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息來到霆霓的窗外,看著房間內漆黑一片,頓時不悅地皺起了眉:“今天是誰當值?”
他摸黑走進了房間,這個房間他并不陌生,很快在燭臺旁摸到火折子,點燃了蠟燭。
房間內立刻幽幽地亮了起來,顏息順手將桌上狼狽不堪的花瓶扶起,轉身去看霆霓。
就在他看清的那一剎那,他差點要跳起來,床上的人竟然睜著眼睛!
盡管那雙眼睛干澀黯淡,卻毫無疑問她是清醒的!
顏息一個箭步飛沖到了她的床邊:“霆霓!”
“……”霆霓干巴巴的嘴唇動了動,從嗓子里發(fā)出一串艱澀細微的聲音。
顏息激動得眼圈一熱,連忙轉身去倒了杯水,小心地將她的身體撐了起來。
他喜不自勝,又無比自責:“怪我,怪我,你醒了我竟然不知道!來,喝水?!?br/>
霆霓吞咽有些困難,只喝了一點水,就嗆得劇烈地咳了起來,咳聲就像一只被掐斷喉嚨的鴨子。
她難受得弓起了身子,窩在顏息懷里大口喘著氣。
顏息焦急地撫著她的背:“慢點,別著急。”
良久后她才稍稍恢復,緩緩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上面纏著厚厚的棉紗,不禁讓她回憶起橫刀自刎的那一刻,那是她最后的記憶。
她這個不知羞恥的蕩婦,閻王居然沒收。
顏息低頭看著她的臉,關切地問:“嗓子好些了嗎?”
她闔動嘴唇,努力試了試,喉嚨里發(fā)出的依舊是澀啞的微聲。
她最終合上了嘴,眼神絕望。
顏息捏了捏她的肩頭,安慰道:“你傷了喉嚨,一時說不出話也正常,我讓人去請邢郎中,肯定會好的。”
他又抬頭看向房間中央的虞公公,喜笑顏開:“公公這藥真是靈丹妙藥,剛一到,人就醒了。辛苦公公跑了這一趟,這里不比皇城豪華,自是不敢多留各位?!?br/>
虞公公始終靜默旁觀著,此時身體越發(fā)僵直,顯然事態(tài)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他嘴角牽動,彎了一下:“這姑娘醒了,可喜可賀,咱家回去也好交差?!?br/>
他的手神不知鬼不覺地慢慢移向腰間的玉佩。
此時,他只要重重摔在地上,玉碎為號,門外整兵以待的人會立刻沖進來。
這是禮園,那又如何,就憑留守的這幾個殘兵小將,怎堪他們一擊?
但他并沒有立刻行動,他看向床上憔悴不堪的女子,忽然心生一計,他嘆息道:“姑娘是安然無恙了,只可惜竹公子……”
霆霓神色一緊,立刻朝著他的方向看去,喉嚨里發(fā)出喑啞而急切的微聲。
此人說到了她最關心的事,她昏迷之后,他究竟怎么樣了,火場上那些人當真會饒過他?
虞公公松開了腰間的玉佩,轉身向她靠近兩步:“竹公子現在很是不好啊,你只顧人事不省,殊不知……”
“好了!”顏息突然打斷道,“她剛剛醒過來,還得好生休息?!?br/>
“你安心躺好,我叫人去請邢郎中。”顏息扶著她的肩膀,想要讓霆霓躺回床上休息。
可是霆霓的身體像是木雕的一樣,僵硬地完全不聽他的擺弄,只是一昧探向虞公公的方向,只想讓他繼續(xù)說下去。
“他現在怎么樣,你快說!”
她的喉嚨里發(fā)出嘶啞的聲音,好似一頭陷入泥沼的小獸,滿眼驚慌無措,半張著嘴,只可惜此時沒有人能聽得懂她說的話。
但虞公公卻似乎很懂她,配合地繼續(xù)說道:
“竹公子命苦,他怎堪你受辱,為了給你討還公道,他殺了十人有余。
如今天下人皆堵在皇城大門,問皇家討要這么一個殺人魔頭,恨不得就地將他千刀萬剮。
可只有我們才知,什么十惡不赦啊,那不過是情深義重!”
虞公公聲音尖細啞柔,天生帶著一種滄涼悲戚的質感,他說著這段話仿佛能戳中人的肺腑一般。
床上的霆霓雙臂撐在床上,完全靜止住,眼眶漸漸發(fā)紅,直到最后眼瞳里像血一樣鮮紅。
他又殺人了,而這一次是因為她……
因為她,他犯下了本不該有的罪禍。
她此時腦子里亂成一片,突然閃過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如果當初只是陌路,在竹林里彼此的那一眼,便是此生緣盡,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孽緣吧……
如果注定有一個人要付出代價,也絕不該是他。
既然一切因她而起,就應當以她為終。
她抬起濡濕而蒼涼的眼眸,看向顏息,神情變得決絕,用嘴型說道:“我想……”
“不行!”顏息大叫,“你是不是瘋了!”
