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二月底，就是元問卿的生辰。
林錦儀這天起了個早，剛梳洗打扮好，蘇氏身邊的大丫鬟萬縷就急匆匆地來了錦繡苑。
萬縷也是蘇氏身邊的老人了，向來最是穩(wěn)重的。
她匆忙而來，話還沒出口，林錦儀就心頭一跳，“怎么了？你慢慢說！”
萬縷喘了兩口粗氣，開口便是：“姑娘快去瞧瞧太太吧，太太剛剛暈倒了！”
林錦儀立即站了起來，提起裙擺一路飛奔往正院。她上輩子就沒了親娘，好不容易這輩子有了母親的關(guān)懷。若是蘇氏有個好歹……她不敢想。
正院里，蘇氏已經(jīng)醒了過來，正靠在軟榻上就著丫鬟的手喝熱水。
林錦儀見她面色煞白，便立刻上前關(guān)切道：“娘，您怎么了？”
蘇氏看她這般急切，輕輕地對她笑了笑，“沒事沒事，就是方才在廚房低頭太久了，猛地一直起身頭暈了下。”
她說是這么說，可那慘白如紙的面色，有氣無力的說話聲，著實叫人心驚。
林錦儀在榻邊坐下，接過丫鬟手里的茶盞喂蘇氏喝水，一邊問萬縷：“我娘近幾日身子不好，你們叫大夫來瞧過沒有？怎么也沒同我稟報？”因為心急，她問話時便不自覺地帶了幾分嚴(yán)肅。
萬縷當(dāng)即就跪下了，道：“太太近幾日為著老太太病情操勞，又要兼顧府中雜務(wù)，休息得不夠不說，前幾日還犯了胃疼，吃不下飯……”
林錦儀越聽，臉色越冷，聽到蘇氏居然已經(jīng)不舒服了好幾日，便放了茶盞，面若寒霜地問萬縷：“既已有好幾日如此，為何不報？”
萬縷的頭埋得更低了，“是太太說，這點(diǎn)小事不必告訴老爺和姑娘……”
蘇氏在一旁輕輕拉了拉林錦儀，“好啦，你別怪她了，是我不讓她說的。娘身子骨向來很好，只是最近忙的過了些，多休息休息便好了。”她一邊說，臉上一邊倒是漾出了真實寬慰的笑意。
前頭她還在擔(dān)心女兒的成長，眼下女兒說話做事便越來越有章法了。
林錦儀倒是不曾覺得自己有什么多大的變化，不過是跟著蘇氏久了，對她孺慕漸深，行事間不自覺便學(xué)到了幾分。
她們說著話，府里的大夫也已經(jīng)被請了過來。
林錦儀便站到了一邊，讓大夫給蘇氏把脈。
大夫初初來的時候，面色還有些凝重——誰都知道如今府里都是太太一人在支撐，若是她倒了，那后果真是不堪設(shè)想。然而片刻之后，大夫卻是一臉喜色地站起身拱手道：“太太大喜！”
“喜從何處……”林錦儀說著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難不成蘇氏這是……
蘇氏最是驚訝不過的了，當(dāng)下就問大夫：“你是說……我有喜了？”
大夫道：“正是，大夫肚里已有近一月身孕。雖然脈相還不顯，但老夫行醫(yī)多年，這點(diǎn)本事還是有的?！?br/>
蘇氏與林玉澤成親多年，卻只生了林錦儀一個女孩。雖她本事了得，又得公婆器重，府中誰都不敢妄言議論。但她自己未必就不介意。不說別的，若是府中一直沒有嫡子，以后忠勇侯府的爵位便要讓到林博志頭上。林博志身為庶子，就算記入蘇氏名下，那還是要降等襲爵的。且他到底不是蘇氏親生的，往后待蘇氏和林錦儀如何尚不好說。
蘇氏也算是深謀遠(yuǎn)慮之人，多年來也為這個深感憂慮，早年間也曾經(jīng)遍訪名醫(yī)，尋醫(yī)問藥。然而一年年過去，她年過三十，肚子卻一直沒有動靜，終于不得不接受現(xiàn)實。
眼下，老天卻給了她一個驚喜！
這突如其來的驚喜讓蘇氏有些發(fā)蒙，林錦儀已經(jīng)喜笑顏開地讓萬縷給了大夫賞錢，催促大夫去開安胎藥，而后吩咐其他丫鬟去通知家里一干人等。
安排妥當(dāng)后，林錦儀一回頭，卻見蘇氏臉上居然有了兩行清淚。
她趕緊拿了帕子給她拭淚，輕聲道：“娘，這是好事呀，您怎么哭上了？”
蘇氏不禁輕輕擁住她，道：“娘就是太高興了?！?br/>
林錦儀雖然懂得不多，卻也知道子嗣對后宅婦人的重要性，當(dāng)下便在她耳邊輕聲勸道：“娘，您別哭，這會兒您該高高興興地養(yǎng)好身子，將來才好給阿錦生個白白胖胖的弟弟或是妹妹?！?br/>
蘇氏輕聲抽泣了一會兒，漸漸地也平靜下來。是啊，現(xiàn)在高興還太早了，還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這時大夫已開好了藥方，呈到了她們面前。
