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風追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還未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樓板忽地歪向一側(cè)。這一下猝不及防,程若玄站立不穩(wěn),整個人向艙壁撞去。荊風反應(yīng)奇快,一把攬住她,就地一滾,卸去勢頭,總算沒讓她摔破腦袋。兩人方一退開,海水已無遮無攔灌入閣樓,重重拍在樓板上,濺了他們滿頭滿身。
程若玄勉力掙扎著起身,又是一驚。一條巨尾正從窗邊劃過,帶起一排高墻似的濁浪,將船打了個倒旋。深水里的大魚翻上海面,果真是要變天了。
她心下一緊,水底巨獸卻并未再造次。兩人對視一眼,一齊向舷窗奔去,好一會兒才看見遠處噴起一股水柱。這大魚或許只是誤觸船只,一碰即走。
它或許也急于從風暴中脫身——只這一刻的工夫,天海之間已風云變色。
船給大魚攪亂了方向,還未來得及回歸原位,黑風已攪起滔天巨浪,狂潮兜頭打來,幾乎把船卷了個倒轉(zhuǎn)。荊風把程若玄按在角落,自己躥上艙壁,狠命拽住天窗,把閣樓蓋了個嚴實,另一只手跟著打開通向主艙的傳聲木管,向內(nèi)吼道:“開艙!加水!”
遇上這般猛烈的風浪,船底的壓艙石必定已不夠用了。唯有盡快灌注海水,才能防止船只傾翻。采珠船上的水手都有經(jīng)驗,但現(xiàn)在恰巧趕上船工換崗,晚班的疲憊不堪,早班的還未醒透,也不知能不能及時把船壓住。
顛簸之中,荊風背過身抵住側(cè)面舷窗。他心里其實有些猶豫,知道該趕快下去幫忙,又不愿拋下程若玄不管。他一時拿不定主意,回頭去看樓板另一邊,卻見程若玄正伸手去夠散落一地的觀星器具。
“……等會兒再管吧,”荊風嘆了口氣,耐著性子勸道,“晚上才有你的事。眼下保命要緊?!?br/>
“現(xiàn)在也有我的事?!背倘粜暝税胩?,總算撿著了兩片摔飛的銅鏡,“夜則觀星,晝則觀日。風平浪靜的時候自然輪不著我來,如今船隊掉進風暴眼里了,方向一亂,豈不是更加糟糕——”她忽地抬頭,灼灼目光定定看向他,“能開一扇窗嗎?”原來看的是他身后舷窗。
“你留神別飛出去了!”荊風提醒一句,依她所言后退一步,兩扇窗板立刻給吹得來回亂飛。他看一看周遭,伸臂撈了一根斷裂的木板卡住舷窗,給程若玄留了個能看清外頭的開口。他其實沒弄明白她的意思:“太陽也能看?”
程若玄胳膊抵著艙壁,手忙腳亂地把鏡子到一處,應(yīng)道:“無非是顆大點的星星。”
她平素輕聲細語,然而滔天風浪里,兩個人非得狂呼高喊才能聽清對方說了什么。荊風覺出點恣意的味道來,笑道,“這話像是我能說出來的?!?br/>
程若玄忙著擺弄手中銅鏡,把這一句聽漏了。
荊風又喊起來:“你折騰鏡子做什么?日頭剛升起來,又不晃眼,直接看不行嗎?”
“船太顛了?!背倘粜?,“牽星板看不準。我昨夜便想過,借助鏡面對映,只需對準海天相交之處,依照太陽黃經(jīng),也能測定倨勾,算出方位?!?br/>
荊風有點尷尬地看著她。他畢竟不曾學過數(shù)術(shù),“太陽黃經(jīng)”更是聞所未聞。這幾句解釋沒頭沒尾,實在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疇。
“回頭我編一套要訣給你?!背倘粜S口應(yīng)了一句,又探出身子,似是要找什么。就在此時,排空巨浪再度掀起,她下意識護住懷中銅鏡,人卻被甩向了閣樓另一邊。
荊風連忙上前一步,穩(wěn)穩(wěn)接住她,急道:“你先顧好自己!要找什么?”
“算尺!沒它測不了倨勾!”程若玄也急,兩個人挨得近了許多,相對喊話的嗓音竟是一點沒壓下去。
荊風無奈,將兩人衣帶系在一處,打了個死結(jié),這才將長腿一伸,把算尺勾了過來。
程若玄總算備齊了工具。她騰不開手,索性將算尺咬在齒間,這就迎著風浪測起了方位。她整個人狼狽極了,頭發(fā)衣衫全都澆得透濕,眼里卻映著兩團日光。
“你跟他們說,船往東偏了,得盡快把舵轉(zhuǎn)回去?!背倘粜曋R中投影,指揮若定,“咱們本來是該沿著近海往西南走的,現(xiàn)在離岸越來越遠,真要撐不住,想回去可就難了?!?br/>
荊風守在她身邊,掌著傳聲木管,聞言便給主艙傳了話。
他再去看窗外時,陰云已從天際升起,頃刻間便有遮天蔽日之勢,電光凌空劈落,聲勢駭人。
“怎么越來越偏?”程若玄沉聲道,“天一陰下去,再要定準方位可就難了。”
荊風循著她的目光,看向幾乎給云層吞沒的太陽,又抬手去摸窗棱的動靜。“不對?!彼麛Q起眉頭,“舵手根本沒有轉(zhuǎn)向的意思,這船就是在往東走?!?br/>
程若玄猜測道:“莫不是傳聲木管堵上了?不然你下去看看,興許舵手沒聽到消息?!?br/>
荊風直覺不是。傳聲木管里一片喧騰,雖然聽不分明,卻也能辨出底下有人聲;況且船上還有火長和舟師,即便不能像程若玄這般測準方向,憑著多年的經(jīng)驗,總該能發(fā)現(xiàn)不對,怎么會偏離了航向還這般一往無前?
