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這般擁抱著，方覺淺突然雙臂用力抱緊了王輕候往墻上一推，躲入墻角。

    王輕候順勢便擁緊她，兩人緊緊地貼在一起，樂道：“心肝兒這么心急？”

    “閉嘴，有人！”方覺淺捂住王輕候的嘴，盯著在暗處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走過去的人。

    王輕候咬了一口方覺淺的手指，惹得方覺淺直瞪她，又把她調(diào)了個個抱在胸前，鼻端熱息呼在她耳邊，看著那個快步走過去的影子。

    “跟上看看?！蓖踺p候低聲說，拉起方覺淺跟上去。

    他倒是好奇，還有誰敢在王宮重地里這般行蹤詭秘地行事。

    他們順著這個人影的腳步一直走到王宮后方的花園里，借著月光才看清是個侍衛(wèi)，一身銀甲鐵衣，單膝跪在地上，對著一個銀白色的背影道：“長公主殿下，陛下與王后正在殿中飲酒賞舞，暫時并無散去的意向?！?br/>
    王輕候輕揚眉，低頭看了看方覺淺，她還真是自己的貴人，有她在，自己想見誰，誰就送上門來。

    長公主殿下。

    全天下只有一個長公主殿下，那就是殷王的親生妹子。

    說來挺有意思，越清古越歌兩兄妹關(guān)系親密得不正常，殷王跟她妹子的關(guān)系，也好得令人羨慕。

    按著傳言來說，王后越歌在王宮里想怎么樣就怎么樣，橫行霸道殷王都喜歡，但唯有一個人她動不得，那就是他妹妹殷安，殷朝的長公主殿下。

    長公主轉(zhuǎn)過身來，月光清渾映在她臉上，她有著王族中人天生的高貴儀態(tài)，容貌雖不似越歌那般驚艷天下，但自有一股氣韻在，看上去雖然孱弱單薄，但始終不失公主的典雅。

    她伸手扶起侍衛(wèi)，關(guān)心地問道：“沒人發(fā)現(xiàn)你吧？”

    “回殿下，沒有。”侍衛(wèi)道。

    “好，你替我看著，我去去就回，宴席將散的時候，你就來通知我?！遍L公主戴上斗篷，穿過花叢，看她走的方向，竟是出宮！

    這倒有意思了，自己王嫂的壽宴她去都不去，反而偷偷摸摸地出宮，王輕候很有興趣看一看這位長公主殿下想做什么。

    “走！”王輕候拖著方覺淺就跟上。

    月光里輕步而行的長公主殷安像是擔(dān)心被人發(fā)現(xiàn)般，不時四處張望，又躲著宮女和巡邏的侍衛(wèi)，她一個長公主在王宮這個她自己的家里，她做什么要跟賊似的？

    她在宮門口拿出公主手令得以順利出行，王輕候與方覺淺卻是犯了難，他們是來赴宴的，提前出宮總會被人抓住把柄，正當王輕候皺眉之際，方覺淺拍拍胸口：“看我的！”

    她足尖一點，在兩堵墻之間左右借力，掠上王宮禁墻，還回頭得意地看著王輕候。

    王輕候看她這得意的小樣搖頭好笑，有樣學(xué)樣的照著她的法子，也上了墻，得了方覺淺的夸獎：“輕功不錯嘛，這墻一般人還真爬不上來，王宮把墻修這么高，就是防著咱們這些人的?！?br/>
    “哪里哪里，不及你好?！蓖踺p候摟著方覺淺的腰跳下去，繼續(xù)跟住長公主。

    令人詫異的是，長公主去的這個地方，是一般人輕易不敢踏足的禁地，祭神臺。

    寬大的祭神臺在白日里都無人敢來，更不要說夜晚了，這里總是鬼氣森森，讓人不寒而粟，就好像是死在這里的數(shù)以萬計的冤魂日夜縈繞此處，不得解脫，苦苦哀嚎。

    長公主孤伶伶一個人站在祭神臺的正中央很久，像是在想著什么事一般，許久過后，她才摘下了斗蓬，提起裙裾，深深地彎腰，低頭，晶瑩的淚水滴落在祭神臺褐紅色的地磚上。

    “對不起，是我殷氏一族與神殿有虧于你們，請你們安息，對不起?！彼o緊地閉著雙眼，眼睫都在發(fā)顫，淚水滑落個不停，一道又一道。

    她是來這里懺悔的。

    這比她夜行出宮更讓人震驚。

    在鳳臺城無數(shù)的人當中，她是方覺淺見過的，第一個，向亡靈低頭請罪的人。

    那日祭神時的萬千呼聲猶在方覺淺耳畔回響，所有人都覺得那是一場狂歡，一場理所應(yīng)當?shù)墨I祭，沒有誰為死去的人不值，叫屈，沒有。

    第一個來到這里低頭請罪的人，卻是王族的長公主。

    在那一刻，方覺淺覺得她是這世上最美好的人。

    “身為神殿的另一位大祭司，卻來這里為獻祭者懺悔請罪，當真諷刺。”王輕候略帶嘲意地說出這句話。

    “她也是神殿大祭司？”方覺淺驚訝道。

    “不錯，神殿共有兩位大祭司，一是殷王，二是他的妹妹，眼前長公主殿下。”tqR1

    王輕候說著走出了藏身之地，走向那位仍在彎腰低頭的長公主。

    “長公主殿下，您覺得，你這一低頭，就能讓數(shù)萬死去的人得到安息嗎？”王輕候站在她對面問她。

    長公主明顯受驚，退了兩步，拉上斗篷，驚怕問道：“你是誰？”

    “我是來替這些亡靈問你真心話的人，身為大祭司，你們身著紅袍主持祭神的時候，可未見半點仁慈憐憫，權(quán)杖一揮，上千顆人頭骨碌碌地滾下來，就滾到你腳下站的這塊地方。你知道你腳下的磚石下面，埋了多少白骨嗎？”王輕候不輕不重的聲音，不急不慢地發(fā)問，不帶半點咄咄逼人，只如閑話家常般。

    但就是這樣輕柔的話語，也依舊令那位公主痛苦難抑，她捂著臉，猛地搖頭：“別說了，求你別說了，我知道這是錯的，可是我沒辦法改變我王兄的想法，我也改變不了神殿的規(guī)矩，我能做的只有這些?！?br/>
    她應(yīng)是壓抑了很久，終于尋到機會趁著殷王與王后都不注意的時候，跑出宮來，本是想用心地道歉，恕罪，但想不到遇上了王輕候這樣毫無同情心的人，三言兩語肢解了她毫無意義的憐憫。

    那么多的人，死都死了，那么多的白骨，經(jīng)年累月地鋪了一層又一層，那么多的鮮血，年復(fù)一年地流了一地又一地，身為長公主的她，身為大祭司的她，道歉有什么用呢？

    正是因為有他們這樣的人，才有了這一切的罪惡！

    流幾滴眼淚就能洗干凈這一地的血嗎？就能讓那些無辜枉死的人活過來嗎？

    不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