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在重癥監(jiān)護室躺了三天，第四天轉(zhuǎn)到病房里，他在手術(shù)出血量過多而陷入昏迷。
轉(zhuǎn)到病房里的晚上才醒過來，先是很無力的睫毛顫動了兩下，然后逐漸睜開眼睛，但是精神狀態(tài)還是很差。
瘦得顯出骨骼的手腕前，輸液針扎在手背的血管上。
隨著意識回籠，術(shù)后的傷口的痛感也一并襲來，他望著潔白無塵的天花板，第一時間沒有認(rèn)出來這是在哪，以為是在噩夢沒有醒來，又被陸溓寧關(guān)回了那個一片寂靜空白的房間里去。
他猛地睜大眼睛，身子掙動一下，就迎來了一陣強烈的劇痛，來自他的腹部。
他剛剛清醒的身體還是很虛弱，發(fā)出的動靜也很小，但是卻也足夠驚醒正趴在他床邊睡著了的陸溓寧。
陸溓寧看他醒過來，瞬間就站起來，許是自己也是剛剛醒來的緣故，他甚至還來不及收斂臉上的表情。
“李琰，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陸溓寧稍微湊近了點問他：“你有沒有哪里感覺還不舒服，能聽得到我說話嗎？”
李琰的眼珠轉(zhuǎn)動，視線落到陸溓寧身上。
對了，是陳瑜來救他逃跑，然后陸溓寧在后面追他們，然后呢…
然后發(fā)生了車禍。
對，發(fā)生了車禍，陳瑜不知撞上了什么。
李琰張了張嘴，但是聲音太微弱了，陸溓寧趕緊湊近了些，要聽他說什么。
“陳…陳瑜怎么樣了…”
陸溓寧瞬間臉色就變了，但是他還是很快得克制住，抿了抿嘴，然后說：“他沒事?！?br/>
李琰好像安心了一些，他似乎極為疲憊，眼皮慢慢垂下來。
第二天醒來的李琰看起來比昨天好一些。
他看見陸溓寧抱著孩子進來，小小的一團縮在陸溓寧懷里，陸溓寧抱孩子的姿勢看起來還似乎不是很熟練。
李琰看見那孩子之后，表情上出現(xiàn)了片刻的空白。
隨后后知后覺的察覺到什么，腹部的痛感也在提醒著他這一事實，瞬間的茫然之后他就很平靜的接受了，繼而又想起來另一件事，他提醒陸溓寧道：“不是答應(yīng)我生孩子難產(chǎn)就不要救我嗎？”他明明記得他好像流了很多血，鼻腔里都涌進血腥味。
陸溓寧把窗簾拉開，上午的陽光照進病房，給李琰病懨懨的臉色都打上一層暖意。
他跟躺了三天重癥監(jiān)護室，勉強保住命的李琰用很自然的語氣說道：“沒有難產(chǎn)呢，很順利?！?br/>
他朝李琰走過去，然后彎下來身體，聲音低了一點問李琰：“你要不要看看我們的寶寶？”
他從進門開始就在很刻意得去營造一種一個家庭剛剛迎來新成員的溫暖氛圍。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李琰的視線連向他懷里偏移半刻都沒有，他望著懷里被毯子裹住睡得正香的小alpha，又去跟李琰講話，臉色有些不自然：“雖然現(xiàn)在長得不太好看，但是他們都說新生兒都這樣，皺了吧唧的，像個小老頭一樣，但是…但是以后會好看的吧?！彼钟X得會不會是這個原因，李琰才不喜歡。
“而且alpha也很好，李琰你不要老是性別歧視。”陸溓寧這樣講著，看著李琰無動于衷的神色，漸漸的聲音越來越低。
病房里突然安靜下來，李琰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陸溓寧有一瞬間懷疑他根本沒有在聽。
“你是不是說過生完孩子就不欠你什么了?！崩铉洳欢〉猛蝗挥謫?。
陸溓寧預(yù)感到李琰又要把話題扯向他不想聽的方向，又故技重施要做粉飾太平的一把好手：“是啊，拉面館我都給你裝修好了。”他看著李琰的臉色繼續(xù)說：“雖然不能立馬過去工作吧，但是等你出院了我可以先帶你去看看，不合你心了我可以讓他們再改。”
“不用?！崩铉芎啙嵱种卑椎木芙^道，他原本一直透露著絕望而平靜之感的臉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波動，他望著陸溓寧說：“既然不欠你了，能不能讓我走？”
從進來就一直被李琰一舉一動反復(fù)傷害的陸溓寧終于在此刻繃不住了，他語氣放輕：“走？去哪？”他的情緒徹底被激起來：“你走，我怎么辦？！你從始至終都沒有考慮過我一分一毫！你從睜開眼的那一刻就問陳瑜怎么樣！你為什么不能想想我會怎么樣！我午陪你吃了飯離開家里不過兩個小時，下一刻再追上你又是你倒在血泊里的身影！”他的聲音拔高，本就布著幾條紅血絲的眼睛此刻更是顯得有幾分駭人，他眼眶子赤紅一片：“我們的孩子，你連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就在李琰以為他又要像往常一樣大吼大叫發(fā)脾氣的時候，陸溓寧又突然得猛吸一口氣，他像是在極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努力平復(fù)著劇烈起伏的胸膛。
“算了，你身體還沒好…，我不想跟你吵架?！标憸菍庍@樣講著，又重新告訴李琰：“不放人是我的底線，其他的等你傷好了，我們…我們都可以再商量。”讓步的話語陸溓寧不常用，他幾乎是有些磕絆的把這句話說完。
這樣的話語聽起來陸溓寧已經(jīng)是做出了極大的犧牲和讓步，李琰并不知曉“都可以再商量”這一模糊概念里到底包含多少，但是這并不是李琰最想要的。
商量什么呢，又有什么可商量的呢？陸溓寧什么樣的人他還不了解嗎，到最后不還是像以前一樣，李琰最想要的自由不給，卻要商量別的，別的沒有李琰想要的，卻都是陸溓寧居高臨下恩賜的。
李琰不愿意。
李琰從頭到尾都不愿意。
但是他沒權(quán)利拒絕，他腦海涌進來許多陸溓寧與他這些年相處的片段，那些惡語相向，兇狠的威脅，侮辱謾罵的字眼在這一刻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李琰這個時候的情緒顯然已經(jīng)有些失常，但是他自己沒有察覺。
往常隔絕負(fù)面情緒的屏障像是化作了紙糊的般，輕輕一劃，就破開口子，傾瀉而出瞬間就將他整個人都淹沒。
“你他媽到底什么毛??！”
“丑就算了，腦子也壞了??？”
“前面廢了就廢了，反正后面還能用。”
“等到他歲數(shù)上來我就把他丟出去，我看他到時候又老又丑還廢了有沒有人愿意撿他?！?br/>
……
那些字字句句配上陸溓寧那張永遠(yuǎn)盛氣凌人神情倨傲的臉，似乎要讓這個叫李琰的人一輩子都要在他手心里茍延殘喘。
李琰突然出聲：“你別逼我?！?br/>
陸溓寧怎么也沒想到他這樣退讓卻換回來李琰這樣一句話。
他愣住一瞬，恍惚想起這樣的話似乎以前也從李琰嘴里說出來過。
是什么時候來著？
他努力回憶起，好像...李琰上次說這句話的是在拿著刀尖抵住他喉嚨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