程若玄只當他猶豫,一扭頭瞥見荊風被兩人之間死死系著的衣帶絆住,情急之下,她拿裂了口的算尺將衣帶劃斷,口中繼續(xù)催道,“你放心去,我抓著艙壁,不會有事的?!?br/>
荊風拿她沒辦法,只得咬牙道:“你最好別出事!”他轉(zhuǎn)身正要往門外去,忽地腳步一頓。
程若玄偏頭去看,就見門外站著那青衫人。
采珠船飄搖動蕩,這動靜簡直說得上是驚心動魄。青衫人卻仍是那副淡然模樣。他的目光從二人之間經(jīng)過,一路飄向窗外去。
“落雨了,站開些吧。”他說這話的語氣仿佛外頭只是一場江南煙雨。
荊風聞言,面色一冷。然而未及他開口,火長已從青衫人身后冒了出來?!奥勅舜笕擞辛?,你們遵從就是了?!彼排郎蠘前?,氣喘吁吁的,臉上的汗怎么也抹不完。
荊風不理他,只與那青衫人橫眉相對:“‘大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青衫人一抬眼皮,目中清輝微微流轉(zhuǎn),漫不經(jīng)心地道:“欽天監(jiān),聞人月?!?br/>
他沒有報出具體官職,程若玄卻已知道了面前是誰。欽天監(jiān)只有一個聞人大人,欽天監(jiān)正、太常少卿,權(quán)傾朝野的聞人月!這人并非世家出身,而是來自朔北邊境,祖上常與異族來往,于星算一道上,似是有些梁人無法匹及的特異之處,因此格外地受到當今天子及王公貴胄推崇。以歷算卜筮這等“玄學”入仕,乃至獲得帝王寵眷,在純臣看來,自然算不得正道。程若玄沒少聽二哥埋怨此人妖言惑眾、鬻寵擅權(quán),連外祖父也要忌他三分。傳聞里的聞人月幾與妖鬼無異,她不曾想過竟是眼前這位謫仙也似的人物。
她心頭生出一點不知來處的落寞。既然是帝都權(quán)臣,扮作香料商人、跑到一艘采珠船上來干什么?
“船隊已由聞人大人接管?!被痖L宣布,“大人要用這間閣樓,你們兩個暫且下去幫忙,嘴巴管好,不該問的別問?!彼f著便不輕不重地瞪了一眼荊風,“我可記得,今早該你當班?!?br/>
程若玄略一遲疑,終于點了點頭,抱緊懷中銅鏡,從窗邊離開了。荊風似有不服,見她走得跌跌撞撞,終是忍不住上前扶了她一把。兩人從聞人月身側(cè)經(jīng)過時,忽聽他道:“這測日鏡是你的?”
程若玄一愣,搖頭否認:“方才撿的。我都不知道它原來有名號?!?br/>
這話半真半假,她的確不知自己隨便搭的玩意兒已有名字,卻也不愿認下做出此物的本事。聞人月先前就已知道她是牽星師,可尋常的牽星師能不能造的出測日鏡來?她心頭狂跳,生怕聞人月把這兩面鏡子要去,從那一看就是現(xiàn)搭的粗糙手工里推斷出她星象方面過人的底子。
舅舅一家還在明州等她。路上絕不能再出岔子了。
聞人月卻只是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又道:“你叫阿玄?”
程若玄像個真正的丫鬟那樣低眉頷首:“承蒙大人記得我名字?!?br/>
聞人月笑了笑,沒再問話,徑自往窗邊走去??耧L將他長發(fā)卷起,程若玄一抬眼,瞥見他后頸一抹朱紅痕記,形狀有些復(fù)雜。未及看清,荊風已一把拉起她,往門外去了。
兩人一路下到主艙,兩班船工都擠在這里,烏泱泱全是人,卻也看得出亂中有序。有人瞧見荊風,連忙叫道:“老弟,你可來了!快來頂一陣,我劃了一夜槳,膀子都沒有知覺了!”這人眼下兩道烏青,看得出所言非虛。
荊風應(yīng)了一聲,正要上前,回頭看見程若玄臉上顯出些許無措,便道,“你先找個穩(wěn)妥地方歇一會兒?!?br/>
程若玄心說這船上哪里還有穩(wěn)妥地方?荊風自己也忙了一個通宵,怕不是頭腦已經(jīng)糊涂了,需要休息的是他才對。她正要出言提醒,旁邊有個水手向他倆看過來,口中調(diào)笑道:“喲!怎么把你那剛找見的妹妹也帶來了?”
荊風毫不客氣地回道:“親妹妹好不容易找回來,當然要護在身邊。難道任由你這老光棍惦記?”
程若玄哭笑不得,心說兩個人還不知誰年紀長些。況且荊風怎么也不與自己商量一聲?倘若她不明就里,跟水手說話時穿幫了,豈不是又得編一通話來圓?
就在這時,邊上有人冷哼一聲,不屑道:“用力氣的地方,女人來湊什么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