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幾天之后，顧家父母和小野就要回家了。那天剛好是星期六，顧慨棠決定和竇爭一起去機(jī)場接他們。
顧慨梅開車早早到了明珠小區(qū)樓下，看見顧慨棠和竇爭，她長長的‘咿——’了一聲。
顧慨棠說：“不要發(fā)出怪聲。”
竇爭還以為顧慨梅在笑自己，不自然地整了整衣領(lǐng)，想把脖子上的吻痕遮住。
顧慨梅說：“穿情侶衣——說說都不行？那你來開車?！?br/>
顧慨棠無聲的否認(rèn)了，他打開車門，和竇爭一起坐在車后座。
“真討厭，早知道不和你們一起來了?！鳖櫩废肓讼?，補(bǔ)充道，“叫上我男朋友也好啊，我一個人像電燈泡一樣！”
趕往機(jī)場的路上，顧慨棠竟然有些坐立難安。明明和小野分開沒有幾天，可顧慨棠竟然有一點(diǎn)想不起來小野的長相了。
因?yàn)橛行┘?xì)節(jié)顧慨棠從未注意過，比如小野的眉毛、耳朵、鼻子……到底是怎么樣的？是像自己多一點(diǎn)，還是像竇爭多一點(diǎn)？
應(yīng)該是像自己多一點(diǎn)吧。顧慨棠不太確定地想著，想見小野的心情更加迫切。
顧家父母和小野乘坐的航班順利抵達(dá)，人群中，顧慨棠一眼看見站在爺爺奶奶中間、牽著兩人手的小野。
小野穿著一件長身的黑色羽絨服，頭上戴著一頂絨黃小帽，見到顧慨棠和竇爭，小野尖叫著像是小皮球一樣跳著跑過來。
顧慨棠難以控制地心跳加速，他向前邁幾大步，很快走到他們?nèi)嗣媲?，顧慨棠一邊彎腰將小野抱了起來，一邊喚：“爸，媽?！?br/>
小野在顧慨棠懷里拱了拱，摟住顧慨棠后，說：“叔父，我想吃泡泡糖。”
他的眼睛黑黑亮亮地看著迎面走過來的兩位年輕人，年輕人戴著墨鏡，口中咀嚼著，好像確實(shí)是再吃泡泡糖。
因?yàn)轭櫩膶⑿∫皳г趹牙?，所以能夠清楚地看他的臉。顧慨棠從未如此深邃地看一個人。
他覺得自己在看的可能是跟小野童年錯過的那三年。
天啊，小野長得有多么像自己？怎么當(dāng)初就沒能仔細(xì)問問竇爭呢？
沒聽見顧慨棠的回答，小野伸手指商店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扭過頭去看顧慨棠，問：“叔父？”
顧慨棠‘嗯’了一聲，凝視著小野。
小野十分高興，他去摸顧慨棠的眼睛，見顧慨棠下意識閉眼，就只輕輕摸了一下，他說：“我想吃泡泡糖?！?br/>
顧家父母上前兩步道：“慨棠，小野說想吃糖，你有零錢嗎？”
顧慨棠心中感慨萬千。一方面，他甚至想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給小野，一方面，他還要說：
“你咳嗽好了嗎？先不要吃了?！?br/>
小野委委屈屈的，“那好吧。”
竇爭跟在顧慨棠身后，親了親小野，就一直沒怎么說話。倆人出柜時受到了顧家父母的強(qiáng)烈阻攔，顧媽媽和顧慨梅還好說，可一看見顧爸爸，竇爭就有點(diǎn)不知如何是好。
顧爸爸不見得比竇爭自在，他一路沉默、板著臉，但是路過商店時，迅速買了一個小的兔形棒棒糖，藏在袖口里。
上了車后，竇爭不敢再和顧慨棠膩在一起，只好坐在副駕駛座，回程仍是顧慨梅開車。
