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醉笑陪君
舜華睜眼瞪著他,“你該知道你攔不住我的,我要見他。”
君玥自嘲地笑笑,“你和他之間什么事都沒有,你認為我會相信?”
“別把別人想得和你一樣無恥,我說過他不會對我做”憤怒中醒來,滿臉通紅,支支吾吾,“那種事?!?br/>
“這么說”君玥嘴角上揚,心情像飛上了天。他的手拂過她的臉,她的唇,“這里這里都是我一個人的?!?br/>
舜華別開眼,揮開他的手。君玥惡意地欺近。
一陣戰(zhàn)栗,舜華掙扎,羞愧讓她眼眶蘊淚。
君玥慌張抽手,失措地望著她,擦著她的淚?!拔鍍海鍍骸?。”
她潮紅的臉,迷蒙的眼神,若隱若現的乳溝。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可惜他不能碰她,忍下燥狂,吩咐一句,趕緊走人?!罢砗靡律言俪鰜怼N颐私o你備馬?!?br/>
她跨出馬車,只見他伸手來抱。沒有拒絕,乖順地被他抱著。發(fā)絲散亂,他沒帶侍女來,只能自己草草綁了根發(fā)繩。鬢邊散落幾縷發(fā)絲,別有一番韻味。
“你說命人備馬的,為何我沒看見一匹馬?”舜華以為他又要反悔,口氣很沖。
“五兒,你忘了,你懷孕了?!狈鲋亩亲?,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舜華黯然垂眸。君玥無奈,“什么時候回來?”
“兩天,兩天后我一定回來?!?br/>
君玥心想來回路程也要至少一天半?!昂茫瑑商旌笕羰菦]有看見你,就不要怪我”他挑起她的發(fā),吻著她的耳垂,“五兒,我已經開始想念了?!?br/>
耳后根紅得發(fā)燙,她別開臉。
“五兒,我發(fā)覺我是真的攔不住你?!币驗樗诤?,所以攔不住。唯一顧忌的就是夜如初,“你是我一個人的,這句話你記在心上。我便也能待你如此?!?br/>
她望著他,擰眉,繼而沉默,撫摸著依舊平坦的小腹。如果不是為了孩子如果不是為了安趾,她不會,她會逃,逃到天涯海角,去追尋她要的海闊天空。
目送她離開,馬車緩緩駛離他的視野。他回身去牽馬,身側的侍衛(wèi)上前問道:“將軍,夜如初真的會善罷甘休。讓夫人一個人去,這豈不是送羊入虎口?”
“本將軍怎么可能讓她一個人去?讓她走,自然要做好完全準備?!?br/>
“那夫人她一個人,怎么保證她安全?!?br/>
“且不論她在夜如初心中的地位。僅是她自己的謀算,也能保自己無虞。”
“末將不明?!?br/>
君玥眉頭緊鎖,她開始覺醒了,對戰(zhàn)爭的布局,謀略,乃至戰(zhàn)果都有了盤算。她知道夜如初勝算極大,卻絕對想不到他因為有鄒子瑜所有有恃無恐?!奥劽煜碌拈裙?,你不可能不知道吧?!?br/>
“將軍的意識是,夫人她就是”。”
“令羅將軍駐守此地。我會跟著她前去,從云城調兵不要超過兩千?!?br/>
“是,遵命!”
在她走向如初的同時,如初也在以最快的速度朝她而來。
這一段路,紅塵翻滾不歇。都是沖著心中的那個她而來。她沒有想到有朝一日,為了她,他們竟會冒天下之大不韙。還是安趾已經衰弱到無可挽回的地步。那她和君玥之間,身份的問題,她是不是也該早作打算,已經不能再瞞了。這一次回到北疆之后,也是時候攤牌了。
與此同時,君玥帶著數十親信,改裝跟隨。他放心不下她,擔心她的身子,非要親眼看著才放心。
杜鵑花開,還未謝,她卻已經到了離開的時候。北邊的杜鵑應該早已凋落。今年是再見不到這紅艷艷的杜鵑了。依稀記得那日張清捧了一把的杜鵑,塞滿懷。
如初策馬疾馳,很早之前就收到她要來的消息,此時此刻更是急切。馬兒在嘶鳴,她趴在窗口聽見了那熟悉的馬鳴。是那日張寅輸給她的馬。喊停車夫。
他已經守在車前,她默默望著他,失語。
“舜華,你怎么回來的?”明知她是為何回來的,只是不愿意去相信。
“張寅他還好吧?”垂眸看著地,不敢看他。如初深吸一口氣,“他沒事,你不用擔心?!?br/>
舜華抬眼望著他手中的折扇,緩緩伸出了手。如初緊緊攥著,不松手。舜華扯了兩下,他終于緩緩松開了手。看著她將扇墜系好,遞還。
“為什么?”他沖口而出,眼中有著憤怒和不敢置信。
“如初,能不能不要再追了。我”她低頭,為何說這話這么心不由衷,“我是心甘情愿的?!?br/>
“我不相信。”他伸手本想抓她的手卻不小心撞掉了折扇。玉墜子跌落,碎成兩半。舜華木然,蹲下身。一陣頭暈目眩,手扶著地面。
如初隨即蹲下扶著她的肩站起?!八慈A,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扇墜壞了?!彼煅剩瑴I流滿面。如初默默望著地上的折扇,心里一陣酸楚。注定的嗎?已經不能完好無損的在一起了。
“只是扇墜而已,并不代表什么?”
舜華搖頭,淚眼模糊,“不不是的?!?br/>
“你可以送還我一個,怎樣?”
“可以嗎?”她抬頭,委屈莫名。他怎么不懂,這扇墜對她來說是一個記號,是她能夠擁有她要的生活的記號。只是它碎了,冥冥中注定,不可能在一起了嗎?