林錦儀讓丫鬟去煎藥，一面又留了大夫說了會兒話，問了他許多孕中婦人需要注意的事。
大夫一一說了，她也認(rèn)真地聽了，時不時發(fā)問兩句，十分上心的模樣。
蘇氏目光溫柔地看著她，越發(fā)覺得女兒如今長大懂事了不少。
大夫說了好一通才說完，林錦儀心中默默記下，然后對蘇氏道：“我都不知道原來孕中需要注意這么多的細(xì)瑣小事，娘，阿錦回頭將這些都整理出來好不好？到時候每個丫鬟都發(fā)上一份，她們便不會再出什么紕漏了?！?br/>
蘇氏不禁好笑道：“我院里不少人都是從前伺候過我生產(chǎn)的，她們哪里就能忘了？再說娘只是懷了身孕，又不是不能管事兒了，她們?nèi)羰亲龅牟缓?，我自然也會指點(diǎn)出來的?！?br/>
林錦儀卻搖搖了頭，道：“大夫都說您身子最近有些虧空，該是靜養(yǎng)的。往后您就只管好好歇著，麻煩的事都讓我來做就行。”
這話倒是合了蘇氏的心意。她確實希望女兒能開始學(xué)著理事兒，眼下倒是一個不錯的切入點(diǎn)。她便點(diǎn)頭道：“那就辛苦咱們阿錦了，娘也趁機(jī)會偷偷懶，歇上一段。”
說了會子話，蘇氏便催促她道：“今日你不是要出門？再不抓緊，可就遲了。”
時辰確實不容耽擱了，林錦儀再三叮囑她道：“那您一定好好養(yǎng)著，千萬別再操勞了。萬事等我回來后再說?！?br/>
“好?！碧K氏笑著應(yīng)她，“你也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
元府這邊，元問卿宴請的都是平時與她還算交好的一些貴女，左右也不過七八人，卻也都是京中有頭臉的人家。
林錦儀去了晚了些，門口已經(jīng)不見旁人。
門口的丫鬟見了她，便上前迎她，道：“我們姑娘就等您呢?！?br/>
林錦儀加快了腳步，跟著丫鬟往里走。
剛到二道門，就看到元問卿正站在那兒。她這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身上穿了條芙蓉色曳地飛鳥描花對襟襦裙，發(fā)上插了支蝙蝠紋鑲琉璃珠顫枝金步搖，耳朵山是一對南洋珍珠耳墜，顯得十分嬌俏可愛。
兩人見了面，元問卿很自然地上前挽了她的胳膊，嗔怒道：“好你個錦儀，來的這樣晚，害我多站了半刻鐘?！?br/>
林錦儀歉然道：“家中出了點(diǎn)事，實在抱歉?！?br/>
元問卿也不是真的怪她，看她真誠地道了歉，便道：“一會兒你可要自罰三杯?！?br/>
姑娘家聚會也會飲酒，不過一般多是些果釀，滋味甘甜，又不會醉人。
林錦儀自然應(yīng)下，“好好好，只要你不怪我，我都聽你的?！?br/>
兩人說著話，便穿過回廊，繞過垂花門，進(jìn)了花廳。
花廳里其余幾位貴女都已經(jīng)在坐著說話喝茶。
林錦儀先前連元問卿都不認(rèn)識，就別提眼前這幾個了。不過好在她收到帖子的半個月間做了些功課，大概知道元問卿交好的都是一些文官家的女孩兒。這些個年紀(jì)都跟元問卿相仿，俱是十五六歲的年紀(jì)，她眼下算是年紀(jì)最小的，見了人一口一個‘姐姐’喊過來總是沒錯的。
女孩兒們聚在一起，不過是吃吃茶，聊聊首飾脂粉，至多再說說自己最近所作的詩作。談天說地的，倒也過的快活。
林錦儀不太認(rèn)識這些人，話自然就少了，更多的都是靜靜地聽她們說話，若是別人問到了她，她便再插上一兩句。
說著話，很快就到了用午飯的時辰，元問卿著人擺飯，元夫人那邊的大丫鬟會將親自送了兩道菜過來。
其中一個臉圓的貴女便問她：“你姐姐今日不在府里么？怎么沒見著她？”
平常人家妹妹生辰宴請好友，姐姐總是要出來幫著招待的。別管私底下關(guān)系多差，表面功夫總是要做足的。眾人都知道這是元問卿出嫁前在家里過的最后一個生辰了，元問心卻連個臉都沒露，就很奇怪了。
元問卿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這幾日我娘身子有些不好，姐姐去城外庵堂給她念經(jīng)求平安了?！?br/>
元問心又不是現(xiàn)在的元夫人親生的，怎么會獨(dú)自去庵堂里給她求平安，連親妹妹生辰都不回來？這話實在有些古怪。
不過眾人也都是場面上的人物，誰也不會把當(dāng)場發(fā)問讓元問卿難堪，便沒人再提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