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春雪過去，宣告著冬日的正式落幕，立春后，整個平江城才開始有了記憶里江南的模樣。

    天氣好的時候，我會關了店，帶月桂去爬虎丘、獅子山，從山上俯瞰整個姑蘇，寬闊的護城河環(huán)匝古城，河道縱橫交錯，而樓閣相望，零次櫛比。偶爾也會走街串巷，到集市去挑選新上季的春筍，若是運氣好去的早，還能買到新鮮肥美的桂魚，再配些嫩姜、香茅，那就是一道難得的春日美饗。月桂這段時間每天閑時研究廚藝，倒還成為一個不錯的廚娘，每日最大的心愿就是變著花樣做好三餐。

    如今雖不如從前那般象箸玉杯、乘肥衣輕，卻也過得有滋有味。生活開始有了歲月靜好的模樣。

    與街坊鄰居混了個臉熟，雖是新戶，但也都知道我是個識字懂禮的，也都紛紛敬重而熱切地喚我一聲“范先生”。

    這日剛從店里回來，迎面撞上劉姐和他丈夫正超吵吵嚷嚷的從外面走進巷子。不過更準確來說，是只有劉姐一個人在大聲吵架。她丈夫鄭先生跟在后面，低頭一言不發(fā)。

    “你是不是不想過下去了？”劉姐回頭怒瞪他，“說話啊，我瞧著你倒是很想再抬個小的進門，反正我是人老珠黃了，你瞧著也不新鮮了是吧？”

    “這又是哪里的話？”她男人這才臉色有了些變化，終于開了口，只是語氣仍溫和，聞之還有些無奈的笑意，“我怎么就想抬小的了？”

    劉姐冷哼一聲，扭頭忽然對上我飄過來的視線，面露尷尬，立刻收了嘴，強扯了笑對我道：“小范回來了？”轉頭又一冷臉，低頭快步進了隔壁的大門。

    我又對上鄭先生的視線，我朝他抬手作揖，他朝我抱歉一笑，低頭拱了拱手，便快步追了上去：“芳娘——”

    回了宅子，月桂聽著隔壁墻內隱約傳來的爭吵聲，不由悄悄問我：“小姐，你說劉姐這樣不怕被厭棄嗎？”

    我看向她，忽然輕哂一聲，搖了搖頭，才道：“不會?！?br/>
    月桂被我看得一頭霧水：“為何？”

    我取了茶壺，倒了一杯水，才捧著茶杯悠悠道：“假如有人從出生開始就被告知只能是個花瓶，那她一輩子都在擔心變舊或者摔碎中度過，因為她覺得如果那樣她就沒有了價值，很快被人拋棄。但也會有人像劉姐一樣，把自己當作一個活生生的人，要學柴米鹽、醬醋茶，知道菜價多少，知道當家的錢怎么管，知道到哪能買到最好的菜，把這家里的半邊天都頂起來，這才叫過日子，而不是每日挖空心思去想，該把什么花兒插在什么樣兒的瓶里。”

    末了，我望向墻那邊，有些感嘆補充上了一句：“……他們是有福氣的?！?br/>
    再沒過多久，便聽說了劉姐有孕的消息。

    早先聽領居說劉姐似乎是身子不好，一直沒有孩子，也因此沒少遭一些長舌婦明里暗里嘲笑，直到某一天他男人突然當著街坊們面前說了一句“她有了，我們就生，沒有，就我們兩人做個伴也挺好的”，這話溫溫和和的，卻當場堵得幾個婦人面上紅了紅，止了話便各自散去了。一時間，也沒有人再好意思當著劉姐的面說些刺頭的話。

    不過我卻是頭回見著一貫沉默寡言的鄭先生露出這樣欣喜若狂的神色，一早就沿著街坊家家戶戶的發(fā)了利錢，逢人便說自己要當?shù)?，氣得劉姐滿臉通紅的去把他從街上揪了回來。

    我站在門口，看見劉姐撐著腰、揪著他男人耳朵回去的樣子，不由一笑，心里有些莫名的感動。

    不久就到了花朝節(jié)，姑蘇城里到處桃紅柳綠，年輕的小娘子們呼朋喚友出城游覽賞花，還有“賞紅”的習俗，就是把五彩紙貼在花枝上，所以沿街都能看見牽著紅繩的長彩箋掛在樹上飄搖。