“如初,可不可以答應我,就當我沒出現過?;厍喑前?。江南需要你?!?br/>
“我說過我會給你想要的,帶你到你要去的任何地方?!边@是他唯一的堅持,不會讓她這么委屈地回去。
“如初,我不想再任性了,我有我要承擔的責任,我逃得了一時也逃不了一世?!?br/>
“不,這不是任性。你值得擁有你最想要的?!?br/>
聞言舜華心酸不已,他總是這樣溫柔多情,叫她怎么忍心傷他。抬眸望著他,嘴角輕揚,眸底卻沒有一絲笑意。“如初可知道我想要什么?”
“名揚天下,證明給所有人看你是安趾當之無愧的公主。”
“只有你懂我?!彼χㄈツ樕系臏I?!叭绯酰灰獮榱宋彝浤愕呢熑?。我不值得?!?br/>
“舜華,我沒忘,安趾在我心中沒有你重要?!?br/>
“如初”她笑,從來他都是隱忍的,為何要說出來,為何要讓她明白自己究竟欠了他什么。緩緩伸手摟住他的腰,埋首在他的懷抱,聽見他劇烈的心跳?!盀榱税仓?,這場戰(zhàn)不能打。你們都是安趾的子民,你讓我于心何忍?”
“我說過安趾在我心中沒有你重要。”
“可是在我心中,安趾勝于一切。沒有安趾,我算什么?”舜華抬頭望著他,倔強的眼神不肯妥協(xié)。
“舜華,安趾已經決定了你的身份,不要再為此禁錮你的夢。好嗎?在我身邊,我們一起守望?!?br/>
淚抑制不住地流,她真的好想說好,真的好想答應,這是她所有的追求,一切的夢,他說要陪著她一起。我們一起,她為什么覺得感動。手狠狠掐住了他的手臂,踮起腳抱住了他的脖子,痛哭淋漓?!叭绯?,我不能,你這樣說,我該如何說服你?”
“舜華,我意已決,再沒有什么能改變我的決定?!?br/>
“我懷孕了?!彪y以啟齒,卻又不得不說。她感覺到他僵硬的身軀,她抱緊他?!拔液途h,本來就是夫妻,他恨舜華,舜華不知道他有多恨。他心里有我,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分量?!?br/>
“舜華的心里是不是有他?”
“他不值得。”
如初不發(fā)一言,不值得,并沒有否認。
“如初,如果可以答應父皇的賜婚吧,父皇早已有意將七公主下嫁”。”
他開口打斷,聲音中有著隱忍的怒氣?!皩Π仓海也恍枰梦业幕橐鰜碜C明我的忠誠?!?br/>
舜華緩緩松開了手,退出他的懷抱。淡淡的檀木的味道在鼻尖流轉,有著她渴望的安心和唯一。他所作的一切都只向她證明一件事,他的心里只有她一人。只是她承受不起。她可憐地發(fā)覺,對于君玥她有著放不下的感情。無論是恨也好還是她不愿承認的愛也罷,伸手撫著小腹,普天下所有人都期待的皇孫。她和他之間,注定有了扯不斷的聯(lián)系。
如初,如果我只是小五,我會選擇你,用一生守候。
“如初,代我跟張清他們說再見?!?br/>
她轉身,他握住她的手,扯著她入懷。
“不要走”?!?br/>
一句話,撕破了自己做的情繭,涌出最后一滴血伊人去,淚水留。
她走了,他沒有理由挽留。直到后來張清問他,為何讓殿下離開,他只是吐出了兩個字,‘安趾!’。
馬車保持著緩慢的速度向前走著。舜華依靠著軟墊,本就貪酸的她,這幾日一刻也離不了梅子。吃得牙都泛酸。
因為是在半路撞見如初的,不過一天的時間她已經在回程的途中。君玥突然出現她并沒有多少詫異。早知他是不可能那么輕易放行的。窩在他懷里,吃著梅子,漫不經心地想著事。
“五兒,你為什么要抱夜如初?”
沒有回聲,繼續(xù)問?!澳憔烤垢f了些什么?”
“五兒,你少吃點梅子?!?br/>
“五兒,你給了他什么?”
他究竟是躲在哪里,她做了什么他都看見了?轉個身枕著他的肩,伸手按著他的唇?!皠e吵。我好累,什么時候可以下車?”
咬著她纖細的手指,寵溺地開口,“到了云城,一切隨你?!毙奶鬯男量?,只是一日沒渡江他就不敢放松。
懷里的她猛得睜開了眼,用認真無比地眼神望著他,“龍君玥”?!?br/>
不悅地擰眉,“叫君玥?!?br/>
“君玥,我有話要跟你說,我想問你一件事。我”?!?br/>
“說吧。”把玩著她的手指,輕撫著她的小腹。舜華一陣戰(zhàn)栗,她怎么忘了,她懷著孩子,他的疼寵究竟有幾分是因為她自身。她若是突然間跟他說自己的身份,會怎樣?臉煞白,抓緊他的衣袖。
“五兒,你怎么了?大夫”他著急起身喊人。舜華急得將他撲倒,“我沒事?!?br/>
“沒事就好。”被她壓得心猿意馬,“你可不可以先起來?!?br/>
舜華輕咳掩飾尷尬。
“有什么事你說吧?”她畏懼的眼神讓他很不安,究竟是什么讓她對自己一直放不下心來。
她伸手按著心口,努力要自己不那么激動?!熬h,如果沒有孩子,你會讓我走嗎?”
“你”君玥氣結,她念念不忘地就是要離開他,“你休想!生,我要你站在我身邊,死,我也要你躺在我身邊?!?br/>
“為什么?”他這是什么意思,生死都要在一起?
