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已過,北華大學(xué)的訓(xùn)練館內(nèi),楚云琦大字型癱躺在地板上,面容因為疲憊而不住抽搐著,汗液之多,整個人如同從水中撈出一般。
粗重的喘氣聲,在孤單而固執(zhí)的回蕩。生在楚家,他生來就要背負(fù)太沉重的榮耀。
慕羽走下機體,走到他旁邊,有些憐惜地看著他,蹲下,低聲道:“沒事吧?”
楚云琦聽到他說話,艱難地咬咬牙,忽然一骨碌爬起,道:“再來一次,教官?!?br/>
慕羽抬頭看著他強裝堅強站在館內(nèi)熾白的燈光下,搖搖頭道:“過剛易折,無論你多么渴望變強,都必須知道一件事……欲速則不達(dá)?!?br/>
他一席話,雖然輕柔,卻像一擊重拳擊中了楚云琦。楚云琦渾身一松,渾身忽然再抽不出一絲力氣,轟然倒地,再難爬起,楚云琦苦笑不已,心知這才是他身體最真實的反應(yīng)。
然后他懶懶地倒在冰涼的地上,忽然驚覺有光的屋子是件幸福的事。而他從前只忙于變強、再變強,竟然已經(jīng)忽略了在他身邊掠過的幸福。
“教官,”那少年明亮的眸子直直看著天花板,輕聲道:“為什么,你不加入軍籍?”
“我其實不喜歡駕駛機甲,坐上駕駛艙的時候,也許就為殺戮而生。”
“可是……你很強?!?br/>
“是啊,我討厭它,卻只會這個了?!蹦接鹂嘈σ宦?,道:“你為了家門榮耀,但是既然駕駛了機甲,就代表著以后要殺人?!?br/>
“若是爆發(fā)戰(zhàn)爭,死傷自然在所難免。”楚云琦還是看著天花板,但他的語氣很認(rèn)真:“拿起武器,自然情非得已,只是我相信,我將為正義而戰(zhàn),我若不殺敵人,則我親友家園將毀于一旦,為守護而戰(zhàn),即便承受罪惡又如何?”
“傻孩子?!蹦接鹦χ鴵u搖頭,揉揉他黑色卷發(fā),笑道:“這是一個永遠(yuǎn)無法定論的事,所謂戰(zhàn)爭,又哪來的正義呢?”
楚云琦轉(zhuǎn)過頭,愣愣看著慕羽無言而苦澀的笑容,感受他手指在頭皮劃過的溫度。從小到大,他都在嚴(yán)酷的要求下不斷奮斗著,只為成為天華最強的機師而生,沒有朋友,也沒有所謂的親情。
只是這一刻,眼前這個年輕而強大的教官很自然地關(guān)懷他,那一種陌生而熟悉的感覺忽然讓他很不自然。
然而楚云琦并不回避,他瞇著眼,似在享受慕羽揉搓他頭發(fā)的親近感,那是他很小時候曾感受到過。
“教官,你是第幾階位的機師?”他閉著眼,輕聲開口問道。他之前一直不敢問這個問題,但在這一刻,他竟然開口問了。
慕羽一怔,想了想,微笑道:“沒去測算過,差不多雙A級吧?!?br/>
楚云琦驚得一下坐起,尚顯稚嫩的臉上眼珠圓睜,震驚盯著慕羽的臉。
雙A級……那是一個怎樣的存在,公認(rèn)聯(lián)邦最強的機師林威竹也不過是A級機師,而眼前這個教官竟然輕描淡寫地說出雙A級,楚云琦看不出他有半分驕傲自豪,云淡風(fēng)輕之間,誰能想到他竟然才是天華聯(lián)邦最強機師!
