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盈于是沉默了。

    許久之后，他意興闌珊道，“走吧。”

    “這兒太荒涼，咱們到山下陵邑去走走?！?br/>
    他打了個呼哨，于是飛云得得的奔馳過來，在他身邊停下。

    張嫣低頭看看，她身上披著他的玄色貂氅，其下依舊是那件不適合騎馬的素色襦裙，來的時候，是劉盈抱著自己側(cè)坐在馬上一路奔馳而行，而此時，她卻不愿如此，于是低下頭，伸手去扯襦裙裳擺。

    冬日的衣裳，中間納了絲綿保暖，很是厚實，椒房殿備給她的衣裳料子又都是極好的，她扯了數(shù)下，都沒有扯開，不由得蹲在那里委屈，這么大冷天的，連她的衣裳都欺負(fù)她。

    撕拉一聲，她終于用發(fā)簪，將襦裙裙裳撕出了一道開衩，安靜的翻身上馬，道，“好了?！?br/>
    飛云不悅的刨著蹄子，表示抗議，它對背上的少女并不熟悉，只在來的路上因為有主人共騎，方能忍受。如今單獨被張嫣騎在背上，便不免暴躁不安起來。

    劉盈伸手安撫著它，直到它安靜下來。

    駿馬最通人性，在他一次次的摩挲下，感覺到了主人的心潮澎湃，于是便不再鬧脾氣。隨著劉盈牽著馬轡，在夜色中安靜的前行。

    他沒有回頭，卻知道，他的那件玄色大氅，披在阿嫣的肩頭，一寬大的將撕裂的襦裙嚴(yán)嚴(yán)實實的遮蓋，不會顯出不雅。隨著馬行的顛簸，微微抖索，覆在阿嫣的足踝之上。

    他忽然有點嫉妒，他的貂氅能夠隨意親吻阿嫣，他卻不能夠那樣放肆，只因為。他沒有那個資格。

    他牽著的馬上，坐著他心愛的女孩，他不是不愛她，卻不得不送她離開自己身邊。有那么一瞬間，他愿意將一切拋下，只求陪在她的身邊。

    愿在衣而為領(lǐng)，承華首之余芳；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

    愿在發(fā)而為澤。刷玄鬢于頹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而枯煎！

    愿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閑揚；悲脂粉之尚鮮?；蛉в谌A妝！

    這一日，是上元。

    惠帝三年，劉盈在安陵置邑，遷了一些關(guān)中子民富戶在安陵邑安家。上元夜是一年佳節(jié)，長安城開宵禁。這座偏敝的安陵邑，市道上竟也有些行人來往，商肆夜不閉門，頗見熱鬧。

    東街的一家酒肆，斜斜挑出一面旗子，燃著昏暗的光?；镉嬙诎概_后休憩。見一名玄衣男子進(jìn)來買酒，起身懶懶的打了，遞給客人。

    劉盈付了錢。又問道，“你們這兒有沒有熱湯？”

    “這位客官說笑，哪有在酒肆中要熱湯的？”小伙計便有些不耐煩。

    “幫個忙吧?！眲⒂瘻芈暤?，“我的妻子有些不舒服，我想她喝一些熱湯。也許會好過一些?！?br/>
    他聞言，抬頭向店外望去。果然見樹上刷著的駿馬一邊，披著玄氅的少女跺著腳等候，不停的呵氣搓手，側(cè)面皎皎，很是動人。

    他忽然就動了點羨慕之心，笑道，“你對你妻子體貼的緊，她嫁了你，倒是很有福氣。”

    “福氣么？”劉盈怔了怔。然后虛弱的笑笑，“也許吧？”

    “今日酒肆中是真的沒有熱湯，不然，我燒點燙酒給你？”伙計殷殷道。

    “也好?！眲⒂瘻睾偷狞c頭道，“記得不要拿太烈的酒，她酒量不好?！?br/>
    劉盈出酒肆的時候，見一輪明亮的月盤已經(jīng)升到當(dāng)空，照在地上，顯得很是清冷。阿嫣仰臉看著月色，神情竟比月色還要清冷幾分。

    他咳了一聲，喚回阿嫣，將一囊燙過的清酒遞給他。

    她不著腦袋的接過來，隔著囊感受到燙手的暖意，不由得有些意外，心中酸楚，幽幽道，“你既然都不要我了。干嘛還對我這么好？”

    一直一直對我這么好，只有讓我不能后悔，心中更舍不得你。

    劉盈心中亦難過的緊，可是，阿嫣，我不對你好，又能對誰好呢？

    他不答話，只是擰開了酒囊，喝了一大口酒。

    張嫣微微一笑，也學(xué)著他，飲了一口酒。

    民間的賣酒遠(yuǎn)不如宮釀酒品清醇，尚帶著一絲沒有發(fā)酵的苦澀，烈烈的滾下喉，腹中就暖和了不少。

    “舅舅，”她盈盈笑道，“難得上元夜出來，我想買一盞花燈?！?br/>
    “好?！彼澘此男︻?，應(yīng)道，“我?guī)闳ベI。”

    安陵邑毗陵長安，雖繁華遠(yuǎn)遜與長安城，但上元夜市也別有一番風(fēng)味，間或有一二少年見張嫣生的貌美，想要上來調(diào)戲，見了劉盈淡而含威的眸光，最后都訕訕避走。

    走了小半條街，張嫣便看見一座賣花燈的燈肆，肆中扎著數(shù)十盞花燈，上下參差而懸，五光十色，將小小燈肆照的亮如白晝。

    此情此景，張嫣喃喃念道，“去年元月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眼睛一酸，心中竟起了一些不祥的預(yù)感。