君玥語塞,“沒沒為什么?就是”?!?br/>
“為什么?”她激動地抓著他的發(fā),卻不自知。君玥無奈,從凌亂的發(fā)中扯了她的手握住?!拔鍍海也荒軟]有你。”
“為什么?”她不依不饒,無關任何,只是她真的好怕。
他輕嘆一口氣,摟著她入懷,在她耳邊呢喃,“只要你乖乖的,留在我身邊,我會為你獻上我的一切?!?br/>
她的手順著他的手臂滑落,一片迷離中她聽見他的聲音,穿過河流的沉寂,冒出唯美的漣漪,他說一切啊只是帶了條件。
“你的一切,所有嗎?你會為了我不要你的三妻四妾嗎?你會為了我,放棄你的野心嗎?”
“三妻四妾?五兒不喜歡的話就不要了,至于野心,五兒看出來我有何野心了?”他笑得詭異,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是第一次有人挑明了說,“五兒,我有野心和擁有你有什么矛盾的嗎?”
舜華抬手,遮住自己不斷抽搐的嘴角,聲音透過指縫傳出。“你不會,你不會的。你不會為了我不要三妻四妾,你也不會為了我而不做這個將軍。我只是你的附庸品,你所謂一切,不過是施舍與我的恩惠。高高在上?!?br/>
君玥抓著她的手,笑意濃濃?!耙緦④娍梢詫櫮阋蝗耍夷芾斫?。我要的權力,是我一生為之追求的,你還不足以與之并論。”
她望著他,幾乎喘不上氣來,伸手揮開他的臉,垂眸不再說話。所以他的愛還不夠深,只是占有欲在作祟。
“好了,五兒不要鬧了。你若是不喜歡我三妻四妾,回去我就休了她們,從今而后,只你一人?!彼钋榭羁睢?br/>
她的心是塵封在湖底的冰,沒有一絲溫度。他依舊把她當做小女人,需要的只是他的寵愛。她嗤笑,“那么你那高貴的妻呢?你也可以不要?”
“五兒,不要胡鬧,至少目前為止我還不能對她怎樣?”
舜華望著他,眼神平靜無波?!澳敲慈绻谐蝗?,你能對她怎樣的時候。你會怎樣?”
“她之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彼?,手心里握住的手冰冷?!拔鍍?,你真的沒怎么樣嗎?”
什么都不是。她所懼怕的不過如此,如果告訴他,會怎樣?“君玥,她什么都不是,那么我呢?”
“五兒,不要和無關的人比較,你只要知道你在我心里比任何人都重要就夠了。”
她沉默,她多想跟他說不夠,這不夠。如果她重過他要的權勢,重過他要的江山才是足夠??墒撬@是奢望。如果有朝一日,必然敵對,她如何才能堅強地走下去?,F在,此時此刻,連跟他說出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她拿什么來面對以后拿漫漫長路。
“君玥,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跟你說清楚一切的?!?br/>
“你要跟我說什么?”
她伸手撫摸著他的臉,癡癡呢喃,“在我心里沒有任何人比你更重要?!北饶阒匾氖俏殷w內流著的血,還有那份責任。我該如何說服自己陪你走下去?
撫摸著他的臉,迷蒙地笑著,那般深邃的愛戀付諸一句。“醉笑陪君??!”
真真假假,她看不清他的心,也不想看清。這一刻,她是真誠的,是真心的。前提是她只是五兒一定會陪著他奪這天下??上粫撬詈蟮倪x擇。他的心太大,不會只有一個五兒,而她的心沒有他所想的那么大,陪不了他站在巔峰。她要的不過是一個全心全意愛自己的人,用一生守候彼此。
“五兒”他欣喜欲狂,抱著她,滿足。為了她,拋下一切追來,被所有人痛罵,被所有人輕視,他也義無反顧。找回她,擁有她的這一刻,他知道這是為了什么。她是他靈魂的另一半。她注定會是那個陪著他走向巔峰的女人。只有她這般驕傲與倔強,才會認定了不會回頭,一如自己。一輩子,唯卿而已。
這一日,到了云城。終止了連日來的舟車勞頓。
躺在鋪滿錦被的床,軟綿綿的。好久沒有這么愜意地睡一覺了。做了一個悠遠的夢,一覺醒來,只覺得已是天荒地老。轉了個身看見他熟睡的臉龐。伸出手,停在半空不敢撫摸。天已經微微亮,燃盡的蠟燭的青煙未散,夜才到盡頭。
他堅毅的眉眼這個時候看上去是那么安詳。挺直的鼻梁落下的陰影那么濃重。指尖緩緩的輕輕的落在他的臉頰,又慌張收手,擱在心口。
她是怎么了,在害怕什么?是因為太害怕失去所以不敢去擁有。還是。
緩緩的,伸出手抱緊他。輕輕的,她的吻落在了他的頸間。她好怕,怎么辦,她該怎么辦?
君玥睡得正穩(wěn),感覺到騷動,醒來的時候。正見她不懷好意地投懷送抱。順其自然地摟著她,享受著她綿綿的吻。溫熱的淚珠,讓他不得不睜開了眼?!拔鍍海阍趺戳??”
懷里的人悶悶地搖頭。
“最近動不動就流淚,是懷孕了,很不舒服嗎?”
“君玥,我”她坐起身,散亂的發(fā)披在她半裸的肩。她素來貪涼,便衣也就做得這般撩撥人。他翻身坐起,動手為她整理衣衫。
“我自己來?!彼慈A伸手抓了他手上的衣服。君玥干脆順勢撲到她身上,偷得一個吻,還威脅,“我勸你還是乖乖的不要動?!?br/>
舜華氣鼓鼓地瞪著他。
牽著她的手,一直箍在身邊,吃口飯還要親自喂到嘴邊。被所有是從盯著看,舜華難以下咽。惱怒的后果就是一把甩開了他的手,灑了一地的粥。
“五兒,你不喜歡我喂你,可以直說?!弊詮脑僖姾?,她發(fā)覺他變得愛笑了。
心力交瘁,她的眸光黯淡無神?!拔覀兪裁磿r候離開云城?”
