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王敦和奎子在天井院兒里挖了一個坑，埋了那棵桃樹的枝葉，卻發(fā)現(xiàn)樹的主干部分不見了。
“大柜。”胡橙從西廂房里閃身而出，猶帶昭陽日影來，看得王敦有些心虛，心里老是惦記著一塊被窩上的、哦不，是心口上的朱砂痣。
“我用桃樹的樹干做了一張琴，要不，你收著？”胡橙變戲法一樣從身后晃出一張古琴，遞到了王敦的面前，小手指一勾，高山流水、命若琴弦，叮咚一聲響，脆生生的好聽得緊。
“真好聽啊?！蓖醵睾涂訙愡^去又看又摸的，一看就是兩個大老粗。
“可是我不會彈琴啊，二柜你收著吧，過年過節(jié)給我們來一段?！蓖醵睾軐嵳\的說。
“對對，來個小拜年兒?！笨釉谝慌詭颓弧?br/>
胡橙把古琴往身后一背，往后退了兩步，生怕這兩個貨把琴燒了，順便再用彈弓子打一只仙鶴下來下酒。
“小王兒，你們前店有人叫門呢，喲，桃樹沒啦？”
王敦的當鋪隔壁是一座三進大雜院兒改建而成的民居，一共住了七八戶，跟王敦都是街里街坊的，只不過是鐵打的當鋪流水的鄰居，也有個點頭之交。
如今旁邊緊鄰的這一戶自己搭了一個小二樓，給兒子預(yù)備高考用的，省得跟爹媽住在一個屋里心累，這會兒孩子上學去了，大媽上來打掃房間，正巧看見當鋪門口有人敲門。
“昨兒讓雷給劈了，得嘞，我謝謝您，這就去開門?！?br/>
王敦說著，朝奎子遞個眼神兒，三柜屁顛兒屁顛兒往外跑。當鋪行兒就是這個規(guī)矩，哪怕你來當個司母戊大鼎長信宮燈呢，也是三柜先出去殺殺你的銳氣，才能請二柜甚至是大掌柜的，不過有時候三柜也能反倒叫人將上一軍，打眼現(xiàn)世，就好比上次奎子接了死當那一回。
“可惜了，聽說還是棵古樹呢，喲，這位是……？”大媽眼尖，一搭眼就看見王敦身邊的胡橙，高挑的身形瞧著真帶勁，就是看不清長相怎么樣。
“這是我……”們新來的二柜。王敦的話還沒說完，大媽就笑呵呵地看著胡橙朝她稍微偏過頭來的側(cè)臉說：
“女朋友長得真帶勁，大媽還說等孩子考完試給你介紹一個呢，這么快就自個兒解決啦？得嘞，回見?！贝髬屜矚庋笱蟮呐老铝藰翘?。
這都什么眼神兒?。客醵匦恼f這大媽還沒到五十呢吧，怎么就老花了呢，他搖了搖頭看著大媽因為在廣場上領(lǐng)舞而挑染的有些發(fā)黃干枯的卷發(fā)，得、這回可真成了“金發(fā)閉眼”了。
“鄰居，挺熱心腸的，就是眼神兒不好?！蓖醵嘏阈χf。
“沒什么?！焙葥u了搖頭，抱著琴回了西廂房。
“大掌柜的，前頭來買賣了嘿?！笨訌那暗甑暮箝T兒伸出個腦袋，暗暗地招呼了一聲，朝王敦招招手。
王敦換了身兒體面衣裳，慢條斯理邁著四六方步走了出來，一推門，臉上立刻掛出了和氣生財四個大字，能讓奎子看上的東西應(yīng)該不差，很有可能還是個有料的。
奎子朝柜臺對面的一對花梨太師椅上一努嘴兒，王敦馬上就看見了過來當東西的人，看上去穿著體面心寬體胖的，有肚子的男人脾氣都不會太差，王敦一面堆笑，一面朝奎子遞個眼神兒。
“當?shù)氖且淮貞蝈X?！笨有÷曊f。
秘戲錢是古時候男女成親洞房的時候坐床撒帳用的，擱在老話兒里叫做春宮圖，放在現(xiàn)代就是一不會動的毛片兒，古代人沒有生理衛(wèi)生課，都是趕鴨子上架的時候現(xiàn)學現(xiàn)賣，這么多年來沒怎么搗鼓出人命來也是人類醫(yī)學史上的又一重大奇跡。
“這位先生，這是我們掌柜的?！笨涌赐醵販蕚浜昧耍诠裆险泻袅艘痪?。
“嗚呀。”啤酒肚操著一口吳儂軟語，嬌滴滴地答應(yīng)了一聲走上前來，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大掌柜的，勞您給掌一眼。”來人倒是挺懂行的，一開口就是一串子春典（行話），王敦趕緊帶上白手套，躬身去接了男人手上的一串錢，嘴里少不得還要謙遜幾句：“哪里哪里、不敢不敢?！?br/>
這串錢看著挺真，目測沒有大毛病，只不過因為年代久遠，銅制的東西難免銹蛀斑駁，可是大面兒上的小人兒圖案和背面的“風花雪月”四個大字還是基本上看得清楚，具有較高的考古和藝術(shù)價值。
“東西都對，可是恕我直言，先生這東西，只怕是殘的？”
王敦來回擺弄了一下，發(fā)現(xiàn)在這串秘戲錢的最頂端，有一個很不明顯的小掛鉤，看上去跟現(xiàn)代商場里每到圣誕節(jié)出售的圣誕樹掛件差不多，應(yīng)該是一種擺設(shè)上面的裝飾。