顧慨棠和顧家父母坐在后座，懷里抱著小野。
車子里的溫度越來越高，狹小的空間里，顧慨棠脫下羽絨服。也就是脫衣服那么一小會兒的事，顧爸爸偷偷掰下兔子棒棒糖的一只耳朵，塞到小野嘴里。
所以顧慨棠疊好衣服一看，就發(fā)現(xiàn)小野腮幫鼓起一塊。
顧慨棠問：“小野，你在吃什么？”
小野故作鎮(zhèn)定，沒說話。
竇爭扭過身，道：“臭小子，你偷吃糖。”
然后顧慨棠就看見小野驚慌地睜大眼睛，看著自己。
顧爸爸‘哼’了一聲，說：“孩子想吃糖，我就給他買了一塊。只吃這么點(diǎn)沒關(guān)系。”
顧慨棠無奈地看著父親，也不好頂嘴。
因?yàn)轭櫩牡谋砬橛行┟黠@，小野看了看，突然張口將糖吐到手心里。
他說：“叔父，我不吃了?！?br/>
顧慨棠靜靜地看著小野的動作，就看小野攥著拳頭，扭了扭身，沒找到垃圾桶，于是緊急呼叫竇爭：“爸爸，幫幫我……”
竇爭攤開手，小野就把手心里的糖塊轉(zhuǎn)移到竇爭那邊。
竇爭罵：“你這小孩惡心死了?！?br/>
口中這么說著，但其實(shí)不嫌棄，他沒把糖扔了，而是放到自己嘴里。
顧慨棠看了一會兒，愛憐地親了親小野的發(fā)旋。
小野感受著顧慨棠溫情脈脈的動作，似乎敏感的發(fā)現(xiàn)了什么，等顧慨棠停下后，小野仰頭看顧慨棠的下巴，愣了愣，問：“叔父？”
顧慨棠‘嗯’了一聲。問：“小野，這次旅游好玩嗎？”
“好玩，”小野說，“看了海，我喜歡玩……水?！?br/>
顧慨棠忍不住說：“我?guī)闳ビ斡竞貌缓?？?br/>
“好啊?！毙∫跋肓讼?，說，“不過，我不會游泳?！?br/>
小野心情很好的回家，玩了一會兒，可吃著晚飯，當(dāng)他看見顧慨棠做成標(biāo)本掛在墻上的獨(dú)角仙時，小野愣了，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看看顧慨棠。等他明白了什么后，小野憋著嘴，忍了一會兒，然后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竇爭連忙放下碗筷，半蹲著拍小野的背，哄了好一會兒，也沒起到緩解的效果。
顧慨棠說：“小野你先不要哭，我再送給你其他的寵物。對了你慨梅姐說要送你一只小狗呢，我們明天去看看怎么樣？”
小野傷心欲絕地問：“明天不是游泳去嗎？”
“你更想去哪里？”
小野哭得聲音小了點(diǎn)，乖乖地說：“都想。”
“那就游泳后再去看狗?！鳖櫩乃闪丝跉?。
小野點(diǎn)點(diǎn)頭，仰頭讓竇爭給自己擦了擦臉。
竇爭擦了一手的眼淚，很是心疼，他剝了一只蝦放到小野嘴里，說：“不要哭了哦?！?br/>
小野嚼嚼嚼，含著淚‘嗯’了一聲。
第二天是周末，顧慨棠果然帶了竇爭和小野去游泳。
他就讀的學(xué)校有配帶泳池的體育館，節(jié)假日向?qū)W生免費(fèi)開放，但外人來游泳就要交一筆不算便宜的費(fèi)用。
竇爭和小野都沒有泳褲，所以昨晚顧慨棠帶他們?nèi)コ匈I，回來時卻拿了三條款式相同、唯有尺碼不同的男士泳褲。所以剛剛換好泳褲，就都知道這三個是一家的了。
竇爭比較沒有耐心，在浴室里匆匆沖了兩下就跑去深水區(qū)游泳了。顧慨棠仔細(xì)幫小野把手、腳沖干凈，然后拉著他的手，走到泳池邊。