“怎么?不喜歡這里?”君玥抬眸,滿園精致如畫。
舜華起身,手扶著那雕滿百合的欄桿,雪白的長袖掩蓋下,百合的形狀依舊清晰?!安唬蚁矚g這里?!倍嗝聪M恢蓖A粼谶@里?!熬h,等到了忻城,我多希望我們還能這樣。”她給自己定了最后期限,到達忻城的那一天,將一切言明。因為她舍不得這樣美好的感覺,他全心全意地呵護,舍不得他心無旁騖的愛戀。
“這樣?”他從后摟住她,吻著她的耳垂,轉過她的身,含住她的唇,“還是這樣?”
舜華伸手攬住他的脖子,熱烈的回吻。她第一次的主動,讓君玥不可自拔,直到她幾乎喘不上氣才放開?!拔鍍?,不要誘惑我?!?br/>
誘惑?從一開始她就有意識地去誘惑他,贏得他的寵愛,只為他的寵愛可以讓她肆無忌憚。那么此時此刻,她真的是在誘惑嗎?不是她已經掉入他溫柔的漩渦,他何嘗不也是在誘惑她。
一路游山玩水,濃情蜜意,卻在收到急報之后,一切都變了。北疆那邊,桑植蠢蠢欲動。雖然有鄒奕在,可是似乎君玥不在,群龍無首軍心不穩(wěn)。
可是舜華的身子又經不住日夜兼程。君玥甚是為難。在她勸說之下,先行往回趕。在君玥到達忻城之后的第五天,她才姍姍來遲。
那一日,下著綿綿細雨,馬車緩緩駛入忻城大門,正淺睡的她被喊醒。掀開簾子,但見那青石的街道被一片水霧掩埋。響起馬蹄聲,卻看不清人影。直到他沖破雨幕而來,她急切地想要爬下馬車。侍女們小心翼翼地擺放腳蹬。等她們撐開傘,伸手來扶的時候,他已經到了。翻身下馬,一把將她摟入懷里。從車轅上跌落的懸空感,還有他懷抱的溫暖,一切是如此的熟悉。
“五兒”他喊,傾盡所有的思念。
“君玥,放我下來,我頭好暈?!彼@才想起,小心翼翼地放她下地,伸手扶著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安艓滋觳灰姡孟裼珠L大不少。”
“哪有那么明顯?!彼慈A揮開他的手,在他耳邊低聲抱怨,“這么多人看著呢?”
君玥邪邪一笑,長指扣住她的下巴,舔著她的唇,惹得她一陣臉紅心跳。
“將軍,事不宜遲。夫人這邊,末將會派人處理好的?!庇袑⑹亢懿缓蠒r宜的上前打斷。舜華側眸,隱約不安,“怎么了?君玥?!?br/>
“沒事,也就是尹昀若閑來無事鬧的?!?br/>
“你要走?”她還以為他是來接她的。
“怎么,舍不得我?”
“什么時候回來?”她突然覺得好空虛,他為何會這般牽動她的心。
“將軍,軍情緊急”那將士一臉豁出去的表情。
“君玥,你告訴我究竟怎么了?”不然不會有哪個將士會那么大膽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斷她和君玥的談話。明明才見面,就又要分離。這個時候她如何將話說出口。
“五兒,趕得上在離開之前見上你一面真好?!?br/>
“告訴我,究竟發(fā)生什么事了,讓我安心?!本o緊抓著他的手,好不想放手。
“五兒,桑植的軍隊集結在河北十里地,若是那里沒有軍備,怕到時他們突然犯難。邊疆這幾座城可是要遭殃。所以我趕去探查清楚?!?br/>
“不會有危險,是吧?”
美眸含淚,戀戀不舍,他的五兒是舍不得他??!“五兒不是說相信我的能力,我不會有事的。”
舜華垂眸,松開了他的手。“我在忻城等你回來?!?br/>
“一起去吧?!彼_口,將她抱入懷里,緊緊的,想要將她揉進身體里面。
一起去吧,一句話讓她淚流滿面,好想答應,可是身懷六甲的她會是他的累贅。她笑,笑若艷陽,溫暖他的心。她踮起腳尖輕輕吻上他的唇。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腦勺,霸道地蹂躪她的唇,將他的戀戀不舍吞噬在這綿綿無盡的吻中。
“不,你一定很快回來,一定會安然無恙的回來。我等你?!?br/>
目送他走,微雨似墨,染黑了她的視野,她看不見看不清。淚如雨下,為何又這樣躲過,她發(fā)誓等他回來,一定如實以告。如果他愛她,他就會原諒自己的隱瞞。如果他原諒,那么她就原諒他曾經拋下她帶給她的傷害和屈辱。
忻城,連日來的陰雨綿綿,天從未放晴過。卻在她來了之后,漸漸晴朗了起來。院子里,曬滿了被褥。也許是知道五夫人的脾氣好,所以敢隨意言笑。還拿了毽子在一旁玩耍。
舜華也不以為意,自從懷了孕。她變遲鈍了好多,抬一下手指都懶。
“夫人,花夫人請你今晚去賞月。”她身邊的小雨更是難得的活潑。這次回來,君玥挑得侍女似乎都是那種喜歡碎碎念的,怕她悶。
“幫我回了?!焙戎ú瑁焓帜硭榱酥讣獾哪嵌洳杌??;ㄔ氯?,為何她的心會酸酸的。
“夫人,我聽說將軍要為你廢了所有的夫人,真的嗎?”
舜華望著她,緩緩合上眼?!澳懵犝l說的?”
