān)于你籍貫的事情，你……”說道這里，胤祉猶豫了一下道，“這場仗打完了，你想做些什么？”

    “……卑職不知三阿哥何意。”奧敦格日樂微微一愣——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于他而言，每日都是在生與死的邊緣掙扎，今日還未竟，又何來以后？可現(xiàn)在，卻有人問他以后想做些什么。新的生活方式瞬間擺在他的眼前，他茫然，惶恐，卻又覺出隱隱的興奮和期待。

    “我也沒什么旁的意思?！必缝硇α诵Γ瑴芈暤?，“你現(xiàn)在雖然在軍中，可在我看來，總有些情勢所逼，你心中并不見得歡喜。此戰(zhàn)之后，你若是仍想效力軍中，那我便請旨汗阿瑪，準你落軍籍；若是你想去過安穩(wěn)日子，便與你落民籍。至于籍屬……薩布素將軍與我說令堂乃是蒙古人，但是無法確認籍屬，而且現(xiàn)今蒙古……所以，給你落蒙古籍是有些艱難的。我會如實稟告汗阿瑪，請他定奪。這點還望你了然。”

    “……卑職明白。”奧敦格日樂飛快地掃了一眼胤祉帶笑的臉，然后垂了長長的眼睫，靜默地思考。胤祉也不催他，就立在桌前等著。良久，奧敦格日樂才抬了眼，看向胤祉，“三阿哥，若是可以，能否不與卑職落軍籍？卑職……并不喜歡打仗?！闭f完這“喜歡”二字，他不自覺地愣了一下——這兩個字于他而言實在是陌生得緊。

    “如此……我知道了?！必缝睃c了點頭，又道，“那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卑職……想學學漢語?！眾W敦格日樂頓了一下，似是下意識般低聲答道?！氨奥氃缦葘W的是羅剎語和東北各部族的土話。后來蒙彭春將軍看重，教了些滿蒙文字。不過漢語是全然不懂的。卑職有心想學學……”

    胤祉聽他這話，不由得笑起來，“你若是再會了漢語，那卻厲害了。羅剎語，滿語、蒙語、漢語，再加上達斡爾土話，你這倒是會了多少種——”一個念頭突然竄過胤祉的腦海，他猛地看向奧敦格日樂，急聲問道，“你為何會想學漢語呢？”

    作者有話要說：發(fā)燒燒成狗了……

    本來這兩天想多寫點兒的，結(jié)果前天開始一直發(fā)燒，各種渾身無力……

    先更半章，證明我人還活著……剩下的之后會補在這一章……

    我對不起大家……

    ==================================================================================

    半章補全……

    天色將明。

    一片靜謐之中,奧敦格日樂猛地睜開了眼睛。

    緩了片刻,待到眸中的狂亂恍惚都安定下來之后,他悄無聲息地起了身。

    里衣已經(jīng)完全被汗水浸透了。他打開床腳的行囊，取出一套干凈的里衣，然后，伸手將已經(jīng)黏在身上的衣物退了下來。

    剛過十六的混血少年，身軀頎長,皮膚瑩白，然而，這份美感卻被身上縱橫交錯的道道疤痕破壞殆盡。

    纖長卻粗糙的手撩著衣襟,在距離心臟不遠處的彈痕上微微停頓,然后毫不猶豫地離開。

    這一身疤痕過了好幾年仍不見消減?；蛟S,終此一生,它們都將和那時不時出現(xiàn)的可怖夢靨一起，時時提醒自己，有些人，有些事，永遠都不能、也不可以忘記。

    換好里衣，著了外衫與輕甲，奧敦格日樂將換下來的衣物扔進床下的盆子里，拎了佩刀，轉(zhuǎn)身出了營帳。

    北地初春的黎明，空氣干而冷，讓人頓覺神智一清。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才覺得因為噩夢而變得沉郁的心情開闊了些許。

    說起來，他已經(jīng)很久不曾夢見當初在雅克薩城內(nèi)的舊事了。

    他是被擄至羅剎人軍中的蒙古女子生下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何人，甚至連個名字也沒有——現(xiàn)在的名字，只不過是他當初被詢問的時候，隨口答出的、那個早就瘋癲著死去的、該被他稱作母親的可憐女人的名字。

    那時的日子是混沌一片，挨打、做活、吃飯、睡覺……每天都是這四件事，經(jīng)年不變——盡管，后兩者占的分量實在是小得可憐。

    彭春圍城的前一天，他因為沒干完活兒而挨了三十鞭子，并且被剝奪了那一天的唯一一頓飯。第二日被壓上去守城的時候，他發(fā)著高燒，渾身無力，以至于后來渾渾噩噩一頭栽下了城墻去。

