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的狀態(tài)有些奇怪的亢奮，像好不容易拉了小姐妹來開睡衣趴，閑不住似的，進門就帶著湯杳往浴室走，讓她換衣服泡澡。
還塞了個盒子給她。
自己先從里面掏出顆紫紅色的球狀物品，香氣襲人：“這個精油泡澡球，是我店里的前臺小妹妹推薦的，剛買回來幾天，你快去試試，我就在隔壁?！?br/>
被推進浴室，湯杳在關(guān)門前探出頭，提醒：“小姨，蛋糕還沒放進冰箱......”
“知道了，我去放。”
泡過澡，湯杳換了小姨給她買的新睡衣出來，發(fā)現(xiàn)小姨靠在客廳沙發(fā)里，手里捏著高腳杯，酒瓶里的酒已經(jīng)喝下去大半。
客廳過于寬敞，落地?zé)糁稽c亮一隅之地。
白日里事業(yè)順遂的女強人，坐在寂寥燈光下，素顏，眼里糅著朦朧醉意。
小姨抬抬手，招呼湯杳：“小杏，過來坐?！?br/>
又叫她的小名，看來是真喝多了。
手機還在玄關(guān)鞋柜上，湯杳一時忘記自己打算要給聞柏苓發(fā)消息，順著小姨的話坐過去：“睡衣特別合身，我好喜歡，謝謝小姨?！?br/>
“和你小姨還說什么謝不謝的。”
小姨自顧自拿了紅酒續(xù)滿高腳杯，仰頭喝掉大半杯。
之前在葡萄酒莊園拍攝，墻上掛著的英文貼士寫了品酒步驟。
湯杳英語成績很好，懷著漲知識的心態(tài)特地去看過，要聞香、搖杯看掛壁，根本不是這樣牛飲。
小姨現(xiàn)在不像是在品嘗，反而像是利用酒精在沖淡疲憊。
“我們小杏也長大了?！?br/>
有時候小姨很像媽媽，也喜歡嘮叨人——
“以后找男朋友，可要擦亮眼睛。”
“找個真誠的，愛護你、對你好的。”
“錢不錢的都不重要，小姨有錢，小姨的新店賺到錢啦～”
賺錢是好事，可是小姨眼睛濕潤著，拉著湯杳喃喃而言：“小杏，千萬不要像我......”
湯杳始終陪在小姨身邊，看她喝了很多酒，又聽她沒頭沒尾地說著醉話。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和媽媽在老家接聽小姨從京城打回去的電話，小姨聲音很興奮，說大城市怎樣繁華，怎樣發(fā)達。
“姐，我要是能在這邊找到穩(wěn)定的工作，一輩子定居在京城就好啦?！?br/>
現(xiàn)在看來，小姨的愿望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喜歡的工作、高端住宅、精致生活。
可她好像并不快樂。
湯杳心疼小姨，也跟著抹眼淚，心里不斷琢磨著，小姨的不快樂里，有幾分是因為創(chuàng)業(yè)壓力大，又有幾分，是那個偷腥的“渣男”帶來的。
看見聞柏苓的信息，已經(jīng)是深夜。
經(jīng)歷過十多個小時的火車，還在小姨店里待過大半天，她的手機和充電寶雙雙罷工。連上充電器，手機恢復(fù)開機狀態(tài)后，連著響了兩聲提示音。
湯杳察覺到聞柏苓的不高興，想著好好解釋，認認真真輸入了好長的文字，像個小作文。
時間太晚，她的思維混沌如漿糊，打出來的句子啰哩啰嗦，想刪改，卻腦子一抽按錯了發(fā)送鍵，直接給發(fā)出去了。
短信沒有撤回功能，又是深更半夜，她怕再發(fā)什么會吵到人家，想來想去，還是決定睡醒再說。
寒假里湯杳已經(jīng)把早起的習(xí)慣給丟了，睡到不知道幾點，聽見房門“砰”地關(guān)上，才從記不清情節(jié)的夢境里驚醒。
小姨已經(jīng)出門，玄關(guān)只剩下兩只拖鞋。
給她留了字條，說工作上有急事，晚上才回來。
湯杳無所事事地在空蕩蕩的房間里晃悠半圈，猛然想起聞柏苓這個人，跑回臥室去翻找手機。
手機里有聞柏苓的回復(fù)信息。
比她的作息還要不健康，昨晚她發(fā)信息時已經(jīng)是夜里一點鐘，他竟然是三點多回復(fù)的。
內(nèi)容只有一句，“醒了回電話給我”。
聞柏苓在露臺坐了半天，十點鐘才接到湯杳的電話。
本來想裝作冷漠，故意逗逗她，結(jié)果接起電話，聽她忐忐忑忑地詢問他，“你是不是有點不高興了”，聲音都是緊張的，聞柏苓忽然就笑了：“還是班長呢，起這么晚？”
“......我昨天睡得晚。”
湯杳像個軟柿子，被吐槽了也不還嘴，心善地關(guān)心道：“看你回信息的時間，睡得也好晚，這就已經(jīng)就起床了么？”
“是啊，遇見了也不理人，發(fā)出去的信息也沒人回，氣得睡不好唄。”
他記得她哄室友的時候特別會說，到他這兒，倒是語塞了，就說了一句，“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其實聞柏苓也沒有真的生氣。