“劉公公偷偷告訴我的,要我好好地伺候你,以后有我的好處?!?br/>
舜華撲哧一笑,好可愛,怎么就說出來了呢。
“夫人,你笑起來真好看。”小雨看著她,滿臉羨慕。劉義慶快步走來,“夫人哪只笑起來好看,我們的夫人,那是傾國傾城?!?br/>
“劉義慶,雖然以前你也很討好,現在我有點承受不起了?!彼慈A瞟了他一眼,“我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吧?!?br/>
“奴才實在榮幸?!睌v扶著她緩步走出了臨水閣。向來舜華都喜歡穿木屐,只是這一次回來她發(fā)覺所有的木屐都被不見了?!拔夷懿荒軉柲慵??”
“夫人請問。”
“我的木屐呢?”
“將軍吩咐都扔了,那些高高的木屐,要是不小心摔一跤”他喋喋不休,舜華出聲打斷,“陪我上城樓看看。”
憑高遠眺,那霧靄沉沉看不清天的盡頭。這凈空的忻城沒了往日的繁華。君玥一走帶走了駐守忻城的半城的人。這西城空得,讓她幾乎能聽見那絕望空蕩的回響。
每一個夜晚,打更的人經過,那一陣更響更加顯得這里空蕩。
“夫人,起風了,是不是回府?”
“明日我要去東城鼎香閣看看?!?br/>
劉義慶慌張?zhí)洳梁?,“鼎香閣已經不在了。”在夫人失蹤第二日,鼎香閣付之一炬。這件事,誰也不能說。
“不在了?”她淡然一笑,轉身走下城樓。
夜寧靜,一個人點著燈看書,很安靜。無事可干的日子似乎過得特別慢。聽見了煙花怒放的聲音,她起身推開了窗。
“小雨,是誰在放煙火?”依靠著窗,支著手,長指壓著嘴唇。那神情,迷離又有些許不耐。不過一會兒,那煙花突然不放了。舜華擰眉,“這么快就沒了?”
“夫人喜歡的話,讓他們放煙火,如何?”小雨欣喜異常。
“不必了?!彼慈A很累,煙火升空的方向,正是花月容所住的院落。她不想怎樣,只是真的不知道一句無心的話,也許已經打斷了人家的賞心樂事。
夜很靜,她輾轉難眠,心神不寧。
起身披了衣裳往外走,看見劉義慶跌跌撞撞地跑來。她克制不住自己的厭惡,擰眉?!胺蛉耍缓昧恕!?br/>
“發(fā)生何事?”
“夫人,奴才已經命人收拾行李了。我們趕緊走?!?br/>
“走?你說什么?”舜華揉著太陽穴,是發(fā)生什么事了?“發(fā)生什么事,你說來聽聽?!?br/>
“夫人,將軍帶著西城的五萬將士。卻不料桑植八皇子帶兵直奔忻城而來。眼下忻城只有八千人不到,根本不堪一擊?!?br/>
“八皇子?”是尹昀若?不可能的,尹昀若帶著大軍來忻城,那么河北十里地不是會完全被君玥控制。他不可能那么傻,河北的十里地,怎么說還是桑植的土地,他不可能就這樣不要。
“有沒有查探清楚?”
劉義慶很著急,扶著舜華疾走。“回夫人,現下忻城之內只剩下千人,將領也只剩下兩人。根本拿不了主意?!?br/>
舜華揮開他的手?!罢咀。疡v扎在城外的羅將軍還有副將都給我叫過來?!?br/>
“夫人,你想做什么?”
“這個時候,你不需要去想我的話,你只要按著做就是?!?br/>
劉義慶不敢有違。很快之后回稟。
“羅將軍已經在外等候?!?br/>
“帶我去。”舜華厲聲吩咐,甩開他的手,礙手礙腳。她疾步向前走,卻撞見了被侍女領來的花月容。她望著她,恨恨的目光,不甘。舜華無心理會,匆匆看了她一眼,“劉義慶,趕緊給我送她走,叫羅將軍召集所有將士。”
一聲令下,所有人眼睜睜看著她離去?;ㄔ氯菀汇叮崞鹑箶[跟上了她。憑什么要聽她的,她自己又想做什么。卻不料被將士攔在了大廳之外?!盎ǚ蛉?,夫人吩咐盡快送你離開忻城。”
花月容氣不打一處來。她本來懦弱慣了,今時今日卻是再也忍不住。“憑什么我要聽她的,我不走。”
聽見喧嘩聲,里頭才坐下的舜華側眸,“外面發(fā)生了何事?”
“夫人,是花夫人?!?br/>
“現下的忻城形勢不可測。誰也不能保證這里是否安全,把她送走?!?br/>
“那么夫人你呢?忻城危急你”劉義慶一方面不敢忤逆她,一方面又著實擔心。
舜華抬眸看了眼羅將軍,擰眉道:“什么事,等我估摸好形勢之后再說。”她不能就這樣落荒而逃,她說過要在忻城等他回來,絕對不甘心就這樣走。
夜,深邃,潛伏著她不知的危機。她在等,等一個消息。
滴漏聲清脆,一下又一下。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她等的消息依舊沒來。舜華側依,靠著梨花木大椅。“羅將軍,還沒來?”
“末將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按理說應該回來了。桑植大軍應該和我們相距不到三十公里。是時候回來了?!?br/>
“不知道敵人的具體數目,我們就不能輕舉妄動??烊タ纯?,還不來”舜華有點急了,她現在一無所知,心里沒底,根本就沒辦法拿主意。
“夫人,你是不是坐一下。”羅將軍也急,可是他怎么敢讓夫人操勞。
“羅將軍,我們去城樓?!?br/>
“夫人要親自前去?”
