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至，號稱春城的昆明卻意外的下起了大雪。

    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席卷在空中。

    “穿梭時間的畫面的鐘

    從反方向開始移動

    回到當(dāng)初愛你的時空

    停格內(nèi)容不忠

    所有回憶對著我進攻

    我的傷口被你拆封

    誓言太沉重淚被縱容

    臉上洶涌失控

    ……”

    音響里正播放著周杰倫的《反方向的鐘》，江何也跟著音樂合唱。

    “叮咚——”微信通知鈴聲打斷了她的深情奏唱。

    江何摸起手機解鎖，看了一眼信息，是大學(xué)同學(xué)史文樂發(fā)來的。

    奇怪，自從17年在昆明偶遇，潦草寒暄幾句后，得有多久沒見了，平時都是在通訊錄躺尸的人，今天倒是冷不丁的發(fā)了消息。

    不會是來找我借錢的吧？

    她帶著詫異點開消息，看到是兩段視頻，顧慮的心瞬間打消。

    點開視頻，音樂隨著音筒傳出來：oh，mylove，咱們結(jié)婚吧，我想和你擁有一個家……

    這明顯是在婚禮現(xiàn)場。

    江何正想滑出視頻給他扣個問號，鏡頭突然拉近，臺上穿著藍色西裝的新郎露了側(cè)臉。

    是李巾凡。

    頓時，江何腦子里一片嘩然，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一步，無力的癱坐在地上。

    史文樂又發(fā)來一條消息：李巾凡結(jié)婚你怎么沒來啊？你不會還對他念念不忘吧？

    江何瞟了一眼，沒有回復(fù)，繼續(xù)看著視頻里的人。

    李巾凡一身藍色雙扣西裝，領(lǐng)結(jié)上別著向日葵胸花，手腕處戴著白玉菩提手串，神采奕奕的，帥氣極了。

    是江何最喜歡的向日葵。

    視頻里他半跪在地上，替新娘戴上戒指，笑的明朗坦蕩，眼里充滿了光亮。

    江何看到菩提手串怔了一下，沒由來的難過涌上心頭，瞬間紅了眼眶，而后傻笑起來，輕扯著唇角，熱淚順著腮邊淌下來，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窗外的冷風(fēng)吹的刺骨了些，江何向來最怕冷了。

    呼……今年的初冬還挺冷的。

    她想起大學(xué)第一次見到李巾凡的時候，李巾凡在教室走廊和同學(xué)打招呼，穿著黑色啞光皮衣逆光而行，有種像從電視里走出來的痞帥少爺?shù)臍赓|(zhì)。

    江何對他一見鐘情，那時，他的眼睛里，同樣盈滿了金光。他僅是眨了眨眼睛，光便灑了下來，落在了她的心里。

    江何一直不太喜歡一見鐘情這個詞，以為這種詞語只不過是小說里的爛俗橋段罷了。直到那天，少年桀驁不訓(xùn)的模樣展現(xiàn)在她面前，嘴唇微彎著，漾出好看的弧度，像純凈的水質(zhì)般，腮邊隱約之中還露出兩個梨渦，令她癡迷。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想必說的就是他。

    他的眼睛生的過于好看，有點類似于桃花眼，就像他本人一般，身邊從來不缺異性朋友，桃花極旺。

    而她——江何，也只是他李巾凡生命中，眾多愛慕者里的其中一個。

    江何哭累了，停歇下來，雙手環(huán)著膝蓋，全身都在發(fā)顫。

    “凡，你好狠啊。”

    她使盡全力說出話，喉間沙啞著，帶著絲絲電流般，怎么都聽不清楚。

    ……

    過了會，江何情緒穩(wěn)定了許多，隨著時間慢慢平靜。

    她拿起手機，點開與他的對話窗口，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二零年的春節(jié)。

    李巾凡：新年快樂_。

    江何：新年快樂。

    她猶疑的敲著新婚快樂四個字，敲完，刪除，反反復(fù)復(fù)。

    她沒有勇氣給他發(fā)這四個字，她不想做那個認輸?shù)娜恕?br/>
    可她忘了，一開始，她就是那個輸?shù)娜恕?br/>
    遇見李巾凡的時候，江何才十八歲，如今二十八歲了，遺憾充滿了她整個青春，喜歡上一個沒有結(jié)果的人，是她干過最勇敢的事情，也是最愚蠢的事情。

