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汀跟著直播把路遇參觀了一遍，相比她之前在網(wǎng)上看的零零碎碎的圖片，這次要全面直觀不少。公司并不大，加地下餐廳一共四層。路遇所在的產(chǎn)業(yè)園是航科的產(chǎn)業(yè)，辦公樓是以前的航空倉庫改的，她最喜歡的是白色穹頂，上面可以停放直升機。

    公司裝修充斥著路肖維的個人色彩，所有的公用茶具都是白色骨瓷，盡管陶瓷更耐用；負(fù)一層餐廳的餐桌，無論是長桌、圓桌還是吧臺桌都是胡桃木質(zhì)地，那種材質(zhì)十分不禁用，一個杯子放在上面都會留下印跡。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并不是實用主義者。

    鐘汀一邊啃面包一邊看他倆在屏幕里吃面。餐廳的電子屏上顯示著今天中午的菜單，六葷六素，湯是青菜豆腐湯。

    青菜豆腐湯還有一個十分雅致的稱呼——珍珠翡翠白玉湯。傳說朱元璋落魄時曾受人施舍過一碗，后來做了皇帝仍念念不忘，所有的珍饈美饌都敵不過記憶里的一碗湯，不過真喝了也不過如此。歷史上并無這樁故事，不過流傳久遠(yuǎn)也說明這心理有廣泛的群眾基礎(chǔ)。

    大抵每個男人心里都有一道珍珠翡翠白玉湯，因為記憶太久遠(yuǎn)，又最終沒得到，這湯在回憶里不斷升華，桌上無論是山珍海味還是家常便飯都被這道想象中的菜襯得食之無味，實際上真再嘗到了，也不過是普通的青菜豆腐湯，味道不過爾爾。嘗到了或許能死心，但嘗不到，那滋味只能無止境地拔高和升華……尋常的青菜豆腐尚且能引發(fā)如此暴烈的熱情，如果真是稀世奇珍，那能量實在難以估計。

    鐘汀在評價同性時也是十分客觀的，她并不認(rèn)為歐陽是道普通的青菜豆腐。

    電子屏上最醒目的是香辣蟹，這時節(jié)螃蟹剛上市。

    不過路肖維只要了一碗面，今天是他生日。

    鐘汀仔細(xì)盯著那碗面看，上面的醬牛肉都要把面給蓋住了，大概是大廚特意給老板的加餐，以表忠心。不過這忠心表得并不到位，她看到路肖維拿筷子輕輕把牛肉撥到一邊，他不怎么愛吃牛肉。他手指很長，偏偏拿筷子又拿得遠(yuǎn)，吃起東西來顯得十分漫不經(jīng)心。

    心有靈犀一點通，鐘汀看著歐陽碗里的面，也不得不苦笑了一下。

    為什么采訪一定挑這一天呢？大概也許可能是湊巧吧。

    她十分感謝直播里沒有出現(xiàn)給路肖維過生日的戲碼，她看過幾期《清談》，有一次正好碰到了采訪嘉賓生日，訪談接近尾聲的時候，工作人員推來了一個雙層蛋糕，歐陽幫忙給切了，主持人和嘉賓一起把蛋糕分給臺下的前排觀眾，那時還是棚錄，節(jié)目比現(xiàn)在要火不少。

    直播一點結(jié)束。下午四點鐘，舒苑打來電話給鐘汀報喜，路肖維在訪談里有十四次提到她，辦公室里還擺了他倆的合影。作為旁觀者，舒苑和當(dāng)期的小編導(dǎo)親眼看著歐陽的笑容越來越僵硬。

    鐘汀不得不嘆服路總的行動力。

    馬上要過節(jié)，院里給教工每人發(fā)了份節(jié)禮，這禮物保持了史院一直以來的清貧作風(fēng)，一盒四塊月餅，還有一廂國光蘋果。

    鐘汀去院團委領(lǐng)東西的時候正巧碰上陳漁，兩人一塊感慨了下史院艱苦樸素的傳統(tǒng)。

    因為倆人住同一個小區(qū)，鐘汀蹭了個順風(fēng)車。

    “你這些天是不是一直騎共享單車啊？”