    好在雅克薩城本就不高，他又是正好掉在了城下的尸首堆上，才撿回了一條性命——不過，斷掉的那幾根骨頭和靠近心臟那一槍，也著實讓他痛苦了很久。

    可他卻無比的感恩這痛苦。

    當初阿列克謝·托爾布津投降之后，彭春依照康熙旨意，將俘獲的羅剎人全數(shù)放還，城中被擄去的奴隸雖然被解救安置了，但他們這樣的混血兒彭春卻不敢隨意留下。排查到最后，只有少量的、基本看不出羅剎血統(tǒng)的、會說蒙語或是達斡爾、鄂倫春土話的小孩子被收容，如他一般的、面相上一看便有羅剎血統(tǒng)的，則被與俘虜一起放還。只有他，因為傷勢太過嚴重，而被暫時留在了清軍營中。

    沒有人對這一決意表示不滿——因為這樣的長相，他們早就飽受新滿洲軍中那些喪家失土的兵士們的憤恨，又因著身份，處境也沒見得比當初在雅克薩城里做苦工的日子好了多少——當心中所以為的救贖破滅之后，人到底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別？

    那些人麻木地隨著羅剎軍遠退雅庫茨克，然后在托爾布津卷土重來時被命令修建新的雅克薩城，再然后……因為托爾布津擔心他們與清朝有所勾結(jié)，而被全部無情地殺死在他們剛剛修建好的城池之下。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他剛剛從閻王手中搶回了自己這條賤命。他憑借著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掙扎到彭春面前，求他留下自己，救自己一命。那年他不過十二歲，因著長期缺衣少食，身材干癟瘦小，看起來不過七八歲模樣，又因著重傷初愈，臉上不見一點血色，青白似鬼。彭春到底還是不忍心，因此默許了他留在清軍營中。

    傷完全好了之后，他被送到了新滿洲游哨營——探哨，絕對是各種兵種中死亡率最高的一個。他人小力弱，全無練武基礎(chǔ)，又是一副令人憎惡的長相，被送到這里，跟明確地告訴他讓他自生自滅沒有任何區(qū)別。

    可自生自滅……好不容易才撿回了條命的他，怎么可能就此甘心！

    用沉默隱忍回應(yīng)所有的歧視侮辱，用能動的所有時間來學習一切保命的方法，用一年半的時間為自己掙得一個可以活得像人的空間，然后，用一個機遇，獲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的青睞——清軍第二次攻城之時，正是他用火炮擊斃了城頭上探查敵情的托爾布津。

    他用功勞、才干和軍人都會欣賞的堅韌性格換得了彭春的關(guān)注，也因此，他在軍中的日子變得更加好過了起來。但是這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已然不夠。他需要一個合法的、獨立的身份，哪怕是新滿洲八旗的旗籍也好，只有這樣，他才能在這場戰(zhàn)爭之后真正作為一個自由的人存在，而不是做一個肆意飄零的浮萍，或是哪家高門大戶養(yǎng)下的狗。

    可這個，偏偏不是彭春等人敢輕易給他的——原因無他，正是他這張帶了太多羅剎人特征的臉。若他生成一副清人面貌，隨便與他個戶籍，不過是封口的事兒?？梢蛑@張臉，任誰都會擔心會莫名其妙地背上個里通外敵的罪名，更別提彭春他們這樣的手握軍權(quán)之人。

    所以，他只能等。等接下來的戰(zhàn)爭給他一個實現(xiàn)自己愿望的機遇。

    ——然后，他等來了一個少年。

    一個明明出身皇家，卻總把情緒都裝在眼睛里，像不知事的小孩子一般，全不掩飾自己澄澈率直視線的少年。

    那樣純?nèi)恢苯拥哪抗猓媸恰屓松鷧挕?br/>
    討厭他面對自己時眼中閃過的驚艷，討厭他知道自己身世時眼光中帶著的憐憫，討厭他讓自己起身時的溫和，討厭他問索額圖要了處置自己的權(quán)利時的包容，討厭他詢問自己傷勢時毫無掩飾的關(guān)心，更討厭他說一定會給自己應(yīng)有的賞賜時的篤定。

    奧敦格日樂不是不知道，他似乎有些遷怒那個待人誠摯的少年?？捎行〇|西，等了太久，早不是自己當初想要的模樣，握在手中，只能感覺到命運對無力反抗的自己的深深嘲弄——明明就不知道我想要的東西，少來用那種“我懂你所思所想”的眼光來看我！

