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綾原本還想著要躲開這些不必要的見面從側(cè)門進入,哪知道門房忽然放聲就喊了出來,只好收回了往側(cè)門走的腳步,徑直上前。門房像見了救星一樣,小聲稟告:“姑娘,這位公子自稱是公子的友人,特地上門拜訪,我與他說了公子今日入宮當值了,可他偏生要進屋里等公子回府,可是公子出府時也沒有吩咐下來……”
聽了這些,唐綾也明白了個大概,點頭以示意自己知道了,隨即去看那人。
那人身材高大,與安唯承那種隱約帶著幾分魏晉風流的氣度不同,他更顯壯碩些,看起來更像軍人,二十多歲的模樣,一身褐色圓領袍的打扮顯得格外的簡單利落,與唐綾不露聲色的打量不同,此人顯而易見的是在看著唐綾,卻又顯得落落大方,并不惹人厭煩。
他極有禮數(shù)地朝唐綾拱了拱手,帶著禮節(jié)性地淺笑。
“這位想必是唐姑娘了?!?br/>
對此人認得自己,唐綾并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多的意外,她稍稍點頭,心中卻暗自提起了戒備。
“不知公子是?”
“在下穆追?!?br/>
唐綾一愣,經(jīng)歷了早前的事情,她對“穆”姓十分敏感,兩相關(guān)聯(lián),大致猜測出了他的身份。她再次打量起眼前的男人,他表情不變,仍舊是那大方端正的模樣,并無不妥,這樣一來反倒顯得唐綾有些無禮了。
她慢慢地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今日貿(mào)然前來確實唐突,但事出緊急,我需與安兄弟見上一面,希望姑娘見諒?!?br/>
穆追字字謙和,可語氣中卻帶著幾分不容抗拒的強勢,腳下也邁開了一步。
唐綾動作極快,側(cè)身擋住穆追,微微抬頭直視他的眼睛。
“兄長如今正在宮里當值,若是公子有要事與兄長商量,不妨到宮門前候著?!?br/>
唐綾的不識抬舉讓穆追似乎有些不悅,臉上笑意褪去,眉頭微蹙。
“這便是安府待客之道?”
“家母教導待人以禮,我已與公子言明兄長不在府中,公子這般強人所難……”唐綾冷笑,“莫非公子是有非進安府不得的理由?”聞言,穆追臉色微微一變。她頓了頓,又似笑非笑道:“當然,若公子要硬闖我一介女流是無法阻擋的,雖說夏朝男女之防不如前朝嚴謹,可我想穆公子應該也懂得瓜田李下的道理?!?br/>
這一通話下來,讓穆追臉色接連幾變,卻很快地又恢復了最初時那有禮謙和的模樣。
穆追早前也曾得了唐綾此人的密報,她身世清白,不過是安氏的義女,平日大多沉默寡言,并不出眾,但今日一見竟讓他刮目相看,雖說寡言,卻句句點在了要害上,再加上那似乎無所畏懼的模樣,倒是個膽子不小的。
如此想著,穆追看向唐綾的目光不禁帶了兩分欣賞。
“姑娘口齒伶俐,在下佩服。”
唐綾笑笑,不再言語。
“既然如此,那么在下也只好在這兒等安兄弟回府了。”
穆追說得輕巧,卻是來的一招以退為進。安府大門坐落在永樂巷上,永樂巷是永樂坊中最寬廣的一條巷子,住在這兒的雖說不上是什么高官貴胄的,但也是在皇帝面前露得上臉的,穆追若是在安府門前這么等下去,只怕也要惹來非議。想到這里,唐綾心里難免氣惱,看著他的目光愈加冷冽。
“久聞穆公子大名,不料竟是愛與女子計較的?!?br/>
她的話說得難聽,可穆追也不生氣,依舊有禮。
話說到這份上,如果唐綾不將他請進府里,來來往往的人若是見了只怕對安唯承是有影響的,她心里雖然惱怒,但也清楚這一點,穆追正是拿捏住了她不會拿安唯承的前程來開玩笑,面帶笑容地等著她開口。
心中即便是怒意洶涌,但唐綾已別無他法,想著一會穆追進了府自己一定要時刻警惕著,不得讓穆追落了單,有機會在安府做一絲一毫的手腳。
“我說安大哥門前怎么杵了個東西,原來是穆將軍啊?!?br/>
就在她妥協(xié)的前一刻,一把男聲忽然打斷了她即將開口的話,唐綾抬頭去看,那人背光而來,看不清楚模樣,只覺他四肢修長,身材特別的高大。
她忽然感覺有些頭疼,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這兒還有一個穆追沒走,竟又來了一個。
穆追仿佛沒聽到對方話語里的不敬,有禮地打了個招呼。
年輕男子幾步走到他們面前,自然地站到了唐綾身邊,唐綾有些不自在地挪開了一些距離,年輕男子似乎沒有察覺,雙手環(huán)胸滿臉不悅地看著穆追。
“穆將軍不在營里訓練,跑到安府來做什么。”
唐綾以為自己方才的話已經(jīng)算不客氣了,沒想到這個年輕男子說話更是百無禁忌,她不禁側(cè)目看去。在女子中唐綾已經(jīng)算是身段極修長的了,甚至比一些男子還要高些,沒想到身邊這年輕男子比她還要高上一個頭,側(cè)面的輪廓在光影明暗間深邃而英挺,嘴角勾著顯而易見的嘲諷的弧度,一身青藍色的武服沒有多余的裝飾,利落簡潔,充斥著年輕兒郎的清朗。
“裴兄弟呢?”穆追并不在意他略顯無禮的態(tài)度,反問。
裴海咧嘴一笑。
“肯定與你不同?!?br/>
“裴兄弟如何知曉我來意與你不同?”