    “哦?！辩娡≌f完又補充了句，“騎車挺鍛煉身體的?！?br/>
    這是事實，她并沒說謊。

    “那家滇菜館開業(yè)打折，今天要不要去？”

    “改天我請你啊，今兒路肖維生日，我得回去給他做飯?！?br/>
    鐘汀和路肖維從認(rèn)識到現(xiàn)在，一直連名帶姓地稱呼彼此，有一種同班同學(xué)的親切感。

    “叫上他一起去唄?！?br/>
    “我覺得他應(yīng)該可能也許不太樂意?！?br/>
    “我有時候覺得你太慣著他了。你不知道，有些男人就是賤，你越慣著他吧，他越不拿你當(dāng)回事兒……”

    “有些男人里真不包括他?！?br/>
    “你趕快忘記這話，全當(dāng)我沒說。”

    “您剛才說什么來著？”

    鐘汀估摸著路肖維今天會早回家，她一進(jìn)門便圍上圍裙著急忙慌地做起飯來。早上她買了十個橙子，個兒大，熟透了，也不酸，她把橙子用三角刀一個個地截頂，把果肉剜出來，放在白瓷盤里，接著又把收拾好的蟹肉裝在橙子甕中，拿蓋兒蓋上。講究的大廚只吃蟹鰲，她沒這么奢侈，把蟹腳蟹黃都弄了出來。蒸鍋里的水是用黃酒和米醋調(diào)好的，那比例她試了幾次才掌握好。

    剜出的果肉她也沒浪費，全都榨了汁，她喝了一口，確實不酸。

    她家客廳里的鐘是從地攤上淘來的自鳴鐘，用玻璃罩子罩著。自鳴鐘敲到九點的時候，路肖維還沒回來。面條已經(jīng)搟好了擎等著下鍋了，蛋糕正放在烤箱里烤。

    鐘汀怕他有事兒，給他發(fā)了條微信，問他幾點回家吃飯。

    不一會兒他打來了電話，“我吃了，你不用等我了，早點兒休息?！?br/>
    “你十二點之前能回來嗎？”

    “應(yīng)該回不來了?！?br/>
    鐘汀本想問他吃面條了沒，可馬上又想到他在中午同歐陽一起吃了。

    自鳴鐘敲到十二點的時候，鐘汀正坐在桌前吃面，面條是一根的長壽面，第三聲鐘響時，她突然愣了神，那根面被她給咬斷了。長壽面是不能咬斷的。不過她不是壽星，倒也無所謂。

    她取出了一根長柄火柴，火柴與盒子發(fā)生碰觸，嘩地響了一聲，冒出藍(lán)色的光，接著那火光便點燃了蛋糕上的蠟燭。

    也好，他不吃也好，蛋糕上的噴花沒噴好，她還怕他回來笑話他呢。

    唯一可惜的是今早沒把生日禮物送給他，過了那天好像就不可以說是生日禮物了。

    那張畫她幾年前就開始畫，一直沒畫好，前幾天好不容易才畫出了個樣子。

    她照著《the kid》的海報畫的，畫上卓別林和他影片中的兒子坐在門檻上，那個小孩子穿燈芯絨的破爛吊帶褲，毛衣和帽子大抵也是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不過因為是兩個人，所以也并不顯得怎么可憐。

    她拼命吞咽蛋糕的時候，又想到了十二年前，為了給他準(zhǔn)備禮物，她忙了一個星期。

    路肖維十七歲生日那天，她送給了他一個手工錢包，自己買皮子釘?shù)?，她還把他名字的首字母縫了上去，沒多久，他的錢包就丟了，里面還有不少錢。

    在此之前他總是把鈔票隨意地塞在褲子口袋里。鐘汀說你這樣把錢丟了怎么辦。他倒不以為然，丟了就會有人撿到，依然會在市場上流通啊，由于他的語氣太過理所應(yīng)當(dāng)，她險些被他說服了。

    如果她不送他錢包，他未必會把錢丟得這么徹底。

    雞蛋不應(yīng)該放在一個籃子里，錢也未必要全都放到錢包里。

    她自以為對他好，也未必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