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庭輝帶人飛速趕到大涼山道的時候,雨還沒停，天色漸漸暗沉下來,一股似有若無的硫磺味彌漫在潮濕空氣中,盤山路面上布滿了紛亂交錯的黑色輪胎印跡。
這些車輪印一路膠、糾纏著，延伸至某個大角度彎道跟前突然消失了,彎道外側(cè)的山坡上,有大片草葉被碾壓得倒伏在泥漿里,七扭八歪。蔣庭輝顧不得山路濕滑,和幾個兄弟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溜了下去。
一輛殘破不堪的轎車橫在坡底，引擎蓋翻折著支了起來，車頭的金屬防撞梁正中向內(nèi)凹陷進(jìn)去，將一顆粗壯樹干緊緊卡在當(dāng)中,足見沖擊力之大。車上所有玻璃破碎殆盡,車身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刮痕，骨架嚴(yán)重變形，油漆斑駁脫落。在車廂的皮革座椅上，還有殘留的暗紅色血跡和疑似腦漿的白色粘稠物。
視野之內(nèi)的一切都在刺激著蔣庭輝的神經(jīng)，他像是被脫光了丟進(jìn)冰河里一樣，全身上下難以抑制地微微打著冷戰(zhàn)。
在自己趕到之前，小妹到底經(jīng)歷了怎樣殘酷的場面？他會不會受傷？會不會已經(jīng)……不會！一定不會！
“輝、輝老大，老大，”一名小弟氣喘吁吁跑了過來，“那、那邊，那邊發(fā)現(xiàn)了尸體……”
蔣庭輝只覺得“轟”一下，好似被人從萬丈懸崖邊毫無準(zhǔn)備地推了下去，瞬間失重，整個世界茫然一片，什么都抓不到，心臟在胸口里失去控制，跳得瘋狂而凌亂。
不等他追問，火女一個箭步?jīng)_上去揪著小弟衣領(lǐng)將人提了起來：“在哪里？小妹的尸體在哪里？帶我過去！”她聲音凄厲，雙眼通紅，幾乎噴出火來。
小弟喉嚨被鎖住，漲得臉孔發(fā)紫，一只手比劃著斜后方，艱難憋出幾個字：“就、就在那邊……是誰……不認(rèn)識……”
“你老母的……”火女一把將人丟了出去，“再敢說話說半截，信不信把你打成豬頭！”
蔣庭輝叉著腰，雙眉緊鎖盯向這堆勉強(qiáng)可以稱之為車的金屬，眼底神色瞬息萬變。無論如何，只要沒見到小妹的尸體，就說明他還有活著的希望。人不在現(xiàn)場，很有可能是被顛九帶走了。顛九沒必要費力氣帶一具尸體離開現(xiàn)場，也就是說，小妹十有八|九還活著！
只要活著，就什么都不怕了。顛九綁架小妹總是有目的的，要錢給錢，要命給命！為了弟弟，什么都豁得出去！
蔣庭輝狠狠閉上雙眼，沉默片刻，再睜開時已經(jīng)恢復(fù)了滿臉堅毅之色。他目光銳利地掃視過身邊眾人，冷靜地逐個吩咐道：“肥林，帶人去查顛九的行蹤，他今晚去過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尤其注意他那幾個最得力手下的動向。阿飛，集合你身邊靠得住的兄弟，挑嘴嚴(yán)也能打的，分派好家伙，隨時準(zhǔn)備動手搶人。阿Vin，你立刻去見茂西叔，求他幫忙調(diào)查小妹下落，提什么條件你都照辦，其他的，你全權(quán)決定。如如……”
不等他發(fā)出指令，火女率先表態(tài)：“我跟著你！”
蔣庭輝深深望了她一眼，沒說話，轉(zhuǎn)身帶領(lǐng)眾人向大路走去。接應(yīng)的車子已經(jīng)等候在那，小弟們也知道有大事發(fā)生，個個表情嚴(yán)肅地守在一旁。蔣庭輝邊走邊撥打著Tony的電話，接連幾次，等來的都是“嘟嘟嘟”的忙音。他不肯放棄，每隔幾秒鐘便重新?lián)艽蜻^去。
他們一行人狼狽不堪地剛返回到大路上，就有輛臟兮兮的灰色小車飛馳電掣開了過來，“吱”一聲急停在十幾米外，車子還沒完全停穩(wěn)，楊明禮就從上頭竄了出來，差點被慣性帶出個跟頭。
他粗重的眉毛幾乎擰成一個結(jié)，頭發(fā)根根豎著，一張麻將臉繃得方方正正，額頭上青筋根根暴起，也顧不得渾身被泥水濺濕，只管張牙舞爪沖上前，揮拳就打：“蔣老大！你跟我保證什么來著！我問你，什么叫失蹤？什么叫失蹤？”
蔣庭輝一偏頭閃過拳鋒，身側(cè)的火女敏捷躍起橫在楊明禮跟前，一手鉗住他的肘關(guān)節(jié)，一手捏住他的拳頭向上一推，將楊明禮的攻擊擋了回去，并用肩膀牢牢抵住對方，以防他再次動手。
楊警官牙齒咬得咯咯響，實在騰不出手去扶眼鏡，只好憤然昂了下腦袋：“蔣老大！你這個流氓黑社會！人渣！萬一小妹有事，我……我……”
“給我閉嘴！”蔣庭輝猛然一聲斷喝，震得周圍眾人紛紛打了個激靈。他指點著楊明禮鼻尖低聲命令道，“你聽著楊四眼，馬上帶隊去查顛九的場子，我不管你找什么名頭，掃黃也好，緝毒也好，還是什么狗屁的打擊有組織三合會行動！總之只要是顛九名下產(chǎn)業(yè)，無論大小，哪怕是一間甜品店也不能放過！把動靜鬧起來，讓他沒工夫殺人，也不敢在這時候殺人！聽明白了嗎？”
被這樣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著，楊明禮條件反射，差點立正敬禮吼出一聲“Yessir”來，他鼻孔闊得老大，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他不甘心聽一個黑社會人士的指揮，可他又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想保證弟弟平安無事，最好的辦法就是即刻按照蔣庭輝的話去做。