“這、不會吧？”來當東西的人顯然也不是最初的本主兒，看反應(yīng)就知道其實并不了解這串錢的來歷，如果不是世代相傳，那么也許……
“這錢有問題，人也不干凈?！本驮谕醵厣艘筛]的時候，胡橙推門出來，斬釘截鐵地說道。
王敦馬上看向了胖子，對方顯然吃了一驚，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了，粗壯的小短腿兒下意識挪動了一下，早就被奎子一個箭步跳出了柜臺外面包了餃子。
“你……你們在說什么，這錢是過了明路的！”胖子顯然是個有點兒道行的，稍微調(diào)整了一下自己的語速和音高，話說到一半兒的時候就已經(jīng)不那么顫了。
“不對，你是個掮客，你們交貨的地方在妙才胡同后身兒的雞毛店里，沒錯吧?！焙茹鋈坏乜粗肿?，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著疑問句。
“……”啤酒肚顯然是被胡橙一席話說中了真病，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沒想到這個二柜年紀輕輕，竟然這么精明。
“見官。”胡橙一聲令下，奎子二話不說，一個人COS了圍觀的正義群眾，說話兒就要把這個男人扭送出去。
“別別別，這東西真的不是偷來的，是一戶人家的兒子背著老子弄出來換錢的，我也只是從中間賺個抽成，你們別不信?！?br/>
那人見奎子虎視眈眈，背后的王敦和胡橙一看也都是精明強干的主兒，立刻就有點兒慫了，挑唆敗家子兒賣家里老子娘的東西，說到哪里去也不占理，況且那個漂亮的二掌柜竟然能說出自己常常接貨的地點，看樣子也不是個善茬兒，還是不要招惹的好。
“那你把這家子的地址說給我們，這樣的東西沒有家主的允許，我們是不能收的?！焙葘邮箓€眼色，三柜很快拿出了筆墨紙硯丟給了那個掮客。
“喏，就是這一家，這總行了吧?！鞭缈妄堬w鳳舞地寫了一個地址，胡橙搭眼一瞧，胡同兒門牌都在上頭，看樣子是個舊時王謝，不像是一個掮客隨隨便便能夠胡謅出來的，對奎子點了點頭，三柜剛剛一松手，那個胖子竟然一個蜻蜓三抄水，自己離開千里之外了。
“想不到他是這樣的胖子?！蓖醵乜粗侨松硎殖C健的背影，活像個被人丟到水面上去三起三落的鵝卵石，不由得搖頭贊嘆。
“對了二柜，你怎么知道這串錢有問題，我沒看出來啊，最多就是個殘的，看樣子好像是給人佩戴的，因為有個鉤子，可是誰會把秘戲錢隨身戴著，在古代這可是荒天下之謬的事情?！蓖醵匾姾劝阉掷锏腻X串子接過去，就隨口一問。
“秘戲錢？”胡橙只看了銅錢背面的風花雪月四個字，聽到王敦這樣說，啪的一聲毫不憐惜地把那串古錢直接丟在了柜臺的臺板上面。
“哎喲我的祖宗哎！”王敦和奎子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撲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戴上白手套捏起了串錢的繩子，呼，還好沒摔壞。
想不到這個胡橙長得這么漂亮，為人倒是清純得很。王敦偷眼看他，發(fā)現(xiàn)二掌柜的臉頰上稍微帶了一點點的紅，氣韻生動、澹泊敬誠，他到底上了哪一本雜志做廣告？王敦忽然想。
“他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焙壬晕e過頭去緩了一下，再回過頭來已經(jīng)神色如常，不過并沒有正面回答王敦他為什么知道錢有問題的事情。
“這個地址，你認識嗎？”胡橙反客為主，指了指剛才鵝卵石胖子留下的字條。
“嗯，知道的，在城西，應(yīng)該是個三進大宅子，以前是大雜院兒，后來似乎是本主兒從國外回來，漸漸收購了一部分，具體的情況就不太清楚了?！蓖醵刂挥浀媚菚r候剛剛冒出一批歸國華僑，這家子收購本宅的事情當時在帝都還挺轟動的，畢竟房價已經(jīng)不低了，當然跟如今比不了，估計當年那些賣了房子換樓房的幾家人腸子都悔青了吧。
“三掌柜的，勞您下板兒，咱們?nèi)ニ瓦€東西。”胡橙雖然說著送東西，碰也沒碰那串錢，直接從衣帽架上拿了外套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