“小野，給你救生圈?！鳖櫩恼f，“這會讓你浮起來，所以不要怕?！?br/>
小野點(diǎn)點(diǎn)頭，讓顧慨棠把他抱進(jìn)泳池里。
這里是大學(xué)生游泳館，所以最淺的地方也有一米五深，小野夠不到底，一下水就緊張地趴在游泳圈上，拼命蹬腿。
因?yàn)橛救Φ母×Σ恍。栽谒疵牡磐认?，緩緩向前移動?br/>
顧慨棠雖然覺得他姿勢很不自然，但想到小野是初學(xué)者，隨便玩玩就行，所以也沒糾正，只在他身邊慢慢地游，關(guān)注著小野。
過了一會兒，小野看著顧慨棠，猶豫著說：“叔父，我好累?！?br/>
顧慨棠停下來，把小野從泳圈里抱出來，問：“怎么了？”
“胳膊疼?！?br/>
顧慨棠皺著眉，發(fā)現(xiàn)小野腋下的肉被泳圈磨得發(fā)紅。他想了想，說：“我就這么托著你游吧?！?br/>
小野重新打起精神，說：“好。”
竇爭已經(jīng)游了好幾圈，他仰躺著從小野身邊游過。
小野朝他喊：“爸，我想讓你背著?！?br/>
竇爭沒停下來，說：“你又犯懶。去讓你叔父背你?！?br/>
小野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對顧慨棠沒有對竇爭那么親，總是存著敬畏的心理，哪兒敢讓顧慨棠背。
顧慨棠猶豫了一下，覺得如果小野開口，他肯定是愿意的。只要小野開口。
但小野沒再說話，他在水里胡亂撲騰，顧慨棠就托著他的肩膀和肚子，游了一會兒，小野四處張望，他看到來這里游泳的都是比他大的人，便問顧慨棠：
“叔父，我，我是不是最小的學(xué)游泳的人?。俊?br/>
顧慨棠一怔，沒想到小野會問這種問題。
話說回來，小野見到的人少、遇到的事也不多，他的頭腦中還沒有‘世界’的概念。應(yīng)該說小野的世界就是竇爭和自己，任何一件事情的改變：比如果凍，都會讓他痛苦不已。
小野性格內(nèi)向，十分乖巧，可不是所有五六歲的小孩都像他一樣的。他的世界不應(yīng)該這么小。
一瞬間，顧慨棠想了很多。他張張口，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游了一圈在小野身邊晃的竇爭打趣著說：
“不是，小野不是年紀(jì)最小的，但是最胖的。”
小野靦腆地笑，沒把竇爭的話放在心里，扭捏地說：“討厭?！?br/>
顧慨棠也笑了，他對竇爭說：“你不要鬧?！?br/>
竇爭修長的手臂向前一劃，游出很遠(yuǎn)，哈哈大笑。
旁邊的大學(xué)生聽到他們說的話，露出善意的笑容。
顧慨棠溫柔地看著小野，頓了頓，他湊到小野耳邊，輕聲問：
“小野，你能不能……”
話沒說出來就卡殼了。
小野認(rèn)真地聽著，見顧慨棠語塞，問：“嗯？”
顧慨棠猶豫著，輕聲問：“叫我一聲爸爸？”
“行啊，”小野點(diǎn)點(diǎn)頭，歡快地說，“爸爸?！?br/>
“……”
顧慨棠心跳加速，后背汗毛豎起，竟然有一種心虛的感覺。
有什么心虛的呢，這就是他的兒子啊。
可能是因?yàn)?，顧慨棠愧疚于自己現(xiàn)在才知道這件事吧。
這個孩子……以后一定要好好疼愛他。
顧慨棠堅(jiān)定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