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作坊開門的時間，一般比人想象的要早。
不過剛剛寅時，鐵匠爐的火焰就陸續(xù)生起，作坊內(nèi)熟練用大錘鍛造的聲音接二連三，“乒乒乓乓”，清脆的響聲，也頗有一些愉悅。
狄英在最里面的作坊里揮著大錘，對身邊來的人幾乎都視而不見。
成赴先走到他身邊，等了很久，他才注意到自己。
狄英頭也不抬，一邊掄錘一邊說：“大人想要什么？”
“砰”得一下，大錘砸在了爐子里燒紅的工件上。
“幫我看一看這個。”成赴先將一個東西遞給了狄英。
狄英這才抬頭，看到是一段引線，接過來先捏了一下，十分堅韌，又放在火里烤紅，取出后溫度下降，銀線變?yōu)楹谏�，放在鼻子前聞不到異味�?br/>
“是鋼�！钡矣⒔o了判斷，然后又將銀線放在自己面前的工臺上，拿出一個鉗子用力向著一邊扯，也沒有拉斷。
“是軍鋼。”狄英說完，將銀線放在了一邊，不再理會。
“軍鋼，”這和成赴先猜測的也大差不差，“誰能拿到軍鋼？”
“軍人�！钡矣⒌�。
“除了軍人之外呢？”成赴先盯著狄英，“比方說，你這里�！�
“大人是在懷疑我嗎？”狄英放下了錘子，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
“我只是問問�！�
“有問就是有懷疑�！钡矣⒆詈罂戳藢Ψ揭谎�，說：“我可以向大人保證，我這里最近從沒有人向我求購類似的物品，我也沒賣過與軍隊有關(guān)的東西�！�
“足夠了。”成赴先點了點頭，轉(zhuǎn)身離開了這里。
望著對方離去的身影，狄英的眼睛瞇了下。
有時候一個人說的是事實，但未必完全是真相。
就像狄英所說，他確實沒賣給別人軍鋼。
但他也沒說自己就沒替對方做別的事情。
他沒有撒謊，但也沒說實話。
“掌柜的�！笔窒乱粋�干活的伙計忽然湊了過來，說：“上頭說，今天的工件不用送過去了。”
“不用送？”狄英不解，難道神工門今天就不做生意了？
……
東街的早餐攤，因為附近都是商戶，賣的要比別的地方貴一些，但好在貨真價實。
上等的江南稻米，用舂細(xì)細(xì)碾過，挑出來的潔白米粒沒一點雜質(zhì)，先用籠屜蒸一遍，再下鍋用山泉水燉煮，煮到八分透，往里下上桂花干、銀耳，就是一碗上等的“銀龍粥”，撲鼻香能迎風(fēng)吹滿街。
邱少鵠此時就坐在街邊的座位上，就著蘿卜干喝一碗銀粥。一碗粥五個銅板，茶水免費，算得上不可多得的消遣。
讓邱少鵠滿意的，是這粥既能滿足他對于食物不需要味道的需求，也能用醇香的口感讓肚子感到一分愉悅。
食而無味是他對自身的要求，但喜好美味的本性，是人所無法免俗的。
小攤隔著一條街正對著的，就是羅氏商會的大門。見來往車水馬龍，停在大門口的，無一不是腰纏萬貫之輩。
羅氏發(fā)端于唐臺三鎮(zhèn)，借著水陸碼頭的繁茂，自古富庶，現(xiàn)在這個家族也漸漸將生意開到了東南，不僅潮門，連康京城也有他們的勢力。
此時剛過卯時二刻，商會的大門剛剛打開，許多來此的商人立刻將馬車等停在一旁，快步朝著里面走去。商會空蕩的大廳，轉(zhuǎn)瞬之間人聲鼎沸。
邱少鵠也從攤位上站起，朝著里面走去。
一架氣派非常的“馬車”，忽然從他的身邊經(jīng)過。說是馬車，其實也并不準(zhǔn)確，因為前面拉車的，其實根本是一匹假馬。一系列復(fù)雜的傳動與軸承，通過人造的馬蹄連接著車的輪轂，只需駕車人輕輕拉動機關(guān)，這輛車即快速行進，速度不輸良家青馬。
馬車后帶著神工門的標(biāo)記，車到了門口，一個器宇軒昂的年輕人下了車，在隨從的跟隨中走了進去。
他走入后，商會的人立刻對外面的人大聲說：“抱歉各位，進寶商行的孫叢恬孫掌柜今日要和我羅氏商會談一宗大生意，今日商會暫時歇業(yè)，其他客官有需要的，請明天再來吧�！�
一邊說著，里面許多人開始往外走，而商會的人開始拿門板封門，這就準(zhǔn)備打烊。
四周人議論紛紛，但還是一起離開。
潮門城內(nèi)，誰都知道孫叢恬是進寶商行的老掌柜唯一的兒子，而作為神工門在潮門城最大的合作商，有一半的神工器具都是由進寶商行所代賣的。