“那你怎么就知道我來意與你相同了?”
兩人一來一往打起了太極,裴海一再回護,唐綾縱使再是愚笨也知道這人是來幫自己的,不禁心存了些許感激。
“這么多年了,你怎么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穆追輕笑出聲來。
裴海聞言臉色突然漲紅了起來!他生平最討厭的人,除了穆家那個老頭子就是這個看起來沉穩(wěn)無害實則陰險至極的人,聽著他仿佛教育后輩一樣與自己說話,感覺跟吞了蒼蠅一樣的惡心。眼看著穆追一副好好兄長的模樣,他恨不得馬上提刀跟他打一把,可又想到家廟里那條鞭子跟老頭子那暴脾氣,老頭子揍起人來的時候可不是好玩的,權(quán)衡之后還是死死的忍了下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翻了個白眼,繼而轉(zhuǎn)向唐綾,“唐妹妹,這人來這做什么來著?可要我替你把他轟出去?”
唐綾被他那“唐妹妹”激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勉強說明了安唯承不在府中、穆追欲強行入府后,便閉嘴不再言語。
大約是仗著自己年紀稍長,家中也沒有比自己年紀小的小姑娘,唐綾沉默不語的模樣激發(fā)了裴海心里的英雄主義,再加上從小到大他就是個愛胡鬧的,雖然這些年已經(jīng)收斂了不少,但骨子里的本性仍舊存在。他一下子就擋在了唐綾面前,“既然安大哥不在府里,穆將軍還是下次再來吧。”
其實早在裴海出現(xiàn)時穆追就已經(jīng)知道自己今日是無論如何都進不去安府的了,也失了硬闖的勁頭,聽裴海這么一說自然也樂得尋了臺階,朝被裴海擋得密不透風的唐綾行了一禮。
“今日前來叨擾,唐突了姑娘實在抱歉了,待下次前來拜訪時再與姑娘賠罪。”
說罷,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裴海一眼,方才離去。
裴海大約耐心也用盡了,也不管穆追最后那一眼其中的深意,回頭便問:“他可有為難你?”
唐綾搖頭,也不看裴海,目光投在略遠處的地上,無聲地思考著穆追的來意。
一時之間方才還熱鬧著的安府門前就安靜了下來,裴海本以為唐綾會與自己說些什么,或者請自己進府里,也或者與自己道個謝,卻沒想到她竟然就此閉了嘴,只字不語。他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又等了須臾也不見唐綾有要動作的意思,他只好再次看向她。
一襲武裝,打扮也是極簡單的,如她年紀的姑娘,哪個不是面敷胭脂水粉身著粉色衣裙頭戴鮮花的,就像那個容華郡主……一想到容華郡主,裴海頭都大了,連忙左右環(huán)顧了起來,忽然又覺得自己這個反應好像有點太過了,容華郡主畢竟是個姑娘,難道還能跟蹤他不成?于是舒了口氣。大概是有了比較,他竟覺得唐綾這樣的姑娘也不錯,雖然無禮但也算是有意思的,總比容華郡主那樣的強多了。
想到這里,他終于忍不住先開了口。
“那個……唐妹妹,我是安大哥的好友,叫裴海?!?br/>
唐綾再次被“唐妹妹”三個字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見她好像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裴海只好指了指大門,明說道:“那……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唐綾皺眉,即便剛才是裴海替她解的圍,但她也不能保證裴海沒有惡意。
看她的表情,裴海也想到了她的顧慮,連忙豎起三根手指,“我可以保證絕對不靠近書房,我只是有要事與安大哥相商。”
“剛才那位也是這么說的?!碧凭c冷言。
裴海被噎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瞪著眼睛指著自己的臉,“我看起來就像壞人嗎?!”
她沒有回答,仍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裴海無奈,總不能跟穆追一樣硬闖,想著自己好不容易溜了來,若是此時回府肯定少不了的要他去相看哪家的姑娘,一想到什么陳家姑娘李家姑娘什么的,他就渾身不自在,只好再次保證:“我保證!我只在院子里呆著!哪都不去!”
唐綾抿著唇審視了裴海半響,看看時辰安唯承也差不多該回來了,于是轉(zhuǎn)身入府,不再阻攔。
裴海見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馬上就反應了過來,嘴邊咧開大大的笑容,飛快地跟上了她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