“直面敵人,那里也是忻城的邊緣,可以最早得到消息?!?br/>
羅將軍言聽計從。兩人跨出大廳,花月容擠身上前。舜華瞟了她一眼,淡然道:“怎么還不走?”
“憑什么?”
“憑什么?我并不需要告訴你我憑的是什么,我只會告訴你,要你走。”她側身望著羅將軍,“派人將她送走。這里不需要多余的人礙手礙腳?!?br/>
“將我送走?你是等不到將軍下令要將我送走。我跟了將軍五年,曾經我也有過將軍的孩子,于情于理,我都會是花夫人,你妄想將我驅逐?!?br/>
舜華望著她冷笑?!皨D人!!劉義慶你告訴她,若是不走,會死人的?!贝棱g的婦人,這個時候竟然只想著爭寵。
她跨上馬,忽而想起。她下馬坐進了馬車。劉義慶見狀松了口氣。寂靜的街道車輪滾過的聲音很刺耳。舜華扶著窗欞,十指不由自主地敲擊著手中的茶盞。
“夫人,有消息了?!?br/>
正失神間,傳來了羅將軍的聲音。舜華回過神,掀開了簾子。未見人,先聞聲,“什么狀況?”
“夫人,給?!绷_將軍遞上了一張染血的布條。舜華吃驚,抓住那布條扯開。凌亂的字跡,是用血書寫,寫明了人數?!安贿^兩萬。而且是尹昀若親自帶兵,他究竟想干什么?”
“夫人,敵人有兩倍以上的兵力,我們是不是撤?”。”
血腥味濃重,拿著這布條,手都在發(fā)抖?!斑@消息是怎么一回事?”
“夫人,這是因為負責探測的士兵被發(fā)現,中了箭,拼了命才送到忻城外,被巡邏的士兵發(fā)現。才得以送達。”
“這”舜華收緊,那沙場的血腥從這布條傳來,她的心隱隱在顫抖。
“夫人,敵眾我寡,要走是不是早些決定?”
“不必走,敵眾我寡是沒事,但是我們在城內,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我們確切的人數?!彼慈A決定孤注一擲。
“但是龍將軍帶走了多少人也可以推測出我們這里究竟會有多少。相差也不過一千?!绷_將軍還是建議撤兵。
“忻城好歹也是一座城,有半城的百姓接近萬人,你讓我就這樣撤走?”
“可是夫人,你的安全?!绷_將軍甚是為難,龍將軍千叮嚀萬囑咐要守護夫人的安全,可是她的命令又沒有人能違抗。
“在忻城所有百姓撤走之前,我是不會走的。若是還記得將軍的吩咐。那么就該知道,如今的忻城我做主?!彼慈A抬手,“這張布條你收好。安排侍衛(wèi)護送所有百姓出城?”
“夫人,以什么理由?”
舜華擰眉,“你們難道沒有貼布告嗎?他們現在還一無所知?不要再猶豫了,開東城門,撤了再說?!?br/>
“遵命。”
一聲令下,沉寂的夜陡然之間被喧嘩聲打破。舜華站在城墻,看著燈火在瞬間亮起,綿延不絕,在那東城。
“夫人,算得差不多了,兩個時辰之后,就能全部撤完?!?br/>
“恩”她沉默,一直望著那一片黑茫茫的夜空。什么都不說,靜默地站著,手搭在城墻上。石磚的冰涼,她的心一陣陣的顫抖。
“夫人,尹昀若的大軍眼看就要逼近,我們如何是好?”
舜華抽手按著腹部,夜風涼薄,她抓緊了披風。“四千人守在東城城門,四千駐守在內城,若是逼不得已,我們可以有退路?!?br/>
“可是夫人桑植軍隊來的方向是沖著西城的,不管這邊的話”?!?br/>
“眾所周知,我們忻城所有的防備都在西城,我想他們一定會沖著東城而去。即使我算錯了,也沒事,將中間流過的護城河上的橋全部拆掉。我們只守半城?!彼慈A轉身下城樓。
卻撞見了花月容。她的眉緊蹙,“怎么還沒走。”
“夫人,花夫人她執(zhí)意不走。”
“似乎我的話,一點效果都沒有?!彼慈A斜眼看了下劉義慶,緩步站到了她面前?!澳阋鍪裁??”
“你留下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舜華淡然一笑?!傲_將軍,派人守住她,不要讓她出事?!毖韵轮獠灰屗鞘隆?br/>
花月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著她,在她上車的同時,抓住了她的手腕。“你要去哪里?”
