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齊越一時忍不住長吁短嘆起來。

    “噓——”，立于右側(cè)的守門家丁張廷發(fā)出氣聲，兩眼瞪他，做出口型，“你在作甚！”

    齊越忙收起疲態(tài)，示以歉意，躬身垂首，默不作聲地站直了。

    “來人，備馬?！?br/>
    “是”，齊越一個激靈，腳未離地，張廷已噠噠噠奔著馬房跑遠(yuǎn)了。

    他轉(zhuǎn)而回身推開門扇，狄應(yīng)著了一身不起眼的草木灰直裾信步邁出，目光蜻蜓點水地掠過他，站在檐下，身后鋪在青石磚上的影子稍顯落寞，仰首望著上空，天光正好，不熾烈不冰涼，灑在膚上，一股洋洋暖意，溫得脾肺甚是舒服。

    “徐管家如何了？”，狄應(yīng)突然問道，聲音淺淡如聊家常，卻嚇得齊越心頭突突猛跳。

    壞了，將軍知道自己玩忽職守了？

    這該如何是好？

    挨板子還是罰俸祿？

    還是先行告罪？

    “我在問你話。”，狄應(yīng)不悅地側(cè)過頭，皺眉望著他。

    齊越也顧不得許多揣測了，悶頭回道，“毫無起色，大夫瞧過，說是脈象怪異聞所未聞?！?br/>
    狄應(yīng)釘在原地，眉宇間越發(fā)深沉，四五個呼吸間，便下定了決心，咬了咬腮幫子，“你告訴府醫(yī)，先拿藥續(xù)著，務(wù)必保住性命，過個兩日就無恙了。”說完，大步離去。

    留在原處的齊越摸不著頭腦，過兩日就好了？

    狄瓊之有意曲解狄應(yīng)呵斥，一怒之下出了將軍府，回衙的路上，胸中郁結(jié)實難紓解，索性轉(zhuǎn)頭拐進了常去的一家酒樓，在大堂坐了。

    不乏不晌的，食客稀少，堂內(nèi)除了狄瓊之，只余一桌一人，正悶頭吃酒。

    點了鹿脯牛肉等五六碟腌制的飧食，和幾盤醋泡的嚼頭，又要了三壇杜康。

    他本是執(zhí)毫點墨的文人，壬午年進士，被狄應(yīng)麾下官員舉薦，入禮部司任職，雖打得幾手拳腳，卻著實稱不得高技。

    司內(nèi)事務(wù)繁雜，鮮有閑暇舉杯暢懷，也就是心思煩擾時，于府邸內(nèi)獨酌淺飲，決計不敢貪杯，唯恐誤了公差。

    狄應(yīng)單手擎住壇口，往闊口酒碗里咕嘟咕嘟灌滿了，再往油漬滿布的方桌上一摔，捏起碗沿，昂首便鯨吞了干凈，從嗓子眼到胃囊好似火燒般灼痛，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爽利。

    世人皆道他生來含金，得天獨厚，比之深宮大內(nèi)的皇子皇女亦不遑多讓，哼，悲哉哀哉，世人眼淺，只要能逃出禁錮的藩籬，他寧不要這潑天的富貴榮華。

    粗糙臟污的木箸夾起一片齁咸的牛肉丟入口中，砸吧兩口吞咽入腹，曬干的鹿脯像極了災(zāi)荒之年皴裂的河道，堅硬的牙齒也磨不斷勾連的肉絲，狄應(yīng)嚼得兩腮酸痛，囫圇個地推入了喉口。

    他承了他的嫡子之位，承了他的錦衣玉食，亦承了他的威名重壓，承了旁人諂媚面皮下的蔑視與輕看。得失之間，他變作了博古架上的一件器物任人擺弄。

    一杯一杯不計后果地往嘴里倒，喝到興起時，如牛飲水，舌頭都麻木無覺了。

    可有人問過他想要什么！

    狄應(yīng)猛地將酒壇摔擲于地，嘩啦一聲，半壇酒水濺濕了大片泥面。

    柜臺內(nèi)的掌柜從賬冊上抬起頭，望了望狄應(yīng)，攔下了欲上前去的伙計，擺擺手，讓其不必理會。

    另一桌獨坐的食客背過身扭轉(zhuǎn)著脖頸看他，兩眼發(fā)直，雙頰通紅，身形顛顛倒倒坐不安穩(wěn)，儼然醉酒的文人在發(fā)酒瘋，冷笑一聲，不屑地?fù)u搖頭，又坐正了，拿湯匙舀了一口卯羹送到嘴邊，忽又停住了，兩道劍鋒似的眉慢慢湊聚，隨后又分散開，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大手一揮，“伙計，來壇酒?！?br/>
    烈酒上桌，這名食客抱著酒走到狄應(yīng)跟前，將壇子往桌上嘭地一搠，“兄臺何事煩擾？”