    -

    二零一七年末。

    江何大學(xué)畢業(yè)第一年，二十四歲。

    兩人間隔了幾個月沒有聊天，某天李巾凡給江何發(fā)了條微信：我前段時間確診了焦慮癥。

    李巾凡：因為焦慮癥心臟跳的特別快，血壓也高了，去查了原因，醫(yī)生說是中度心肌缺血。

    江何沒有立刻回復(fù)他，呆望著這段字，不知如何下手。

    她敲著鍵盤，想安慰一下李巾凡，打出一段文字又全部刪除。

    李巾凡見她一直在輸入中，又發(fā)來一條消息：stop！

    看見stop這四個字母，江何沒了想回信息的心思。

    下一秒，李巾凡打來了電話。

    江何猶豫了半秒，還是接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低冽富有磁性的嗓音，“江何，我這人呢，有時奇怪到連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br/>
    “我不敢給你任何承諾，畢竟我這個身體，也許哪天就不存在了?！崩罱矸餐ｎD了幾秒，像是思慮再三，而后繼續(xù)說道，“但我想等一切都好起來的時候，再踏出那一步?！?br/>
    江何靜靜的聽著，沒有打斷他的話，心里感到欣慰的是，他能對自己說真心話。

    “江何？”李巾凡叫她名字。

    江何松了口氣，淡淡地說：“我在?！?br/>
    “我給你一個保證吧。”李巾凡拖著尾音，十分認真的說，“我們會有很多個明天?！?br/>
    “你信我——”

    “凡?！苯未驍嗔怂脑挘Z氣很堅定，“如果二十八歲我還單身，你就和我結(jié)婚吧?！?br/>
    說完她頓了頓，什么時候開始，她竟敢在李巾凡面前說出這么勇敢的話。

    沉默了片刻，李巾凡慢條理斯地回應(yīng)她：“江何——”

    “你等我。”

    ……

    一句“你等我”，讓江何足足等了他四年，她幻想在二十八歲這年，李巾凡能突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說：江何，我們結(jié)婚。

    “等”這個字一直很浪漫。江何是一個原則性極強的人，向來不喜歡等人，覺得一分一秒都不該被浪費。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因為他的一句話，把自身的原則打破一降再降，四年里，江何把內(nèi)心的城墻砌的很高，唯獨給他留了一條小路。

    可惜的是，這條小路永遠也不會有人走，她沒等來李巾凡，卻等到了他的婚禮。

    甚至連婚禮邀請函都沒有給她，像個笑話般，仿佛彼此相關(guān)的那幾年都不復(fù)存在。

    江何靜坐在地板上，盯著手機屏幕發(fā)愣，臉上時而滑落幾滴眼淚，像是能在手機里看出什么花來。

    《反方向的鐘》還一直在單曲循環(huán)播放著。

    電話突然響起，江何被鈴聲叫醒，從游離中爬出來，磨蹭了半天才接聽。

    那頭響起發(fā)小樊菲爽朗粗曠的聲音：“姐妹！今晚銀河酒吧約不？”

    江何沒了力氣，低啞著嗓音嗯了聲。

    “你怎么了？感冒了？”樊菲聽出她的不對勁。

    “沒，唱歌用力過度?！?br/>
    江何盡力說的清晰，起碼讓她能聽清大概。

    “嘖嘖…你自己什么水平心里沒點13數(shù)？”樊菲字字揶揄，“江秘書，這么多年過去了，都還沒看清自己是個破音的料??？”

    “……”

    江何沒什么情緒和她計較，任由她說。

    “掛了?！?br/>
    “掛個幾把，你這情況不對??？心情不好？”樊菲沒給她說話的機會，直接替她回答，“行了，多大點事，晚上姐帶你找男人。”

    江何臉上總算有了笑容：“你怎么張口閉口就是男人，我沒了男人還活不成了？”

    “那肯定，沒有男人能叫生活？我反正是活不下去?！?br/>
    “……我看你小時候沒男人不也活得好好的？”