“本公”舜華一愣,趕緊改口,“我告訴你,我沒有時間跟你解釋。人可以笨但是不能不懂事。羅將軍,派人照顧她。我的話如果再怎么沒有絲毫的用處,劉義慶,你可以自行處理了?!?br/>
“夫人,奴才奴才”?!?br/>
“羅將軍,我們走?!彼慈A放下車簾。馬車飛馳離去,舜華緩緩合眼,她好累,抓緊了所有的時間休息。直到到了東城,羅將軍喊她,卻沒有任何反應。微微掀開了簾子,見她昏沉沉的睡著。手擱在小腹,羅將軍突然之間恨自己無能。只因為將軍在離開之前告訴他,夫人就是聞名天下的槿公子,要他凡事聽夫人吩咐。鑒于之前見識過夫人的謀略,他深信不疑。知道夫人可以馭領千軍萬馬,所以理所當然地聽從她的指揮。卻不知道她,會累。
梨花木的軟轎很大很寬敞。舜華躺在軟轎上,傾斜的視線能很好的看清底下的人。由于睡了許久,羅將軍已經安排好所有人離去。同時將僅剩的八千人移到了東城。等她醒來,已經是五更。
五更天,天空微蒙蒙的,晨霧將一切遮蔽。明明滅滅中,她看不清,心卻清得什么也遮不住。
“羅將軍,他們是時候到了吧?!?br/>
“夫人,近了幾乎能看見他們了?!绷_將軍不知道怎么回答,尹昀若將大軍停在了一公里處。不再前進。而夫人居然吩咐大開城門。
“夫人,大開城門,若是進得城來,我們簡直就是以卵擊石?!?br/>
“我就是想看看他們敢不敢進來。他們沖著西城直去,根本就沒有來東城。我已經很驚訝了,護城河是我們最后一道防線?!彼慈A微微坐起了身,看向那緊閉的城門。西城門大開,她猜得沒錯,他到了應該也會停一下。這樣一猶豫,再加上要探清楚也需要一定的時間。
“羅將軍,陪我去西城。”下定了決定,她很早就想試試看的,這一次終于有機會了。大擺空城計,她沒有膽量請君入甕,卻有膽量與君對峙。她缺的只是時間而已。
“夫人你想”?!?br/>
“空城計,若是沒有我,他們怎么會信?”舜華勾唇一笑。
“夫人,不行,這太危險了?!?br/>
舜華低頭看著指甲,花色是侍女給她畫的。他說過喜歡牡丹的,只是牡丹太過艷麗,不適合她純黑的衣裳。“君玥,他會趕回來的?!?br/>
“夫人,你是在拖延時間?!?br/>
舜華側眸看著那緩緩放下的吊橋?!拔覀儍蓚€,加上不到十個隨從,你怕嗎?”
“夫人,這么多年久經沙場,怎么會怕?”
“那就好,陪我下棋吧!”
羅將軍以為她只是說笑而已。不料真的在城墻之上擺了棋盤。相對而坐,舜華目光淡定?!澳氵x黑色還是白色?”
“黑白?”羅將軍早已亂作一團,半晌反應過來才支支吾吾道:“黑色!”
舜華伸手抓起了白色棋子,下在了右上角的星處?!胺蛉?,你覺得他們會相信我們的空城計?”
“我沒說過是空城計。是尹昀若親自帶軍,他不會不敢進的。我只是想要試試看?!?br/>
“試試看?”羅將軍不解拿著棋子根本無心下棋。舜華的手敲著棋盤,整整三下,他才回過神來,棋子落下。舜華側身靠著城墻。天在指尖的輕撫下一點點的亮,那棋盤上的棋子越來越多。終于舜華再也忍不住了,“你到底有沒有用心在下,這樣亂下,我很難為。這樣的棋局讓人看見了,以為是我給你下指導棋?!?br/>
“夫人,對不起?!绷_將軍擦著額前的冷汗,這樣的情況之下,也只有夫人有這種閑情逸致。
“重開?!彼慈A支著手,看侍從們在那里收拾著棋子。舜華抓著白子,陽光下它散發(fā)著刺眼的光?!斑@水晶圍棋是哪里來的?”
“將軍指導夫人喜歡下棋,上次遇見的一位商人正好有這副棋,將軍可是痛打了他一頓才拿來的。”
“什么時候?”
“不久前。”
舜華漠然看著她手上的棋子,他這么肯定能找回她,找她喜歡的物件,他肯定她會回來,又或者愿意或不愿意,她都會回來。一愣,手中的棋子滾落。
“夫人,你沒事吧?”
舜華漠然,俯身去撿那棵棋子。指尖一陣輕顫,她抓起棋子握緊?!胺蛉?,你在想什么?”
舜華回過神,坐好,端起了茶杯。一口清茶,帶著淡淡的苦澀。
“夫人,大軍壓境,請你撤走?!绷_將軍跪下,抱拳。舜華伸手搭著他的肩,“我不會有事,無論怎樣我都不會讓我自己有事。所以你不用這么擔心?!?br/>
“可是夫人”舜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旌旗蔽空。那列陣整齊的軍隊出現在視野的盡頭。舜華漠然轉過身,望著那逼近的軍隊。尹昀若果然是尹昀若毫無顧忌地沖著西城而來。她早想到了,卻為他的堅定所震驚。舜華勾唇而笑,“你說還有多久他們會兵臨城下?”
“夫人,我們還是撤吧。空城計擺明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你再這樣試也不會有結果?!?br/>
“點一炷香?!彼粸樗鶆?,淡然地吩咐?;厣泶钌狭顺菈Γ讣咨嫌幸坏尾铦n。她伸手擦去。一炷香,煙繚繚升起。她笑了,笑容迷離。
看著他帶來的軍隊停下,她張開手只能勉強遮住他的身子,這種距離,真的很近了。
“夫人”羅將軍看著那炷香,握緊了手中的劍。舜華伸手拔了他腰邊的劍。
“夫人”?!?br/>
“羅將軍,鎮(zhèn)定些,你看他們不是停下來了嗎?”她深吸一口氣,玄色的披風,領口的金線繡著飛龍,她的長指輕輕扯了一下。堅硬的指甲被金絲勾斷。她愣住,看著已經斷裂的指甲,那牡丹已經不完整。很久之后,她才低喊了一句,“痛”?!?br/>
“怎么了,夫人?”羅將軍抓起了她的手,一時感覺失禮,匆匆忙忙放開了手。舜華嘆了口氣,“我想我還是不適合這么精致的繪畫,才畫起來不到一天?!?br/>
羅將軍都不知道該怎么回話了,夫人怎么還可以這么漫不經心。沒看見底下那一群虎視眈眈的敵人?還是自有主張!
她站在城墻之上,一襲玄色的披風,她居高臨下,城門洞開。
“殿下,忻城絕對不會超過一萬人,我們真的不進去?”
“我們來也不是為了攻占忻城的?!标廊舻皖^玩弄著手上的白鴿。扳指蹭得那白鴿咕咕地叫。
“那殿下,我們來這里做什么?”