    她說的太含糊，劉盈沒有聽明白，于是回頭問道，“你說什么？阿嫣。”

    “沒什么啊?！睆堟掏低挡恋粞蹨I，張嫣瞧到了其店中最上掛著的一盞光彩玲瓏奪目的杏花燈，于是指著道，“我要那一盞?！?br/>
    待到將飛云栓在路邊的一株柳樹上，“老丈，”劉盈問掌燈人，“那盞花燈怎么賣？”

    “今兒個是上元佳節(jié)，小肆的花燈都是不賣的?！崩舷壬剡^頭來笑道，“毎一盞燈上都貼著一個燈謎，公子要是能夠猜到，小肆便將花燈免費送上?！?br/>
    劉盈于是去看那盞高掛在最上方的杏花燈，其上垂著一張紙箋，上面寫著：“江梅二三朵，馬蹄踏初春。打一字。”于是沉吟了一下，回頭去看張嫣。

    “你不要看我?！睆堟檀鬼?，“我不會猜謎?！?br/>
    她一直對古典文人這種咬文嚼字的猜謎沒有天賦。從來沒有猜對過半分眉目。

    劉盈無法，只得自己獨自拆解，過了半刻，神情若有所悟，竟是漸漸怔忡。

    “怎么，”老先生含笑道，“猜不出來么？也沒關(guān)系，”他善意的開解道，“這位小娘子看中的是本肆的燈王，燈王的謎面是最難的。我這兒還有其他燈，也都好看的很。公子不妨試試，也許能答中一二呢。”

    “不是。”劉盈淡淡道。“我已經(jīng)猜到了?！?br/>
    只是，這個謎底有些意外而已。

    他提筆，在案上鋪開的新紙上，仔細(xì)寫下了一個“嫣”字。

    “正是。這位先生才思聰敏，”老者笑瞇瞇道?！拔姨婺銓敉跄孟聛??！焙雎牭檬兴亮硪粠麄鱽砗炔实?，“這位公子也猜中了杏花王的燈謎?！?br/>
    “這……”老者提著杏花燈，左右望望，忽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既然這盞花燈的燈謎暗合著阿嫣的芳名，劉盈便不能讓它落在旁人的手中，便笑道?！拔叶喑鲆环轃翦X，請這位兄臺割愛吧。”

    燈肆西首繞過來一個行人，笑道?！爸緛硎且粫r無聊，才來猜這燈謎消解一下。既然這位兄臺是猜燈以贈佳人。自然不敢與之爭愛，不如就以此花燈轉(zhuǎn)贈佳人?！碧ь^看了一眼張嫣，兩個人俱一怔。

    另一個猜出燈謎的，竟也不是陌生人。與她曾有數(shù)面之緣。是她曾在太學(xué)時的同窗，嚴(yán)助。

    在滿肆的花燈中。嚴(yán)助似乎也認(rèn)出了她，眉眼驚疑不定，喚道，“張孟……兄？”忽然頓住。

    站在花燈下的少女眉目輕揚，顏如芙蕖，青絲在身后挽成了一個椎髻，飄揚的像一道瀑布，怎么看都不像是個男孩，分明是個女紅妝。

    劉盈回過頭來，用眼神詢問張嫣，是否認(rèn)識此人。

    他雖曾查閱過嚴(yán)助的履歷，卻并未親見過嚴(yán)助，所以此時在宮外遇見，竟一點也認(rèn)不出來。

    張嫣一時也有些僵硬。

    想起劉盈曾經(jīng)有意考慮過將自己許配給這個陌生人，心里就委屈憋火，對嚴(yán)助也沒有好臉色，挑眉冷笑道，“誰稀罕你送，我要的東西就是我自己的，沾了別人的分，我才不要?！?br/>
    “阿孟，”劉盈微微喝道，將花燈遞到她手上，她怔了怔，靜靜的接過，終于沒舍得拋棄，看五光十色的光彩在自己掌中跳躍。

    平心而論，這盞花燈在民間雖算是不錯，扎燈的竹紙卻粗糙，入不得她的眼。她自幼來往于侯府宮墻之中，家里有無數(shù)盞燈，每一盞都比這盞要來的漂亮，華麗。

    我卻偏偏喜歡這盞杏花燈。

    這世上有無數(shù)的好男兒，他們或許有的比你英俊，比你聰敏，比你更飛揚，更不羈。

    可是我卻偏偏喜歡一個劉盈。

    你是我的緣，亦是我的劫。

    我努力想要，最終卻發(fā)現(xiàn)，你不是不愛我，只是對我的愛不足以沖破你心中的道德藩籬。

    本來么，她扯唇無聲的笑了一下，人生在世，總有守住一些最重要的東西，才能立定的住腳，一如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她不幸，愛上了一個太頑固的人。愿賭服輸，沒有什么可說的。擦干眼淚，繼續(xù)往前走，她的一生，總不能停止在這個安陵的夜晚之上。

    一盞燈，佳節(jié)好日，三個人，站在對目相望的距離上，默默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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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

    俺錯鳥。這篇文中犯的忌諱，我會牢記，下一本絕不再犯了（內(nèi)牛滿面中）

    如果看完這一章，仍然覺得虐，建議一個星期后再來觀看，我盡力在一個星期內(nèi)將章節(jié)壓縮，一個星期以后，改虐劉盈。

    其實，冒死仍要說一句，這個時侯，劉盈童鞋也在受虐，不要以為他很輕松啊。

    小聲求票。(未完待續(xù)，如欲知后事如何，請登陸，章節(jié)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