楚云琦更加堅定了自己一定要從師這個男子的決心。
慕羽見楚云琦驚呆看著自己,心中也多少知道這對一個立志成為天華第一機師的少年沖擊有多大,只是他對著這個孩子很是喜歡,也不忍欺騙于他。慕羽站起身,拍拍衣服,道:“好了,你讓我給你開得小灶今天就到這吧……我還有事,先送你回家吧?!?br/>
楚云琦回過神來,語氣更加尊敬,連忙道:“我自己回去就好了,教官你有事就先去忙吧?!?br/>
不得不說,楚云琦是個打心眼里就倔的人。慕羽雖然與他接觸時間還不長,卻摸透了他的性子,知道他下定的主意從來不好改變,當(dāng)下一笑,道:“那好,早點回去?!?br/>
……
慕羽的確有事,本來和車店的人約定了傍晚就去取車,不想?yún)s被楚云琦拉住“陪練”了好一會兒。不過好在他趕到車店的時候,人家還未關(guān)門。
“抱歉,有點事耽擱了?!蹦接鸷苷\懇地道歉,讓服務(wù)小妹有點受寵若驚。這年頭,哪個來買車的不是一副大爺樣啊,像這么禮貌的,還真是少見。
服務(wù)小妹對慕羽頓生好感,也熱情起來,帶著慕羽取車,一邊還不忘提醒慕羽檢查一下車是否有損壞。
以慕羽的眼光,其實只做了稍微的檢查就知道車沒有問題,他連機甲都修理過,對于車的熟悉恐怕就是這車行的專業(yè)維修師都比不上。將剩余的付款一次性付清后,慕羽正要坐上車,忽然聽到一道惱怒的抱怨聲。
“怎么這樣??!只是做個保養(yǎng),會搞成這樣子……”
這聲音雖然惱怒,卻仍舊清麗動聽,慕羽覺得這聲音忽然有幾分熟悉,尋聲望去,不由一愣。
李若倩的心情很糟糕,她沒想到心血來潮給車做個檢查竟然被檢查出有個部件存在隱患,更糟糕的是,這個維修師在將部件拆下來后,才發(fā)現(xiàn)店里沒有替換的部件了,必須從廠家那申請寄來,顯然今天是不能修好了。
耳邊的手機傳來一陣陣盲音,李若倩惱恨地掛了電話,這個陳森,怎么半天都不接電話!
她俏麗的小臉皺了皺,無奈看著維修師道:“真得要等到明天嗎?”
讓一個大美人這么為難,維修師也感覺有幾分不好意思,不過他確實沒辦法了,無奈道:“李大記者,我問過你是不是確認(rèn)要拆下來看看的了……你說了可以了?!?br/>
“我又沒怪你!”李若倩白了維修師一眼,尚抱有一線希望道:“你再幫忙看看其他部件能不能替換行不,我晚上急著回去趕稿子呢!”
誰想她今天這么倒霉,這會打車都難打,何況她家住的還有一段距離,偏偏她身上的錢今兒沒帶夠,這附近又沒有銀行……
維修師臉色一正,道:“那怎么行?用其他型號替,我可不敢保證沒危險,萬一出了事怎么辦?”
“哎呀,我說你……”
“怎么了?”
李若倩正要試圖說服維修師,忽然一道聲音插了進來,她回頭一看,一個年輕男子正往這走過來,他的眼眸很明亮干凈,讓人感覺很舒服,李若倩忽然覺得有這個男人有幾分眼熟。
維修師眼見救星來了,連忙快速將事情說了一遍,他說得飛快,慕羽也只是大致聽了個大概,笑了笑道:“李若倩,還真是巧,在這里碰上你。”
他果然是認(rèn)識的……李若倩仔細(xì)再打量了慕羽一遍,還是沒認(rèn)出來:“你是?”
“慕羽,以前初中3班的,忘了么?”
李若倩猛地一驚,忽然想起來了,驚道:“你回來了?”
他們的鎮(zhèn)并不大,有些什么事都能傳遍,何況當(dāng)年慕羽離家出走的事還鬧得沸沸揚揚,她也多少有點耳聞。李若倩其實對慕羽沒有什么印象,只記得自己班上是有這么一個男孩,總是很靦腆,和女生說話都會臉紅,還有地理成績還不錯。
除此之外,她對慕羽這個人沒什么印象了。
反而是慕羽對李若倩印象倒是很深。事實上,當(dāng)年初中一班的,應(yīng)該沒人會對李若倩印象不深,人長得漂亮,成績又穩(wěn)居學(xué)校前三,性格有點冰山卻也并非拒人千里之外,嚴(yán)格來說是符合女神標(biāo)準(zhǔn)的恬靜。
當(dāng)年倩公主的校花名頭,直到她畢業(yè)還有學(xué)弟常有耳聞,可見名氣之響。
“我剛買了車,正好,送你回去吧。”慕羽淡淡道。
李若倩笑著擺了擺手,笑道:“不用了,我等等再打電話讓我男朋友來接我就可以了,太麻煩你了。”
她并非懷疑慕羽的居心,只是顧及到她和慕羽確實不熟,一來確實不好意思,二來也擔(dān)心兩人等會無話可說,氣氛尷尬。
“沒事,走吧,你不是趕著回去寫稿子么?”慕羽似乎看穿了她的不好意思,笑了笑道。
這下李若倩也不好再拒絕了,心想不就一段路么,你一個堂堂記者居然還怕和人聊不開,那也太沒職業(yè)水平了……于是展顏一笑:“那謝謝啦!”
