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 李通終于出了憋在心中的一口惡氣,忍不住放聲狂笑。笑過之后,回頭看了看滿臉戒備的賈復(fù),又忽然覺得意興闌珊。
繡衣使者的惡名,在大新朝可以止小兒夜啼。無怪乎那些家丁們被鐵锏敲斷了腿都不肯心服,卻被自己亮出來的身份,嚇得作鳥獸散。只是繡衣使者頭目這個身份,用來壓服敵人,是最好使不過。用來面對朋友,恐怕人人都會掩鼻。
“原來是李御史,末學(xué)小吏賈復(fù)先前莽撞,不知道大人身份,慢待之處,還請勿怪!” 果然,還沒等他開口解釋,賈復(fù)整頓衣衫,長揖而拜。一口流利的長安官話,宛若甲胄和盾牌,將對面的所有善意和惡意,都隔離在安全距離之外。
“君文有所不知,李某這個繡衣御史身份,是陛下上個月才欽點的。李某正是因為不想做這個御史,才尋了借口,跑到外邊四處游蕩!” 輕輕嘆了口氣,李通側(cè)身避讓,然后以平輩之禮相還?!跋惹耙膊皇枪室庀嗖m,而是沒來得及告知。如果李某真的想履行繡衣之職,就不會拉著文書一起喝酒了!”
幾句話,說得條理清楚,憑據(jù)充分,然而,卻無法讓賈復(fù)立刻放松心中的警惕。畢竟,先前三人同座痛飲,他和劉秀兩個都曾經(jīng)在李通的“誘導(dǎo)”下,說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話語。隨便哪一句被當作把柄記錄下來,都足以讓他丟官罷職,甚至身首異處。
“那巨毋囂,絕非一般紈绔子弟!” 敏銳地感覺到了賈復(fù)態(tài)度,李通又嘆了口氣,搶在對方說出讓自己更難過的話之前,大聲補充,“敢讓家丁全身披甲的,肯定是個將門。而他們所用的環(huán)手刀和角弓,也為軍中標準制式,尋常地方豪強,未必買得到,即便買得到,也輕易不敢外露!我若是不拿繡衣御史的身份嚇一嚇他們,咱們兄弟明天一走了之,這開客棧的夫妻兩個,恐怕就沒了活路!”
仿佛是和他的話相呼應(yīng),沒等賈復(fù)回應(yīng),屋子里,已經(jīng)傳來了老板娘趙大姑悲切哭聲,“哎吆!老天爺啊,你不長眼睛??!我們夫妻倆這輩子沒做過任何虧心事,你怎么平白地就把災(zāi)禍降到我們夫妻頭頂上來?!”
“哎吆,這可讓我們怎么活啊。整個客棧都給砸爛了,還不如一拳頭砸死我們!” 掌柜兼小二哥的聲音也緊跟著響了起來,字字句句帶著絕望。
賈復(fù)被哭得心亂如麻,顧不上再考慮李通的話是真是假,轉(zhuǎn)頭走進客棧,蹲下身,沖著哭做一團的掌柜夫妻說道:“大姐,大哥,不要難過。今天被砸壞的東西,由賈某負責(zé)賠償就是。賈某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口袋里還有些余財?!?br/>
說著話,便伸手朝自家懷中的暗袋里摸。誰料不摸則已,一摸之下,頓時面紅耳赤。原來他身材高大,消耗驚人。平素一頓不吃肉食,就提不起力氣。所以均輸官的俸祿,看似豐厚,一路上吃下來,卻早已寥寥無幾。如果不節(jié)省著點兒話,下半月連自家肚子都喂不飽,跟更甭說挪出一部分來補償?shù)昙曳蚱藿袢盏膿p失。。
““給,別哭了,今天損失,我們來賠付!” 跟進來的馬三娘目光敏銳,立刻從賈復(fù)的表情上,猜到了他阮囊羞澀。笑著從荷包里掏出五枚漢武方形白選,一古腦塞進趙大姑之手。
漢武方形白選,乃為白銀加錫混鑄,發(fā)行不多,世間罕見。但因為成色足,做工精良,價值極為穩(wěn)定。即便是尋常年景,一枚方形白選,也能換足色五銖錢五百余枚。如今大新朝改制有成,銅錢輕如榆樹莢,一枚方形白選,更是能換尋常銅錢數(shù)千枚,并且還是有價無市,根本找不到地方換。(注2:白選,分為龍錢,方錢和龜錢三種。為中國最早的銀幣,曇花一現(xiàn)即迅速消失。)
zj;
“老天爺——”趙大姑的哭聲嘎然而止,愣愣地看著馬三娘,滿臉難以置信。蹲在她旁邊的掌柜兼小兒,則一把將銀錢搶了過來,雙手捧過了頭頂,“使不得,使不得啊。恩人,這些錢,足夠把小店買下三次了。我們夫妻倆沒替您做過任何事情,今日的災(zāi)禍,也不是由您而起,萬萬不敢,萬萬不敢受您如此厚賜?!”
