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耀不在,林梢被人拖進了侍衛(wèi)室,現(xiàn)在指不定還在哀嚎,這里一時沒有了可以做主的人,雖然林總管的命令是不許四娘子出別院,但他畢竟只是一個總管,即便大家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裴夫人,但眼前這位可是裴家的少爺。
裴少卿之名歷來兇悍,不管是在裴家還是在建安敢招惹他的人不多。而今,人家要帶走自己的親妹子,這話說到皇帝老子那里也是占盡道理的。
可若真的讓他把人帶走了,裴夫人那里只怕是不好交代。
裴少卿看著那些侍衛(wèi),也看著他們背在身后卻在雨中寒光四溢的刀刃冷笑了一聲,“我早知道這裴家的天是已經(jīng)換了,也罷,換就換了,那我也就不必手下留情,既然你們是夫人的人,就盡數(shù)去死吧!”
殺伐血腥的味道蕩漾開來,因為裴少卿眼中的冰冷、唇邊的兇狠,眾侍衛(wèi)僵在雨中不敢往前,壓在刀柄上的手卻暗暗施了力道,他們不想冒犯主子,可裴家當(dāng)家作主的人畢竟不是這位小郎君。
“三郎,且慢!”
一道嘹亮的聲音傳來,卻是馮耀身披蓑衣、頭戴蓑帽的沖了過來,蓑衣之下是一襲厚重的雪雕大氅,燭火暗淡的屋檐下雨水敲打著挑檐青瓦發(fā)出清脆的碎玉聲,而他遮擋了堪堪襲來的驟雨,雙手奉上那一襲遮風(fēng)避雨之物。
“這是淺白姑娘備下的事物,她道四娘體弱,請三郎小心照顧?!?br/>
裴少卿看了他一眼,大氅披在了裴珈蘭身上,頃刻她消瘦的下巴隱沒在一片雪白中,容顏雖然消瘦,但是身上的瑟縮卻消減不少,心下稍微一安,抬腳便入了風(fēng)雨中。
看著漸漸消失在夜色雨聲的挺拔身影馮耀暗暗舒了口氣,總算把這位小郎君、小閻王送走了。
“馮大,就這么放他走了?”
馮耀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道:“要不然還請他進咱們侍衛(wèi)室喝口小酒?”
手下的人喉間一哽,略有擔(dān)憂的看著他?!翱墒欠蛉四抢铩蹅儾缓媒淮?,而且林梢那老貨還在?!?br/>
馮耀冷笑一聲,說道:“去周圍暗角處轉(zhuǎn)轉(zhuǎn),看是否有未及被雨水沖散的腳印?!?br/>
“啊?馮大,這里可是裴家的別院,誰能進來?”
“三郎不就進來了!”
“他是主子!”
“你等也知他是主子?”
馮耀甩手離去,夫人?林梢?權(quán)勢富貴自然是人人艷羨,可是相比之下終究是性命重要些。三郎剛才說那句“盡數(shù)去死”這些人莫不以為只是少年盛怒之下的氣話?
他在別院一處假山旁停住,那里在雨水的沖刷下露出干凈的青石板,可是不久之前這里曾有一個模糊的泥濘腳印,或者還曾隱著一個身帶五連子毒弩的死士。
裴家的人都知道三郎身邊有千城、千山、千江、千水四個侍衛(wèi),他們都是寸步不離三郎的人,今夜三郎縱馬闖進別院卻是單槍匹馬,那四人又在何處?
五連子毒弩,臨淵劍,裴府四劍侍隨身配置,不,應(yīng)該說是裴少卿的侍從隨身配置。
而他一點都不想見識這些東西的厲害!
裴家別院外,裴少卿的身影堪堪踏出一輛馬車便匆匆停下,駕車的人剛剛勒住韁繩,裴少卿已經(jīng)躍上馬車,挺拔寬闊的身影遮擋著風(fēng)云瞬間沒入了溫暖狹小的空間。
“去頻湖醫(yī)館,快!”
一聲令下,馬蹄飛揚,建安城雖然戒備森嚴(yán),但是駕車的人一路上高舉著玄鐵令牌,每到關(guān)隘竟無人敢攔。
“珈蘭,冷嗎?”