夜色漸深,嶄新的暴凱隆在公路上穩(wěn)穩(wěn)開著,李若倩看著身邊那個初中同學(xué)專注開車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他的眼眸,太干凈了,也太不干凈了。
李若倩身為記者,也采訪過不少人物,但慕羽的眸子和他們都不同,沒有都市紛繁復(fù)雜的神光,但在眸子中卻似乎夾雜著一絲憂郁灰暗的色彩。
他便連憂郁,也憂郁得干凈。
李若倩忽然對慕羽感興趣了,出于一個記者的職業(yè)病,她隱約覺得這位老同學(xué)似乎有一些不一樣的故事,推斷就在他離家出走后之間發(fā)生的。
“我們有很多年沒見到了吧?”
李若倩撐著車窗,掠過的風(fēng)揚起她輕柔的發(fā)絲,她說這一句固然有一絲試探的味道,但更多的是想要避免尷尬而敘敘舊。
“嗯,三年了吧。”
李若倩一怔,噗哧一笑,道:“以前沒發(fā)現(xiàn)你這么幽默啊,你數(shù)學(xué)難道是體育老師教的么?我們初中畢業(yè)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十一年了。”
慕羽其實話說出口就驚覺失言了,他與李若倩確實只有三年沒見過面。三年前,伊潔婭初臨X-088衛(wèi)星的時候,當(dāng)時基地還以為受到不明物體襲擊,黑隼小隊奉命出擊攔截,在那個基地外圍,他看見了當(dāng)時還是實習(xí)記者的李若倩。
只不過那時膽大妄為的李若倩并不知道坐在神靈機體的機師是他,自然也沒見到他的臉。
慕羽不動聲色掃了一眼李若倩,見她并未起疑才放下心來,隨口道:“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崩钊糍灰哺袊@道,然后看了一眼慕羽:“看來你這幾年很不錯嘛,居然都買車了……”
在這個時代,社會對學(xué)歷的要求越來越高,碩士學(xué)位已經(jīng)普及化,成為最低要求,與他們同一屆的同學(xué),現(xiàn)在也大多剛畢業(yè)不久踏入社會,還沒有足夠資本買車。
慕羽無言一笑,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些年他經(jīng)歷過什么,如果可以,他寧愿也像那些同學(xué)一樣,剛出社會,買不起車,也好過那些生離死別。
“你不是也買車了嗎?”
“那不一樣,我們待遇比較……”李若倩還沒說完,手機忽然響起,很淑女地對慕羽說了聲“不好意思”,然后才接起電話。
“你怎么才回電話?……又是沒聽見,為什么每次關(guān)鍵時刻要找你的時候你電話都是沒聽見……不用了,正好碰到一個同學(xué),他送我回去?!?br/>
“……,你問那么多干什么,男的女的又有什么關(guān)系?只是同學(xué)而已,掛電話了!”李若倩啪地一聲掛了電話,慕羽笑了笑,隨口問道:“男朋友?”
“嗯……?。?!”
李若倩忽然一聲尖叫,俏臉由紅轉(zhuǎn)白。同一時間,慕羽目光一凝,腳底猛地一踩,手一推一拉變速桿,李若倩只感覺身體一陣抽離感,嬌軀緊緊貼在車窗上。
前方有兩輛車追尾了,李若倩尖叫正是眼看慕羽也要撞上去,卻不想視野中竟然堪堪貼著前方追尾的小車劃過。等到她回過神來,才驚覺剛才慕羽竟然是駕駛車漂移躲了過去。
他……竟然會漂移?
李若倩忽然醒悟過來,叫道:“快回去,那里出車禍了!”
“回去干什么?這里不能掉頭?!?br/>
“可能會有新聞啊!我要第一手的新聞,如果有人意外,就要及時報道了!”
“……,兩輛車都沒事?!?br/>
“你怎么知道?”
慕羽忽然沉默了,索性不說,繼續(xù)開車往前方。
他難道能告訴李若倩,我是精神力感知到還能鎖定他們,所以才知道沒有事的么?
只怕李若倩會像看白癡一樣告訴他,藥不能停,該吃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