昀若不說話,他仰起頭看著城墻之上的她。風吹起他的發(fā),唇邊的笑很詭異。魅絕的笑,眼角下那一刻淚痣在陽光下散發(fā)著鮮血一般的色彩。他很美,美到天怒人怨。美到陛下不敢接近他。他很強,強到陛下都不敢質疑他的決定。
所以他讓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恩”他的指腹輕輕磨蹭著唇,若有所思,“我來這里是做什么的?”
“殿下,你”一旁那將領臉色鐵青。向來八皇子出兵都不會跟他們解釋,只要按照他的指示就行了?!暗钕?,城門大開,我們是進還是不進?”
“你說,她現在在想什么?”
“他?”身邊的將軍不明所以,只是抬頭看。城墻之上,那一位俯身下望的女子。一襲黑衣,她高高在上。不是身居高處,而是她的感覺,看不清她的眼神,看不清她的表情卻能感覺到她渾身散發(fā)出來的耀眼的光芒。
“陛下,他們在下棋,還點了一炷香。”
“等那香燃盡,就攻城?!彼皖^,逗弄著手中的鴿子,冗長華貴的衣袖垂落及地,一滴鳥屎落下,落在了他手中墊著的錦帕上。旁邊的侍女趕緊接過。
他拍了拍手,手上的水晶鏈子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擺。
舜華望著他,手邊的那柱香已經到盡頭。那一只白鴿高高飛起,落在了她手邊。
“殿下,香燒到盡頭了?!彼笫忠粨]。大軍蜂擁而入。
城樓之上,舜華望著那白鴿發(fā)愣。“劉義慶,幫我抓住那鴿子?!彼慈A不敢伸手,有點膽怯。她最害怕的就是這些小生物了。下頭已經亂成一團,這廂他們卻在抓鴿子。
羅將軍抹了把冷汗,一把擒住了那鴿子。舜華樂了,拍手道:“把它腳上的金環(huán)子拿下來?!?br/>
羅將軍遞上金環(huán)子。緩緩敞開那小紙條,寫著‘鳳翔九天’?!皠⒘x慶,你說他什么意思?”
“鳳翔九天?說的是夫人你嗎?”劉義慶探頭去看,看見了那行云流水般的字。
羅將軍被完全不在狀態(tài)的她嚇到了?!胺蛉怂麄児ミM城來了,我們怎么辦?”
“我們就十個人,能怎樣?”舜華將紙條揉碎,那金環(huán)子上雕刻著龍紋。還有專屬于桑植皇族的印章。舜華輕笑,“幫我拿筆墨?!?br/>
“夫人”羅將軍慌張。
舜華回過身指著沖進城的人。“你不覺得他們完全忽略了我們幾個?!?br/>
“他們直直沖向東城。”羅將軍更慌。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以為我真的會讓我軍將士在東城坐以待斃。”
羅將軍睜大眼望著她,“夫人,你真的?!?br/>
“空城,絕對的空城?!彼慈A撲哧一笑,“你覺得這樣算不算空城計呢?因為是空城所以大開城門,等他們進來。”
“夫人,那我們怎么辦?”
舜華低頭看著手中的紙條,一只手指壓著紙條,一手執(zhí)筆。
尹昀若,她在城墻之上等著,等他來赴這個會。請他下一盤棋,她很早之前就想這么做了。
“對弈一局,不知可否?”劉義慶喃喃自語,完全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舜華折好紙遞給劉義慶,“放進金環(huán)子,讓那鴿子飛吧?!?br/>
“那是尹昀若的信鴿,夫人你是要”?!?br/>
“見一面如何,把形式說清楚。問清楚他究竟想要怎樣?”
桑植軍隊所過之處,一片狼藉。街上沒人,可是留下的一切都是完整的,是因為憤怒所以見東西就摔,見房子就燒。所過之處,雞飛狗跳。
“夫人,他們也太”?!?br/>
“羅將軍,軍隊就是軍隊,你看著他們的同時,有沒有覺得其實換個位置,我們也會這樣?那又何必去責怪他們的野蠻?”鴿子在她眼前飛起,繞了一圈之后,飛向它的主人。萬軍之中,一眼望去,只有他是鮮明的。玄黃的衣裳,尊貴的顏色。他緩緩伸手,那鴿子落在了他的拇指上。玉扳指被它的爪子劃了一道痕。
只字片語,他手一揚,鴿子飛走的同時帶起了那張紙。他勒馬轉過了頭。正對著陽光射來的方向微瞇著眼看著遠處城樓之上的她。策馬向著她而去,一個如此大膽的女子。只身一人等著大軍壓陣。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是真的無所畏懼,還是在玩什么把戲?
高高的城墻,旋轉而上的石梯,他一步步走來。
“夫人,他他他來了!”劉義慶抹汗。舜華扯下了披風,望著那上頭繡著的花色,是她親手繡的,不是鳳是龍,她最愛的圖樣。她將披風遞給他,“劉義慶,羅將軍,你們都退下?!?br/>
高墻之上的一襲白衣,盡染霜華,狼煙四起,鎮(zhèn)定自若,煙火中她回眸一笑。這一刻,尹昀若的心中一慟!
風,輕輕,吹動他手腕上的水晶,抬手的同時撞上了那茶盞。灌滿茶水的茶盞和水晶手鏈相撞,聲音渾厚。
舜華抬眸,那紫水晶不是望著他,伸出食指,抹干棋盤上的水珠。
“這棋盤,是我最珍愛的。”
她笑,微微抬起了臉,擰著眉有些不悅。昀若望著她,笑著掩飾她的慍怒。她的容顏依舊是他記憶中的那般美,倒影在茶水里的容顏那般清澈。她的眸子仿佛就是天上燦爛的星。嘴角輕抿,是茶靡花花瓣的弧度,那盛開在彼岸的花,觸摸不到的幽靜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