像是那輛機關(guān)馬車，就是神工門送給進寶商行，雙方的關(guān)系可見一斑。
邱少鵠微微皺眉，重新回到了街對面的攤位上坐著，想等等看接下來又會發(fā)生什么。
這一等，就從大早上等到了晌午，頭頂上太陽漸高，暑氣從地表慢慢升騰而出。
邱少鵠不再等了，他徑直走到了商戶的大門前，在封門的門板上不斷敲著。
連續(xù)敲了半天，門板才被卸下露出一個小縫，一個伙計探出頭來警惕地說：“誰？”
“海外匯交，東海商會的人，前來拜帖�！鼻裆蠃]一邊說著，一邊遞了張名帖進去。
他此番會潮門是借用的商人身份，自然一切證明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了。此時用海外商人的名號來叫門，自然也最為合適。
“今天……不做生意了。”伙計有顧慮，下意識回頭看。
“哎，”邱少鵠擋住了他要關(guān)門的手，看著對方驟然緊張，又繼續(xù)說：“只是來拜帖，若閣下方便，將我這帖子收了送給你家主人，我可以等消息，來日再來拜會�！�
“好�！甭犌裆蠃]這么說，伙計終于接過了帖子，隨后馬上合上了門板。
邱少鵠見大門重新緊閉，也不著急，退后兩步走到了臺階邊，徑直坐了下來，繼續(xù)等待。
一直等到了夕陽西斜，晚上燈火昏暗，路邊長信燈都陸續(xù)亮起，邱少鵠才再次起身，轉(zhuǎn)而鉆入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巷里。
這次出來，他可是準(zhǔn)備周全，什么東西都帶在了身邊。魚鱗甲、狼皮大氅穿在了身上，鎖盔笠戴在頭上遮擋了面孔，機關(guān)箱里掏出了一柄雁翎刀，箱子上飛爪彈射，鋼絲牽著他從商會的后側(cè)房檐上竄了上去。
腳步踏在房頂?shù)耐咂�，邱少鵠試探著不同的觸感，隨后察覺到幾處瓦片都已經(jīng)松動，小心翼翼將之掀開，輕輕放到一旁避免發(fā)出聲息，而后留下了一個剛好讓一人通過的孔洞，邱少鵠直接從這里鉆入到里面。
里面是房梁上的隔層，天花板是薄木拼接極為脆弱，倘若踩在上面人就會直接掉下去。
邱少鵠在房梁上試探著前進，忽然有所察覺，在房梁一邊的角落里，有一團黑影。
那一個人趴在那里，警惕著有人到來。冷不防忽然有人從身后壓住了自己，嘴巴被堵住發(fā)不出聲音。
邱少鵠勒著對方的腦袋，猝然發(fā)力，擰斷了對方的脖子。這樣可以避免血流下去被人發(fā)現(xiàn)。感覺對方失去了聲息，邱少鵠見到他穿著羅氏商會的衣服，與自己在草堂附近找到的記號一模一樣。
而邱少鵠又把手伸到了對方袖子里摸索著，感覺到了光滑的觸感，猛然將里面的衣角撕下。
一塊鹿皮，與之前在書齋撕下的那個人的袖子別無二致。
“果然如此�！鼻裆蠃]心中隱約有了猜測，又繼續(xù)順著房梁走，忽然聽到下面一陣急促的腳步。
有人經(jīng)過這里，而且走得很慌張。
邱少鵠將箱子從背后卸下，拉出飛鎖鉤在房梁上，將箱子順著鋼絲無聲垂了下去，隨后自己翻身落下。
黑暗中，那人走得時候注意力完全在身后，冷不防眼前突然出現(xiàn)一個人，下意識想到大叫。
邱少鵠雁翎刀一揮，刀刃剛巧咬在了對方的牙齒間，讓他原本想喊的動靜也生生憋了回去。
“別出聲！”邱少鵠低聲道，隨后對方立刻瘋狂點頭。見對方一身程子衣，腰帶玉佩，完全是一副商人的打扮。
同時看著對方的面孔，邱少鵠也覺得有些眼熟。
“你是周拂云，不是歹人，我和你有過一面之緣�！鼻裆蠃]想起了一起坐船回潮門的這個富家公子。
周拂云只是不停點頭，但因為刀在嘴里也只敢小幅度點頭，又哪里敢用力。然而他早已想不起這個少年容顏的人自己又在哪里見過了，特別是對方還有著黃褐色如狼一般的眼睛。
“我問，你答，不要出聲，點頭就是，同意的話就眨眼�！鼻裆蠃]沉聲說。
周拂云瘋狂眨眼，生怕對方因為光線暗而沒有看到，會一怒之下砍了自己。
“你們在這商會里，遇到了強盜對嗎？”邱少鵠道：“他們綁了你們所有人當(dāng)人質(zhì)，控制整個商會不讓人進出�！�
話音剛落，邱少鵠只覺得一道勁風(fēng)撲面，像是一條藏在暗處的毒蛇，突然露出了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