他抬手扶住額頭,手足無措,他太了解霆霓了,她一開口,他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怎么會有像她這么傻的人,她還想替他!替他擔下一切罪名,替他五馬分尸,替他千刀萬剮。
“火場那一次,還不夠嗎?”顏息蹙眉叫道。
霆霓嘴唇動了起來:“我欠他的,太多了……這一次更是因我而起?!?br/>
顏息怒懟道:“你虧欠的人多了,你知道在你昏迷的這些天里,師父為你做了多少嗎?”
霆霓微微一怔,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房間中央那一小小的方桌上,正擺著禮謙嵐平時最慣用的筆墨。
日月往復,他就在這蹩腳的桌前處理事務,在這局促的房間里為她燃蠟合窗。
“你用腦子想想,你若真那樣做了,最為難的是誰,還不是師父!”顏息言辭懇切。
她眼神一黯,還想繼續(xù)表達什么,可惜顏息根本不給她機會,轉頭看向虞公公。
“公公,她昏迷太久,腦子銹住了,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他朝房門瞥了一眼:“廟小難敬佛,恕不遠送了。”
“送客!”顏息對窗外大喊道。
虞公公卻沒有半點離去的意思,嘴角含笑,也不說話,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窗外始終沒有一絲回應,連風聲都沒有,顏息向窗邊走了幾步,提高了音量喊道:“人呢?來人!”
窗外黑沉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再回頭時,霆霓已經顫顫巍巍地挪下了床。
她身體支撐不住,只得靠在床架上,勉強地抬手去解開脖頸上厚厚的棉布。
顏息轉回來一把按住她,堅決道:“你想都別想!這是你死里逃生撿回的一條命!”
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看著顏息的眼睛,良久后,終于嘴唇動了起來,說了一串無聲的話。
虞公公偏頭去看她的口型,卻一無所獲。
微涼的夜風盈滿窗口,燭光顫巍巍地抖動起來。
霆霓的話,只有顏息聽懂了。
他一時之間愣住,按著她的手緩緩松弛,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痛惜地看著她,問:“不后悔?”
霆霓點頭。
顏息深深吸了一口氣,無奈點頭:“你既已決定,我去替你準備?!?br/>
他路過虞公公身邊,走向門口。
虞公公眼神緊緊追蹤著他的腳步,身體不自覺地站直了,腰間的玉佩不知何時已被他取下握在手里。
顏息的手摸向門把手,動作仿佛放緩了,那扇門,將開未開。
剎那間,顏息一個轉身,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抽出了劍,只逼向虞公公的咽喉。
那虞公公并不是善類,雖不通武藝,卻早有防備,身體靈巧地一避,就躲到了桌子后面。
幾乎是同時,“啪!”的一聲,什么東西碎在了地上,落地力氣非常大,殘渣四處崩開。
顏息有一剎那的愣神,只此一瞬,整個房間仿佛裂開了一樣。
窗戶,門,房頂頓時被貫穿,七八個身穿宮裝的人像箭一般,先后落到了他們身邊。
顏息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得脖頸間一陣冰寒,一把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轉頭看著身旁的這些宮人,不久前他們還是一副低眉順眼的宮奴模樣,而此時看來,他們無一不是絕頂的高手。
除了霆霓外,他必然是禮園最后被控制的一個了。
他無話可說,恰如剛剛霆霓說的:
“他若死了,我終生難安??v使我不愿,今日這形勢也由不得我了。”
顏息閉了閉發(fā)澀的眼,他知道,自己是攔不住她了。
霆霓一圈圈接下脖頸上的棉布,那印著干涸血跡的棉布落在了地上。
她轉頭平靜地看著虞公公,口型道:“我可以隨你們去,但禮園的人,連根頭發(fā)都不能少!”
虞公公陰陰地笑了,滿眼嘲弄:“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跟我講條件?”
霆霓光明正大地點頭:“我敢隨你們去,自然是不怕死的,可是死在哪,你應該比我在意吧?!?br/>
虞公公緊盯著她發(fā)白的嘴唇,雖不能字字捕捉,卻聽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個女子,倒有幾分聰明。
到此時,皇家與各大門派打了兩天了,表面上看的確勝負難分,但繼續(xù)僵持下去,皇家難免會吃不消。
周云錦心念一動,便派遣他來,擒了這女子作為籌碼,讓禮謙嵐嘗嘗捉襟見肘的滋味。
周云錦當時說的話,虞公公一生都不會忘:
人至強大,世上無敵,若有軟肋,必死無疑。
只可惜他禮謙嵐一世英名,偏偏身有軟肋,還偏偏讓旁人知曉了,他的下場,足以預見。
這女子的聰明就在于,她算的很對,在她發(fā)揮作用之前,他確實不能讓她死。
虞公公看似友善地一笑:“咱家千辛萬苦只為來請姑娘,至于別個……”他瞟了一眼顏息:“自然不會為難?!?br/>
虞公公向身邊人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攙起了霆霓,走向門口。
“霆霓!”路過顏息身邊時,他突然叫住了她,擔憂地看著她,嘴唇囁嚅了幾下,卻終究欲語還休。
霆霓心有默契,點了點頭,蒼白的嘴角上揚,朝他風輕云淡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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