她小姨那邊什么情況，恐怕他比湯杳還更清楚些。
聯(lián)系上了，他這會兒心情也舒暢了，開著玩笑逗她：“今天不用和我避嫌了？電話不怕被你小姨聽見？”
湯杳說小姨出去了，只剩她自己在家。
于是聞柏苓順理成章地發(fā)出邀請：“沒吃早飯吧？正好我也還沒吃，下樓來我家，一起吃?！?br/>
湯杳有些猶豫：“......不方便吧？”
“怎么不方便，我這兒又沒有什么需要避嫌的人。”
“那你等我一下，我還沒洗漱，收拾好就去找你?！?br/>
掛斷電話后，昨晚借宿在聞柏苓家的那位朋友，頂著雞窩頭出現(xiàn)了。
朋友足足灌下去半瓶礦泉水，才開口問他：“你剛剛和誰打電話呢？柏芪哥？”
“不是他，別人?！?br/>
“哦，我以為柏芪哥來罵你了。”
朋友理了理頭發(fā)，和聞柏苓聊起他回國的事情：“倒也不用年年都躲開吧，那么多家的姑娘，你就沒有一個看上眼的？”
每年春天，家里連續(xù)兩位老人過壽，總要熱鬧個十天半月的。
多家平日里交好的長輩們湊在一起，話題也并不新鮮，無非是談?wù)勆?，再聊聊各家的那點小事。
聊到最后，總會繞到聞柏苓身上，想給他牽線搭橋介紹女友。
聞柏苓頂煩這個話題。
這次尤甚，在壽宴當(dāng)天晚上就坐飛機回來了，眼不見為凈。
這會兒被朋友問到，他都一陣煩躁。
說當(dāng)朋友還行，戀愛結(jié)婚就算了。那些人他又不是沒見過，有的從小就認識，真要是來電還用等長輩介紹？
說這話時，聞柏苓忽然抬頭，往五樓那戶落地窗上瞥了一眼。
“看什么呢？”
朋友姓費，大名費裕之。
費裕之外號叫“廢話多”不是沒道理的，話是真的不少，見聞柏苓抬頭看了眼樓上，已經(jīng)腦補出一場大戲。
人干脆也跑到露臺來，拖了把椅子坐下，挺八卦地問：“五樓住著的，還是那孫子？”
“嗯。”
“怎么說，咱倆找他干架去？”
“......你閑的吧？”
他們說的人，是韓昊。
韓昊去年非常張揚，花重金加價買了這棟樓的五層住宅，給養(yǎng)著的女人住，還在酒桌上嘚瑟，說聞柏苓才住三樓，他女人都能壓聞柏苓一頭。
他們?nèi)ψ記]人搞這種幼稚把戲，難得遇見這么個神經(jīng)病，像“癩□□趴腳面”，不咬人但挺惡心人的。
聞柏苓對此倒不怎么在意。
他在國外上學(xué)，回國時間本來就少，也不只有這一處房產(chǎn)。
之前他很少來這邊住，不知道是去年什么時候開始，這邊成了他最常落腳的一處房產(chǎn)。
不喜歡韓昊，但總住這邊，這操作也是著實讓人琢磨不明白。
讓費裕之琢磨不明白的，還不止這一件事。
他拿了聞柏苓面前煮沸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問：“對了，昨晚在車庫里看見的那輛小破車，你買的??？”
“怎么了？”
“我發(fā)現(xiàn)我越來越看不懂你了，怎么突然買那么便宜的車？你們這小區(qū)，車位都比那輛車貴出個二十多萬吧？”
說的是那輛白色的車。
聞柏苓笑了笑：“開著方便?！?br/>
待朋友再想問什么，他就“嘶”了一聲，嫌吵，反問朋怎么這么多問題，能不能安靜些。
費裕之和聞柏苓同歲，生日月份也挨的近，本來都是互相稱呼姓名的，但這幾天費裕之“離家出走”，借住在聞柏苓家。
蹭吃、蹭喝、蹭住，天天嘴可甜了，張口都是聞哥長、聞哥短地掛在嘴邊。
聽聞柏苓這樣說，費裕之馬上做了個把嘴拉上拉鏈的動作，表示自己能安靜。
但也就安靜了幾分鐘。
一杯茶喝完，費裕之就忍不住舉起手：“最后一個問題，聞哥，您跟這兒坐一上午了，真心不覺得冷嗎？”
三月初的京城，天氣沒有那么暖和。
楊柳還未萌生新芽，槐樹更是滿樹光禿禿的枝干，連飛去南方過冬的燕子都還沒回來，聞柏苓卻在沒封的露臺上披著羊絨圍巾，坐了半天。
他沒說冷或者不冷，只是又往樓上瞥了一眼。
五樓落地窗邊，剛好站了個特別眼熟的身影。
湯杳穿著整套的綠色睡衣，呲著沾滿泡沫的牙齒，邊刷牙，邊往樓下這邊。
聞柏苓端起茶杯，對著樓上的湯杳抬了抬手。
樓上的姑娘應(yīng)該是沒想到自己會被看見，神情肉眼可見地慌亂，胡亂對他揮了揮手，人就跑離窗邊，不見了。
聞柏苓輕笑出聲，被身邊的費裕之聽見，也跟著抬頭往樓上看。
什么也沒瞧見，倒是清風(fēng)吹來，吹得費裕之直哆嗦，裹緊睡袍問他：“不是，你真不冷??？咱進屋喝茶不行嗎？”
聞柏苓沒動：“冷你就進去，在這兒和我費什么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