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見王夫人不肯叫她回去,便打發(fā)兩個婆子回家請安,次日方姨娘就派人來接黛玉,言辭雖卑,意態(tài)卻堅,王夫人無法,只能鄭重叫過黛玉,明里暗里叮囑幾句,叫家人好生備車將她送回去了。
黛玉回家時林海正好下朝,聽說女兒回家,不及更衣就直直過來,劈頭就問道:“寶玉與薛家那位是怎么回事?”
黛玉正是發(fā)愁無從開口,見他先問了,心內(nèi)暗喜,面上做出哀戚之色,低著頭羞答答地道:“父親,薛寶釵…已非完璧!”
方姨娘沒聽懂她說什么,眨眨眼看林海,林海早已是氣得臉都變色,大怒道:“這殺才跟我們說的可不是這樣!”一巴掌拍在椅背上,手心都拍紅了,林海卻一無所覺,罵寶玉道:“虧我還當(dāng)他真的收心上進了,誰知朽木就是朽木,便上了漆,也當(dāng)不得大任!”罵完寶玉,又罵寶釵道:“你總說她如何端莊知禮,叫我看,她分明才是最不知禮的那個!懂禮節(jié)的好人家女兒,哪有這樣死皮賴臉住在親戚家里,還鬧出這樣的事的?她…他們兩個沒在孝中發(fā)生什么罷?”
黛玉嚇了一跳,忙道:“不是孝中,是…很久以前了。她…不是那樣的人?!钡降兹滩蛔?,替寶釵辯解一句,卻惹得林海越發(fā)憤恚,連黛玉也罵上了:“都這時候了,你還替她說話?那賈寶玉有什么好的,迷得你這樣死心塌地地跟著他?”
黛玉訥訥道:“他并沒有迷得我怎樣…”這乃是大實話,林海卻不肯信,罵了寶釵、寶玉,連賈府、薛家都帶在里面,且道:“虧得我沒把靖兒嫁給薛蟠,他家的女兒如此,家教可知!”
黛玉臉上變色,慌忙抬頭道:“父親,薛大哥人是極好的,你別這樣武斷?!?br/>
林海被她氣得又一拍桌子,且又咳嗽,方姨娘慌忙替他順氣,又不住對黛玉使眼色,叫黛玉出去,黛玉方才情急,連眼淚都忘了流,這時候才想起來,趕緊又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樣,對林海道:“不管怎樣…父親要替我做主呀?!币幻嬲f,想起兩人遭遇分離之苦,寶釵又蒙受此等訾罵,那眼淚自然而然地涌出,哽咽道:“我已是嫁出去的人了,本來不該再麻煩父親,只是…我一想起來,心里就不好受,怎生想個法子,早些叫他們斷了才是?!?br/>
林海哼了一聲,道:“一頓打還不夠么?”
黛玉搖頭道:“他現(xiàn)在做夢都還念著薛寶釵的名字呢,怎么夠?太太怕把他勒逼狠了,誤了今年下場,還沒敢同薛家說什么,只不許他們見面而已,我瞧那薛家也不像是要離開京城的樣子。”
林海道:“薛大不從國子監(jiān)肄業(yè),他們怎么會走?”
黛玉就委婉一嘆,道:“只要在京中,他們總是有法子見面的?!?br/>
林海不語。
黛玉越發(fā)做出凄慘之色,低聲道:“我和寶玉是一起長大的情分,如今又成了夫妻,一想到他念著別人,我這心里,就好像刀割似的疼,有時夜里醒來,都會在想,她的夢里到底是誰,是我,還是別人?想著想著,就總也睡不著,前時的病,大略也因此而起?!?br/>
林海冷哼道:“你以前就知道了?”
黛玉把眉毛一蹙,輕輕道:“他們那個樣子,我怎么不知呢?只是不好把事情嚷出去罷了,尤其那時候又是守孝,也怕壞了寶玉的名聲。”
林海怒道:“你若早將此事挑破,都未必到如今這地步!大凡兒女之情,若不曾有那一步,只消兩邊各自訂親,新婚夫婦,相處些時候,自然就將那前因忘了,然而若是有了那一步,女子自然只念著那一個男子,千方百計地只想要那一人了!這事也是你糊涂!”
黛玉就順勢哭道:“的確是我糊涂,然而事已出了,父親再罵也沒用,還不如替女兒想想法子,怎么叫他們斷了來往才好。”
林海捋須道:“想叫他們斷了,無非就是讓他們不相見,寶玉漸漸大了,又要結(jié)交同窗,一干應(yīng)酬往來,在所難免,只要他能出門,這兩人的往來就斷不了?!?br/>
黛玉道:“若是…讓寶玉去外地呢?”這話說得又輕又快,生恐林海從她聲音里聽出急切來。
林海倒沒注意她的語氣,略想一想,道:“倘或他這科沒中,我倒可以推舉他去外地的書院,只是書院讀書,帶家眷不大方便,你未必能夠跟去。”
黛玉兩眼看著他的鞋尖,慢慢道:“若是他中了呢?”
林海蹙眉道:“若是中了,當(dāng)然要留在京中考進士了。我瞧他倒有五六成把握中的,名次若靠前,說不得還能留在翰林院…”他的眉頭越發(fā)緊了,看黛玉道:“你想叫他謀外官?且不說他能不能中,便是中了,補官還要些時候,再說萬一他分到那等偏僻荒涼的地方,你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那份跋涉?”
黛玉一字一句地道:“不單進士,舉人也是可以授官的,可能授不了縣令,做個縣尉之類的,日后再靠著家里,慢慢總也能升上來?!?br/>
林海挑眉道:“若不從進士出身,日后…前途有限?!北境乜婆e,清貴顯耀之官必從進士出身,從舉人而上,做個四五品也就到頭了,以寶玉的人才家世,未免可惜。賈政當(dāng)年靠父親遺旨入官,蹉跎至今,也不過是個主事,便是絕好的例子。
黛玉道:“我倒寧愿他不要那樣顯赫呢。官兒做得越大,事情便越多,再說他家里人口又多,勢力又大,如今父親和他父親俱在,他就已經(jīng)和人勾勾纏纏,牽連不清了,若是以后…我一個弱女子,怎么壓得住他?倒不如他一輩子做個小官兒,與我兩個和和氣氣過太平日子才是?!?br/>
林海原本一心只是想叫寶玉上進,日后封妻蔭子,也叫黛玉過得好些,此刻聽黛玉一言,才想起女人家與男人家的不同,女兒家家,身處深閨,多少大富貴,于她們也不過是更好的衣裳、更多的擺飾和一些場面風(fēng)光罷了,若是遇人不淑,大官家里的正頭娘子,都未必有外頭殺豬家的媳婦過得如意。再則大官家的夫人要操持的事情也多,寶玉官居一品,惠及賈府,未必惠及黛玉,寶玉縱是做個不入流的小吏,以林、賈二家的家世,也夠他們兩個平安喜樂地過一輩子了,一念及此,心中已經(jīng)有了定論,面上還只道:“胡鬧!那畢竟是你丈夫,你縱不像那樂羊子妻一般催促他上進,也不能這樣拆他的墻角,這事以后再不可提了?!?br/>
黛玉故意嘟囔道:“他考得上考不上,還是兩說呢,我也不過白說一句,父親不要擔(dān)心?!?br/>
林海瞪她一眼,當(dāng)下先派人將她送回賈府。自己換過衣裳,沉思至于半夜,才提筆寫下帖子,邀賈政休沐之日過府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