“冷?!?br/>
“困嗎?”
“困。”
“累嗎?”
“累?!?br/>
“珈蘭,不管有多冷、多困、多累,你都要陪著我,好嗎?”
“……好?!?br/>
她聲音沙啞的回道,馬車內(nèi)她被他用團團錦被包裹著,雖然他身上俱是水汽,卻未沾染上她分毫,而他也因為身上的水漬寒氣只能遠遠的坐在一旁。
馬車?yán)镆驗樵缦妊b上的夜明珠所以并不暗淡,至少她能清楚的看到那張被雨水侵襲的容顏上因深刻的擔(dān)憂而一直深鎖的眉頭,還有那盡管垂在衣袖下卻掩飾不了戰(zhàn)栗的雙手。
她疑惑,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你會看著你,會陪著你,為何你還會如此畏懼?
她想伸出手撫平他深鎖的眉頭,她想直起身按住他顫抖的手,可是她知道現(xiàn)在的她連這些都做不到。
她眼中泛起淡淡酸澀,幼時母親曾說過一句話:秋雨愁人,貧賤離別者,深;春雨愁人,富貴離別者,甚。
與你、與我,離別之苦尤深尤甚。
她無力阻止這即將到來的離別,無法撫平他心底的悲傷,能給予的只是虛假的承諾。
我愿此生睜眼閉眼都是你,目光鐘情者皆是你;我愿錯過此生的花開花落,云卷云舒,守一扇晴窗,沏一杯清茶,你走時消你心中孤寂,你歸時除你滿身風(fēng)塵。
看著你,陪著你。
“珈蘭。”
他的聲音低低的在耳邊回旋,帶著經(jīng)年的溫柔繾綣,而她的眼眸已經(jīng)深深合上,褪去長久的孤單寂寞。
“珈蘭?!?br/>
秀頎的手伸出來停在她歪在高枕上的頸項處,欺霜賽雪的肌膚散發(fā)著絲絲寒氣,他的手抖了一下,僵硬了片刻才撫了上去,那股寒氣竟沿著指間直直侵入心扉,原本該有微弱跳動的血管卻凝滯不動。
他喉嚨干澀,舌尖一點苦味漸漸蔓延,心頭卻奔涌著腥甜熱流,直到口中滿是猩紅難以抑制涂滿白皙冰冷的臉龐,身體一軟,倒在她身側(cè)。
滿目凄然,滿心悲涼。
他生命里最后一絲溫暖,明明還在身邊,握在手中,可是卻已經(jīng)永遠的失去了。
裴珈蘭,你知我最害怕的便是失去。
可知最最害怕的是失去你!
馬車依舊在雨夜里的馳騁,狂風(fēng)暴雨中不停歇的顛簸,在明眼處竭力呵護,在無人處用盡心機,在時間和空間的罅隙里爭就一點溫柔,卻到底抵不過,天意如此。
“三郎!”
馬車的車門被打開,幽藍的夜明珠下駭人的一幕嚇壞了來人,歐陽蓮渚一手緊扣著車壁微微戰(zhàn)栗,對面是裴少卿空洞宛若幽魂惡鬼的漆黑眼眸。
“少卿?”
裴少卿悠悠然的笑了一下,他低頭輕抵著懷中那人冰冷的額頭,半明半暗的光景里安謐和狂亂交錯,生和死徘徊,輪回里看不清的跌宕錯不開的因緣在指間游走。
情如流水,恨如連環(huán),縱連環(huán)可解,流水怎斷?
所以,珈蘭,不怕,我會來陪你的!
“裴少卿!”
歐陽蓮渚手中的十八骨紫竹傘隨風(fēng)飛舞,在電閃雷鳴中如同翩躚的蝶兒孤零零的跌入頻湖醫(yī)館外的一池碧水中。
他縱身上了馬車,滿是藥香的手指緊緊的扼住裴少卿的手腕,冷與熱的重疊中僵持不動的卻是已經(jīng)染上血色的冷冽刀鋒。
刀入肌理,多一寸,鬼神難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