    “所以啊，我現(xiàn)在更離不開男人了，我得好好把那段空白補回來！”樊菲笑瞇瞇地說，注意到聽筒里的音樂，“誒？這個點你在家放音樂干錘子？”

    隨后又想起什么，補充道：“哦，忘了，發(fā)情呢。”

    江何沒理她，沉默了幾秒，啞著嗓音微微發(fā)著顫道：“菲。你說聽夠一千遍反方向的鐘，能回到過去嗎?！?br/>
    “好家伙，真在發(fā)情??？”

    她見江何沒反應(yīng)，像是真的情緒不好，頓時后悔說出的話。

    “開玩笑的?！狈普?jīng)道，“收拾收拾，二十分鐘后見?！?br/>
    掛了電話，江何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jīng)慢慢黯淡了下來。

    江何關(guān)掉了音樂，起身收拾了一會，換了身衣服，簡單的化了個淡妝出門。

    樊菲在微信上給她發(fā)了酒吧地址，兩人約好在酒吧門口匯合。

    江何開著車來到銀河club，確認了酒吧名字沒錯，把車停好后，站在門廳外等樊菲。

    這酒吧位置是真不明顯，開在郊區(qū)中心的一個馬路邊角里就算了，旁邊挨著的還是國家大劇院，一個鑼鼓喧天一個寧靜如水，這兩者真的能并存嗎？？

    嗯…她忘記了，酒吧只在晚上開，剛好和劇院時間顛倒了過來……

    瞎操心。

    等了半天，樊菲才來，兩人進去找到提前訂好的卡座坐下，讓服務(wù)員先上了兩搭啤酒。

    江何沒想太多，當(dāng)作是來宣泄情緒，直接開了一瓶啤酒往杯子里倒，順手加了兩顆冰塊。

    拿在手里醒了醒，就往嘴里送。

    一抬頭的時間，江何的杯子就空了。

    樊菲托著腮，十分震驚地說：“我操…你今天怎么回事？上來就鐵著頭干？”

    “有點渴，就喝了。”江何舔著嘴角的白沫，隨便找了個借口。

    “瞧瞧你這頹喪的臉，不知道的以為死了人呢，說吧，誰惹你心情不好了？”

    樊菲倒了一杯酒，稍抿了兩口，等著她說話。

    “就，我有個朋友，”江何特意強調(diào)了朋友兩個字，“她喜歡的男生結(jié)婚了，還挺遺憾的?！?br/>
    樊菲有些無語：“害……就這破事，你怎么矯情巴巴的，你又沒對象?！?br/>
    江何：“……”

    兩人的話題剛開始就結(jié)束了…

    來的時間太早，酒吧里的人還沒多少，沒有幾個人在前面蹦迪，顯得有點無聊，樊菲倒是刷起了朋友圈。

    江何又開了一瓶啤酒，喝的有些不暢快，索性點了兩杯吧臺調(diào)好的洋酒來喝。

    猛喝一大口，江何感覺到酒的烈味在口腔散開，瞬間就舒暢了起來，爽的一批。

    樊菲一邊喝酒，一手不停的滑動屏幕。

    “誒，對了，李佳俊兒子今天——”說著，樊菲刷到李巾凡的朋友圈動態(tài)，語調(diào)立馬揚了上來，“我操??？李巾凡今天結(jié)婚??？？！”

    聽到李巾凡這個名字，江何心里咯噔一下。

    樊菲還特意把手機屏幕轉(zhuǎn)到江何面前給她看，“這他媽真是見鬼了！”

    而后想起江何今天的狀態(tài)，試探性問道：“江何，你知道這事？”

    江何也沒否認，點了點頭。

    “……操?！?br/>
    樊菲忍不住吐了句臟話，怒氣瞬間泄洪，“男人真是沒有一個好東西?。　?br/>
    江何握起酒杯一飲而盡，冰涼的酒精滑過喉嚨，不禁讓她激了個寒栗。

    喝完，她倒是平靜的說：“怎么？剛剛不還在說沒男人活不下去?！?br/>
    “你就沒點反應(yīng)？？這可是你喜歡了九年的男人啊！”