“那就算把客棧賣給我們了,你們夫妻倆,趕緊收拾收拾,帶著孩子去他鄉(xiāng)投奔親戚去吧!” 劉秀迅速接過話頭,和顏悅色地叮囑,“今天那個狗熊般的惡漢,絕非一般紈绔。他吃了虧之后,如果帶著家人前來報復(fù),你們夫妻倆肯定會遭受池魚之殃!”
“???” 老板兼店小二被說得頭皮發(fā)乍,目光發(fā)直,再也顧不上謙讓,雙手捧著銀錢長身而起,“那,那小人就不敢跟恩公客氣了。孩他娘,趕緊去后院收拾東西。咱們不能在這里等死!”
“這……,這是真的?” 趙大姑雖然也被嚇得神不守舍,卻更舍不得經(jīng)營多年的客棧,瞪圓了淚眼,喃喃詢問。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nbsp;劉秀笑了笑,低聲補充,“我們幾個,不可能一直守在這里。如果萬一讓你們受到了連累,我等心中會非常不安。放心,不用躲得太久。我聽那姓巨毋的蠢貨,口音和你們相差很大。想必只是跟著家人路過此地,數(shù)日之后,他自然會走遠。然后你們就可以偷偷返回來,繼續(xù)在這里經(jīng)營。”
“那,那我們這就走,這就走!各位恩公,請受草民一拜!” 聞聽此言,趙大姑頓時就有了主意,沖這劉秀和馬三娘等人深施一禮,轉(zhuǎn)身沖向后院。
性命攸關(guān),老板也不敢耽擱,又跪在地上給大伙磕了個頭,也起身跟在了自家妻子之后。
“且慢!”沒等二人走出客棧后門,李通忽然喊了一嗓子。隨即,快步追上去,低聲詢問,“店中可有筆墨和葛布,速速取一些來。你們夫妻倆連路引都沒有,萬一被官方當流民查到,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趙大姑和她丈夫聞聽,瞬間臉色煞白。好在二人曾經(jīng)試圖供自家孩子讀書,倒也像寶貝般存了一份筆墨。因此,連忙慌手亂腳找了出來,眼巴巴地看著李通如何施為。
對他們來說,天大的事情,對于李通而言,卻再簡單不過。只見此人提起筆,沾了剛剛研好的墨汁,在兩片葛布上直接寫下了趙大姑夫妻的名姓、長相、籍貫,以及需要出遠門的理由。然后又從腰間摸出另外一方官印,湊在嘴巴上呵了呵,重重地扣在了兩片葛布下角?!昂昧?,繡衣使者親自給你們開的路引,除了皇宮之外,天下恐怕沒有任何城門和關(guān)卡敢攔。你們走吧,盡量在外邊多躲些時日,等風(fēng)聲平靜了在折返回來?!?br/>
“多謝恩公!”客棧老板夫妻再度跪拜行禮,千恩萬謝而去。
望著一片狼藉的客棧,李通又嘆了口氣,輕輕搖頭,“其實繡衣使者這差事,自大前朝漢武時期便有。上溯到秦朝,七雄,五霸,乃至東西兩周,恐怕都不會缺。只是不同朝代,名稱不同而已。用來查糾官吏是否貪贓枉法,避免結(jié)黨營私,甚至對外刺探敵國的消息,收買權(quán)臣亂其朝政,最好用不過。而用來害人,卻最為惡毒。具體為善為惡,完全取決于掌控者一念之間。宛若刀劍弓弩,本身不懂得殺人,殺人的乃是執(zhí)掌刀劍弓弩那雙手?!?br/>
“次元兄說得極是,小弟先前著相了,還請次元兄恕罪!” 賈復(fù)原本對李通的印象就不算差,此番見過他主動出手替趙大姑夫妻解決麻煩,又聽了他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慨,立刻知道自己剛才看低了對方,走上前,認認真真地施禮道歉。
“君文不必如此,繡衣使者昔日如果名聲好,你怎么可能誤會于我?” 李通苦笑著側(cè)身,然后抱拳還禮,“李某要怪,只能怪這狗屁朝廷,倒行逆施,害得天下人人自危!”
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他身為繡衣御史,卻說得無比流暢。賈復(fù)聽了,愈發(fā)知道此人絕非動輒構(gòu)陷同僚的蛇蝎,趕緊又做了個揖,大聲補充,“朝廷如何,小弟人微言輕,沒資格去管。但能結(jié)交君文兄和劉師兄這兩個朋友,卻是賈某三生之幸。只可惜酒壇子都被那巨毋囂砸爛了,否則,今晚定然要與兩位兄長一醉方休?!?br/>
“大堂里的砸爛了,后院未必沒有剩余!” 李通終于洗清了嫌疑,迅速接過話頭,大聲說道,“反正整個客棧都姓劉了,咱們不妨自己動手去找!”
“小弟正有此意!”賈復(fù)笑著看了一眼劉秀和馬三娘,見二人都沒有反對,立刻大步走向了后院。
喜歡吃的人,鼻子都靈敏。不多時,他就將客棧的地窖給翻了出來。然后順著梯子爬下去,把美酒和風(fēng)雞,臘肉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