    狄應(yīng)昏昏沉沉地抬起頭，朦朧間只見一名束腿短打的冠帽武夫自上而下睥睨著他，“一人獨坐豈不寂寥，要是兄臺不嫌棄，在下可與兄臺共飲，如何？”

    狄應(yīng)正愁沒個說話的人，如火遇柴，當(dāng)即拍案大喝，“好！”

    二人對坐，不通名姓不問來處，只一勁兒地吞酒。

    推杯換盞間，食客仍穩(wěn)坐長凳，狄應(yīng)卻半分清醒不留，含糊不清地胡言亂語。

    馬蹄聲“噠噠”漸近，食客抬頭去看，高頭駿馬上中年男子面目威嚴(yán)，身后僮仆一路小跑，便嘆了句，“好個氣勢不凡的老爺?！?br/>
    狄瓊之順著他的目光探去，匆匆一瞥，行者已跨馬走遠(yuǎn)了，但依舊被他認(rèn)出，搖搖晃晃自斟一杯，語帶譏諷，“果真氣勢不凡——”

    食客緊盯著他的神色，聞言只莫名一笑，不多問，端起酒碗，呼和道，“來，在下今日奉陪到底！”

    狄應(yīng)腳下生風(fēng)走到正堂，不待下人行禮，吩咐道，“召趙柳二人前來?！?br/>
    “是”

    不多時，兩名同歲男子并肩而來，

    一人褐麻長衫，灰?guī)臼l(fā)，腰系革帶，一副鄉(xiāng)野村夫打扮。

    一人廣袖博巾，步履瀟灑，舉手投足放浪形骸，觀之頓覺魏晉之風(fēng)復(fù)起。

    “趙闕拜見將軍”

    “柳音拜見將軍”

    二人齊聲道。

    “坐吧，”，狄應(yīng)抬抬手，言辭中夾雜絲絲疲倦，“謝靈王府可有動靜？”

    奚氏宗族一方豪強，越三朝歷五帝，盤踞謝靈郡州數(shù)百年，長盛不衰。

    當(dāng)初奚諫之傾全族之力追隨尚未稱帝的尹城主，散銀濟民，舍資慰軍，領(lǐng)護府兵丁數(shù)次救駕于危難之中，對慶朝而言可謂舉足輕重。

    立國之初，陛下封賞有功之臣，多為諸侯，狄應(yīng)敕封平沙大將軍，雖為武散官，但戰(zhàn)時可領(lǐng)百萬雄兵，傾國兵權(quán)在握，如掌慶朝咽喉命脈。奚諫之則為謝靈郡王，封地謝靈郡，一郡鹽鐵度支，并昔年資財，富可敵國。

    二人在朝，如天柱雙立，龍首尹皇亦禮讓三分。

    “不知何故，謝靈王近日腿疾復(fù)發(fā)，來勢洶洶，謝靈王世子四處延醫(yī)問藥，請了百十名民間郎中，全無半點起色?！壁w闕道。

    “俗話說獨木難支，謝靈王獨腿行步已有多年，靠著一根木肢假腿整日上朝下朝參詳政事，想必極為艱澀痛苦。身心俱疲在所難免，日積月累，病癥薄發(fā)，也在情理之中。”，柳音輕飄飄說道。

    “嗯”，狄應(yīng)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趙柳見他不語，便不多言。

    良久，目光幾次劃過堂下兩人，又暗自垂目默然不語，似是猶豫不決。

    “將軍有何吩咐盡可明言。趙闕得將軍賞識引為門客，知遇之恩未報，趙闕定當(dāng)鞠躬盡瘁替將軍效勞！”

    柳音睨他一眼，神色間頗不以為然，轉(zhuǎn)頭飄向狄應(yīng)，“將軍素來果決，今日這般彷徨不定，可是有何難言之隱，若信得過我等，不妨直說?！?br/>
    長出一口雜亂氣，狄應(yīng)定定地望著兩名門客，“京都城郊陽臺宮，你們可曾去過？”

    “陽臺宮信眾繁多，流傳甚廣，初到臥龍，柳某也曾拜會過幾回?！?br/>
    “趙某雖不信那些個釋道之流，但時時聽人稱道，也就上陽臺山上見識了一番。”

    “如此便好，”狄應(yīng)抬眼瞥了瞥屋外無人，“我要你們即刻動身，前去陽臺宮晉謁太虛道長，務(wù)求今夜至將軍府一敘。”

    “太虛道長——”，柳音為人穩(wěn)重，處變不驚，遇事大起大落亦淡然視之，如隨波一掬水，石激不起浪，現(xiàn)今卻面露詫異，怔怔望著狄應(yīng)，“太虛以道尊之銜，于國祭大禮前將陛下拒之宮外，如此高深孤傲之人，將軍欲在子夜相邀將軍府中······此舉恐怕······”

    狄應(yīng)罕見露出為難之意，幾度思忖，方緩緩說道，“我有要事相商，關(guān)系重大，雖知其不見俗眾，試上一試也好。若他執(zhí)意不肯，遣座下弟子前來也未嘗不可，只須道法高妙，可······降魂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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