    江何和樊菲從小一起長大，初中高中，大學(xué)都在一起，兩人之間自然沒有秘密可言。江何喜歡李巾凡這事，她是第一個知情全部的人。

    “我這反應(yīng)不挺好的嗎？”江何說，“不然我還能哭么。”

    樊菲頓了下，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不知道該怎么安慰。

    確實，她還能怎么樣呢。

    李巾凡結(jié)婚，都沒邀請她去，她有什么身份去傷心呢。貌似這些年，倆人心照不宣，經(jīng)歷過很多事，唯獨不是以戀人身份。

    哭，是最沒用的東西了。

    要是哭能讓李巾凡和她在一起，那早就成真了。

    樊菲帶著唳氣大罵：“姓李的都是狗！”

    她說話太直接，逗的江何直笑：“我同意?！?br/>
    酒過三巡，樊菲醉意朦朧，嘴里開始說著胡話。

    “李佳??！死渣男！我這樣的臉擺在他面前，還他媽出去偷吃屎！網(wǎng)絡(luò)上說的果然沒錯！沒吃過的屎都是香的！”

    罵了幾分鐘，興是疲憊，她的音量開始變小。

    “江何我好難過啊，太累了?！?br/>
    樊菲趴在桌子上，深眸如海般不見底，手中握著的玻璃酒瓶還往嘴里倒。

    “你說，我怎么就不能遇到一個真心對我好的人呢？”她聲音加重了些，重復(fù)了一遍，“怎么就不能呢？！”

    “他兒子今天一周歲，在朋友圈發(fā)了和小三的合照，你不知道他在視頻里笑的有多開心，嘴里一直叫著他兒子的小名。”

    說著，樊菲哂笑起來，像是在諷刺自己。

    “你會……遇到的?！苯我沧淼牧闵?，不受控制的晃蕩著身體坐到她身旁，揉了揉她的頭頂安撫道，“你會有的?！?br/>
    她聲音含糊不清地，也輕拍了下自己的頭頂，像安撫樊菲那樣對自己說，“沒關(guān)系。你也會有的?！?br/>
    -

    凌晨四點鐘，氣溫驟降，雖然才十度左右的溫度，她只穿了一件薄衫，凍的江何渾身發(fā)抖。

    江何叫了代駕，拍下車牌將樊菲送回了家。

    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她沒打算叫代駕，打算自己走回去，走累了就歇一會，實在不行就打個車。

    江何踉踉蹌蹌走在馬路上，肩上的包隨她身體左搖右晃著，發(fā)絲粘連在她稚嫩發(fā)燙的唇上。

    二十八歲的人了，應(yīng)酬也喝過不少酒，大醉過許多次，為何今天，頭腦格外清醒。

    她頂著沉重的腦袋，醉意不停沖上頭，神志卻很清醒。

    一步，兩步，慢悠悠地走著。

    一陣寒風(fēng)襲來，凌亂了馬路邊的香樟，帶著樹葉上的露珠甩到江何臉上，細細的水絲像是鋒利無比地鐮刀，呼的肌膚生疼。

    江何忍不住瑟瑟發(fā)抖，打了個噴嚏。

    “誰在罵我?。?？”她肆無忌憚地大罵，聲討著面前這片寂靜之地，“在背后罵人算什么東西？！有種現(xiàn)實碰一碰?。?！”

    剎時，一輛轎車駛過她身邊，濺起一灘污漬在她的裙擺上，江何眼神迷離的朝腿下掃了一眼，倒抽了一口涼氣，沒脾氣的嘟囔：“這年頭，不順起來，車都欺負人?！?br/>
    她無奈地從包里掏出紙巾，抽出一張又一張，力氣重重地蹭在裙擺的泥漬上，用完一整包紙巾，才發(fā)現(xiàn)泥漬已經(jīng)滲進裙子里了，再怎么用力都不會擦干凈。

    或許是耐心漸磨，擦的讓她發(fā)煩，火氣瞬間被點燃爆發(fā)，將紙巾狠狠地摔在地上。她蹲在路邊，放棄了抵抗，抱著雙腿委屈起來。

    一張輕飄飄的紙巾，摔在地上能有多疼呢。

    疼的只有她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