    月桂早就按耐不住，得了我的允后，一早約了隔壁街鄰的丫頭去花神廟里燒香。

    而我則想偷懶一日，沒有開店，但也沒出門，只是閑在院子里修剪花枝，我新近得了一捧白茶花，就決心想要好好種起來。

    我又見日光明媚，便決定將書店里那些落了灰的書拿出來曬曬。

    我起身將屋里的書搬出來，然后再一本本把書攤開來，倒扣在地上晾著，差不多半個時辰左右，忙活完，才將全部書整整齊齊地鋪滿了院子，

    我撐著腰站在原地，看著陽光下書里撣出的塵埃漫天飛舞，竟叫我一時看得有些入迷。連劉姐在門口連喊我?guī)茁曃叶紱]聽見。

    “做什么呢？叫你幾聲都不應？”劉姐推門進來，聲音帶著笑意，“快看看誰來了？”

    我這才回過神來，應聲望過去，忽然看見她身后跟著的李瑜，不由一怔。

    李瑜一身簡單月牙白襦衫，除腰綴一把冰底晴水青玉扇，再無其余飾品，顯得整個人素凈而清遠。他神色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一面跟劉姐說著話，一面抬眼望向我。

    我怔半晌，見他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書上，才反應過來，沖他抱歉一笑：“在收東西，倒是叫你看笑話了。”說著，我從書間小心翼翼跳出來，才揚起笑迎上去：“你怎么來了？”

    他上下打量我片刻，才笑道：“出門辦事，剛好經(jīng)過姑蘇，便想過來看看你?！?br/>
    我看他這神色，旋即又想起自己現(xiàn)在是男裝，可不能露了餡，下意識看向后面的劉姐。

    卻沒想到她目光在我們倆之間轉了轉，忽然捂嘴意味深長一笑。

    我忙沖她解釋：“劉姐，還沒跟你介紹，這位我舊友——”

    劉姐吃吃一笑，擺手打斷道：“都知道了，小李來的時候就跟我介紹了一遍，還謝我照顧你來著——”

    我看了她這神色，有些莫名其妙，卻也不好解釋，只道：“麻煩劉姐了——要不叫鄭大哥一起過來坐坐，喝杯茶？”

    她擺擺手，就要往外走：“不了，哪能耽擱你們敘舊，你們忙啊——有時間到家里來頓吃飯。”

    劉姐也不知怎么的就著急要走。

    一時，只剩我與李瑜。

    大半年未見，陌生肯定是有些的，所以當下我心里抓耳撓腮地想著要說些什么話緩和氛圍。

    他忽然開了口，溫和看著我：“可是打擾你了？”

    我連忙擺手，搖著頭：“這是哪里的話？我還跟月桂說著要等個什么機會才能正式答謝你呢，可巧今天就遇上了。”

    我又看他，問道：“要不進去坐坐，喝杯茶？”

    他也沒跟我客氣，點點頭，便隨我進了室內。

    各自入座，我取了茶具先是洗凈燙過一遍，再用水壺接了水放在爐子上燒好，從小格子上取了茶包，放進茶壺里。水壺被火烤得水汽滋滋冒出。

    燒好水，等冷了片刻，才將滾水倒入茶壺，搖了搖，去澀，倒了第一壺，又新接了一壺，才給他斟上一杯。

    水汩汩流出倒入兩個小瓷杯里，我忽然感覺到他落在我臉上的目光，不由訕訕一笑，摸上唇上的兩撇小須：“莫要笑我，我如今男裝主要是為了方便出行，女子行事總不方便?！?br/>
    他目光定在我嘴唇上面，忽然無奈一笑，伸手將我的須邊貼了上去些：“你確定沒人認得出來你是個姑娘？”

    我見他這動作，先是一怔，才后知后覺反應過來，借著放下手里茶壺的動作，側頭躲過他的手，伸手摸上胡須按了按，干巴巴笑道：“可能是剛剛不小心弄掉了，往常我用黏米糊沾多些，一天都不會掉的?！?br/>
    他見此，也就溫笑著收了手回去，端起茶杯，低頭細聞，開口道：“這茶倒是新鮮?！?br/>
    我點點頭，笑道：“這是今年開春我跟月桂兩人去山上親手采的第一批春茶芽尖，自己親自曬炒做出來的?！?br/>
    他低頭抿了口，有些意外：“還有股花香？”

    我心里有些激動，這頭回有了能分享的聽眾，便開始滔滔不絕起來：“這是姑蘇這邊的新吃法，我才知道他們把這種嫩茶炒糅烘瀝完后，跟茉莉花或者一些當季的花放到一塊，用布包著放一段時間，起初不覺得有什么，但等用泉水一沖泡，就會自然而然有花香出來?！?br/>
    我說到高興處，還上手比劃著：“往常喝茶都以那些千金難得一捧的為貴，如今想來其實等采摘、鞣制、烘瀝、成型，送到北方那兒，早就過了時節(jié)，再名貴也失了春味兒，倒不如這些新鮮摘新鮮炒出來的喝了舒心?！?br/>
    我說完，才見他正帶著清淺的笑意看著我，不由訕訕止了笑：“不好意思啊，我最近鉆研這些玩意兒，遇到個人就要說上半天。”