蔣庭輝不理會暗自賭氣的楊明禮，扭頭鉆進(jìn)了車子，火女仰頭丟給楊明禮一個兇悍的眼神，大力推開他，跟著蔣庭輝上了車，幾輛車很快消失在雨幕之中。
楊明禮握緊拳頭在半空中獨自“啊啊啊”揮舞了一頓，總算稍稍除去了心頭惡氣，他彎腰返回車上，拿出手機(jī)按了幾下，換上日常一板一眼的腔調(diào)說道：“喂，師兄，禮仔啊。是這樣，剛剛我的線人傳來消息，說和英社顛九那邊今晚可能會有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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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亦杰恢復(fù)神智后沒有立即睜開眼睛，他先是小心翼翼用耳朵捕捉著周圍的動靜，又試探著瞇起一條小縫觀察著室內(nèi)環(huán)境，確認(rèn)除自己外再沒其他人，才放心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手被反綁在身后，兩只腳踝也被扎在了一起。摸了摸皮帶的后腰處，不出所料，那把隨身小匕首果然被人卸掉了。記得手機(jī)在撞車的瞬間飛了出去，不是掉在車上，就是掉在了草叢里，但他還是不死心，在地面上翻來覆去磨蹭著，試圖找到什么可以解救自己的工具，結(jié)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趴在地上喘息了一會，蔣亦杰打量起身處的這個昏暗小空間，墻角堆放著高高一摞紙皮箱，空氣中飄蕩著陳腐的霉味。四壁沒有窗，只有一扇鐵板材質(zhì)的小門和一個靠近天花板的微型排氣扇，扇葉掛滿了灰塵，幾縷暗淡光線從扇葉間的縫隙照射進(jìn)來，青幽幽的，不像陽光，倒像舊式廠房里那種包裹著鐵絲罩的白熾燈。
照此推斷，這很可能是間地下室，平時應(yīng)該是被當(dāng)做倉庫使用的。既然顛九敢把自己關(guān)在這，說明排氣扇的另一側(cè)絕對不會有外人經(jīng)過，就算呼救也沒用。
逃跑無望，他只有靜下心來分析自己的處境。顛九到現(xiàn)在還不動手殺他，說明根本就沒打算要殺他。
龍準(zhǔn)逃掉了，貨被炸毀了，估計押運(yùn)貨物的那伙人也都沒有生還的可能了。事情鬧這么大，社團(tuán)里的長輩一定會插手，龍準(zhǔn)是個陰險狡詐、巧舌如簧的家伙，很可能會先下手為強(qiáng)告顛九一狀，來個倒轉(zhuǎn)乾坤。而自己是龍準(zhǔn)的手下，也參與了碼頭搶貨的行動，看樣子顛九是想讓自己去指證龍準(zhǔn)，揭露龍準(zhǔn)的罪狀。
這樣也好，起碼有一絲利用價值，可以保命。怕只怕顛九的打算被龍準(zhǔn)察覺，到時候就算顛九不殺自己，龍準(zhǔn)也會想方設(shè)法除掉自己。所以一定要盡快聯(lián)絡(luò)到大哥，不然越拖越危險。
正思索著，門外響起了“鏘鏘”的腳步聲。鑰匙朝鎖眼里捅了兩下，門應(yīng)聲打開，顛九在一堆人的簇?fù)硐伦吡诉M(jìn)來。他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有點興奮，又有點恍惚，貌似剛剛嗑過藥丸，瞳孔隱約反著藍(lán)光。他懷里還摟著個柔若無骨的男人，嘻嘻輕笑著，時不時在顛九臉頰上膩歪歪地蹭上兩下，正是Tony。
蔣亦杰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沒能成功，他干脆躺在原地聽天由命地望著顛九。
“阿杰，你太讓我失望了！”顛九耷拉著眼角搖了搖頭，“你一口一個九哥叫著，對我又是賣笑，又是投懷送抱，結(jié)果呢，哼，在背后使陰招子害我，殺我的人，搶我的貨，還把我當(dāng)傻子耍！你把我當(dāng)傻子耍啊！”
“九哥，我也是照龍哥吩咐做事，做小弟的哪敢違抗老大的命令……”不給他機(jī)會解釋開脫，顛九直接飛起一腳踢在他胸口上，踢得他整個人向后飛出去，“嘭”一聲撞到了紙箱上，躬起身劇烈咳嗽著。
顛九追上去又補(bǔ)了幾腳，踢在之前受傷的位置，蔣亦杰疼得差點叫出來，額頭上冷汗滴滴答答往下淌，他趕緊屏住呼吸，把呻|吟聲吞了回去，好半天才喘過一口氣，趴在地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tuán)。
顛九蹲□，捏住他下巴用力一扳，憤憤地抱怨著：“可惜了你這張臉，還有這個屁股，可惜了，如果你不是跟我對著干，九哥倒是會好好疼你！既然你不知好歹，也就別怪九哥不客氣了……”
蔣亦杰的目光越過顛九肩膀，投在了不遠(yuǎn)處的Tony身上，Tony雙手抱臂饒有興致觀賞著這個場面，臉上分明帶著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
蔣亦杰心里一涼，完了，最后的指望破滅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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