    毫不猶疑地抬手，揮刀，銀白色的刀鋒驚鴻般掠過帶著薄霧的空氣，“噗”地一聲砍入木樁，將干硬的櫟木生生崩掉了一塊兒。奧敦格日樂抽出刀來，將它插回鞘中，又抬手抹了下額上的汗水，然后轉(zhuǎn)頭走向營帳的方向——馬上就到了灶飯的時辰了，吃過飯，他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遷營移制，自然不是胤祉一張紙條便可以了結(jié)的事情。他雖然沒有正式軍籍，可卻領(lǐng)了十個正式在冊的部屬，這一戰(zhàn)又有折損，是定然要上報的。如今胤祉要了他們這些人去，他還需找了頂峰上官告知事情原委才行。四處跑了許久，等到了下午，才將所有事情辦完。

    在營帳中不過歇息了一時片刻，便有侍衛(wèi)來通傳，說三阿哥想尋他問話。

    “卑職見過三阿哥?！?br/>
    得了通傳進了營帳，奧敦格日樂還沒等施全禮，便被胤祉阻止了，“免禮。昨天也是晚了，我這人又一向慮事不周，想必今日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對不住了?！?br/>
    聽了這話，饒是淡定如奧敦格日樂，也不得不抬頭看了胤祉一眼——他一個皇子阿哥，本不需要跟他這等身份的人說的這么客氣——可他這一抬頭，就是一愣——

    少年平日里玉一樣溫潤白皙的臉上掛了淡淡的憔悴，眼底深深一抹青黑讓人一眼便可看穿他一夜不成眠的事實。奧敦格日樂別開臉，淡淡道了聲“不敢”，腳下意識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胤祉看了他一眼，彎著眉眼笑了笑，指著一旁的椅子溫和道，“你到那邊坐吧，我有話問你?！?br/>
    “是?！?br/>
    見奧敦格日樂走過去悄無聲息地坐了，胤祉才走到案幾旁，翻出他寫得滿滿的幾張紙，一邊翻一邊道，“你們這回的事兒，因著不能泄密，所以我會同汗阿瑪請旨，按著擊殺賊酋的首功來報，再與你們加賞錢物?！?br/>
    “多謝三阿哥。”奧敦格日樂不咸不淡地應(yīng)了一聲，眉間劃過一絲不以為意。

    “不過，你又與他們還有不同。關(guān)于你籍貫的事情，你……”說道這里，胤祉猶豫了一下道，“這場仗打完了，你想做些什么？”

    “……卑職不知三阿哥何意?！眾W敦格日樂微微一愣——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于他而言，每日都是在生與死的邊緣掙扎，今日還未竟，又何來以后？可現(xiàn)在，卻有人問他以后想做些什么。新的生活方式瞬間擺在他的眼前，他茫然，惶恐，卻又覺出隱隱的興奮和期待。

    “我也沒什么旁的意思?！必缝硇α诵?，溫聲道，“你現(xiàn)在雖然在軍中，可在我看來，總有些情勢所逼，你心中并不見得歡喜。此戰(zhàn)之后，你若是仍想效力軍中，那我便請旨汗阿瑪，準你落軍籍；若是你想去過安穩(wěn)日子，便與你落民籍。至于籍屬……薩布素將軍與我說令堂乃是蒙古人，但是無法確認籍屬，而且現(xiàn)今蒙古……所以，給你落蒙古籍是有些艱難的。我會如實稟告汗阿瑪，請他定奪。這點還望你了然?！?br/>
    “……卑職明白?！眾W敦格日樂飛快地掃了一眼胤祉帶笑的臉，然后垂了長長的眼睫，靜默地思考。胤祉也不催他，就立在桌前等著。良久，奧敦格日樂才抬了眼，看向胤祉，“三阿哥，若是可以，能否不與卑職落軍籍？卑職……并不喜歡打仗?！闭f完這“喜歡”二字，他不自覺地愣了一下——這兩個字于他而言實在是陌生得緊。

    “如此……我知道了。”胤祉點了點頭，又道，“那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卑職……想學學漢語。”奧敦格日樂頓了一下，似是下意識般低聲答道?！氨奥氃缦葘W的是羅剎語和東北各部族的土話。后來蒙彭春將軍看重，教了些滿蒙文字。不過漢語是全然不懂的。卑職有心想學學……”

    胤祉聽他這話，不由得笑起來，“你若是再會了漢語，那卻厲害了。羅剎語，滿語、蒙語、漢語，再加上達斡爾土話，你這倒是會了多少種——”一個念頭突然竄過胤祉的腦海，他猛地看向奧敦格日樂，急聲問道，“你為何會想學漢語呢？”

    作者有話要說：發(fā)燒燒成狗了……

    本來這兩天想多寫點兒的，結(jié)果前天開始一直發(fā)燒，各種渾身無力……

    先更半章，證明我人還活著……剩下的之后會補在這一章……

    我對不起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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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章補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