    他將茶杯放在面前，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湊近看我，揚起嘴角道：“范綺，你知道你說話的時候眼睛有多亮嗎？”

    “看到你一點點變好，我真的很高興?！?br/>
    我看著他的眼眸里倒映出來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移開視線笑道：“大概人太閑了吧?！?br/>
    他聞之也一笑，品茶不語。

    午后，樹上傳來幾聲喜鵲叫聲，他忽然微笑看我：“不如帶我逛逛姑蘇？”

    我自然欣然應允。

    從城南的河道邊，我找了個船夫，給了些銅板，便叫他帶我們沿著城游河。

    一路經(jīng)過各色的亭臺水榭，游廊烏檐，而沿河的古樹冒出新芽與老葉交織出一片蒼綠，籠在頭頂，遠望著像是一片流動的老綠蘇綢，還有各色的桃楊翠竹，點點桃紅錯落其間，仿佛飛撒上去的顏料。

    我們從城西的七里山塘碼頭上岸，經(jīng)閶門渡僧橋，再由閶門入內城，經(jīng)閶門大街至半塘橋，一路過去，沿街有商販小鋪叫賣，人流絡繹不絕。河道兩岸有茶館、綢鋪、繡坊沿河坐落。

    走到一半，下起陽雨，我們便只好拐進了一家茶館避雨。

    茶館里正有老伶人抱著小三弦坐在臺前咿咿呀呀唱著曲，我們要了個窗邊的小隔間，邊聽著曲，邊品茶。

    他看著窗外，笑道：“去年，好像我們也是這樣一起在茶館里避雨?！?br/>
    我也正好想起那幕，不由一笑，但旋即又升起一陣感概，半倚靠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滴沿著屋檐串珠般落下來。

    伶人恰好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我微嘆一聲，手背上落了一滴窗外飛進來地雨珠，涼涼的：“時間還真是快，很多東西我如今看來，都像冥冥中注定一樣?！?br/>
    “范綺?！彼鋈唤凶∥?。

    我應聲抬眼看他：“嗯？”

    ”我準備把親事退了——”他定定看著我，像是下定決心，“之后你可愿隨我去湖州？”

    我捧著茶杯的手頓住，飛快地垂下了視線。

    他伸了手過來，慢慢覆在我的手上。

    他的手白皙修長，骨節(jié)分明，有力而溫熱地整個將我的手慢慢裹住。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彼穆曇魷睾投辛Γ驖u進，帶著引誘人聽下去的娓娓動聽“你若是喜歡姑蘇，等避過這前幾年風頭，我們以后就定居在姑蘇，買上一間宅子；你若喜歡那些街坊鄰居，還想繼續(xù)開著書畫鋪子，便還住在這邊，我們以后把書畫鋪子周圍的房子買下來，打通到你現(xiàn)在的院子里，這樣你也方便出入……你若還想女扮男裝當掌柜，就去做。沒關系，你去做一切想去做的事，只要你能過得自由、快樂，什么都行?！?br/>
    “不過你不必擔心，我也不是逼你給我一個答復?！彼戳宋已?，止了話，許久只輕聲說了一句，“我只是希望能有個照顧你的機會?！?br/>
    我微微抬頭朝他看去，不免有些動容，對上他這樣溫柔平和的視線，叫我忽然生出一種不管不顧想應答下來的沖動。

    但是這種沖動也只是瞬間，我微笑著，輕輕抽回了手，雙手交疊放在腿上：“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實話我真的有一瞬間很心動……”我頓了頓，著看向他，目光平和，“但是仔細想想，我覺得這樣對你不公平——璟明，你值得更好的人?！?br/>
    他收回手，也只是靜靜看著我，像是在等我下面的話。

    “一個能全心全意愛你的人?！蔽衣曇舴诺煤茌p。

    “璟明，你相信我，你會遇到真心想去愛的人，會想要護她一生平安順遂、無病無痛，相互執(zhí)手偕老，直到白發(fā)蒼蒼，兒孫滿堂，但是我這輩子不會了——”

    空闊的茶館，老伶人啞著嗓子唱著：“記當日長生殿里御爐傍，對牛女把深盟講。又誰知信誓荒唐，存歿參商，空憶前盟不暫忘——”而窗外傳來一陣少年們歸來躲雨的笑鬧聲。

    我與他之間有一陣漫長的沉默。

    他垂下目光，笑意漸漸收了起來，沉默半晌，點著頭，才深吸一口氣：“好，我知道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