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敞看了她一會兒，沉默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東西迎面撞過來，直直地撞進(jìn)蘇嫻懷里。

    蘇嫻嚇了一跳，被撞得又疼，哎呦一聲，一把揪住那個小東西的衣領(lǐng)子，低頭一看，居然是個五六歲的小童。那孩子穿著打了許多補(bǔ)丁的粗布衣裳，一張紅臉蛋因?yàn)樘鞖飧稍铮蚜撕脦椎揽谧?，撞了人也不知道歉，就那么傻愣愣地看著蘇嫻。

    蘇嫻略感驚訝，盯著他打量起來。

    梁敞因?yàn)樗蝗话l(fā)生了細(xì)微改變的氣息，不由得望向她。他覺得她應(yīng)該是喜歡這個小孩子的，卻在假裝無動于衷，仿佛在矜持似的，這種奇怪的矜持很好笑。

    蘇嫻平著一張臉，看了看傻乎乎的小娃，向周圍望了一圈，沒發(fā)現(xiàn)他家大人，彎下身子問：

    “娃娃，你是誰家的孩子，你家大人呢？”

    那娃娃怯生生的，也不回答，一雙眼直勾勾的。

    蘇嫻皺了皺眉，剛要追問，身后忽然傳來蘇煙的笑聲：

    “大姐！大姐！”

    蘇嫻的臉?biāo)⒌睾诹?，頓時變得殺氣騰騰起來，猛地回過頭去，沖著快步跑來的蘇煙母夜叉似的怒道：

    “誰讓你出來的，離鄉(xiāng)試還有幾天了，你還這么吃喝玩樂！你成天吃喝玩樂你以為你考得上嗎？兔崽子，你到底到蘇州干什么來了，你是來游玩的嗎？”她氣得揪起蘇煙的耳朵。

    梁敞被這突然的潑辣嚇得心肝肺一顫，驚異地望著她。

    蘇煙痛得哇哇亂叫。跳著掙脫蘇嫻的“魔爪”，委屈地躲到蘇嬋身后，弱弱地喚了聲：

    “三姐！”

    蘇嬋立在蘇嫻和蘇煙中間。嘴里叼著一根甘蔗，只顧著啃，也不說話。

    蘇嫻越發(fā)惱火，瞪著與回味攜手而來的蘇妙：

    “你怎么也不管管你弟弟，馬上就要大考了，連文書和寧樂都不出來了，他再這么玩下去。你還能養(yǎng)他一輩子不成！”

    “好啦好啦！”蘇妙笑瞇瞇地說，“煙兒是出來做好事的。再說越是大考臨近越要勞逸結(jié)合，你給他太多的壓力。真到考試時萬一壓力過剩手抖，那才得不償失?？荚嚶?，重在平日里的積累，臨時抱佛腳是沒用的?！?br/>
    蘇嫻雙手抱胸。翻了個白眼：

    “你倒是想得開。他要是因?yàn)槟愕目v容到頭來一事無成，我看你能不能養(yǎng)他一輩子！”

    “能啊，”蘇妙笑瞇瞇地拍了拍蘇煙漂亮的小腦瓜，“煙兒，別怕，雖然二姐希望你考上，可真考不上也沒關(guān)系，二姐養(yǎng)活你還是養(yǎng)得起的?！?br/>
    蘇嫻哼了一聲。撇了撇嘴。

    蘇煙卻怒了，他的自尊心被深深地刺傷。同時智商也受到了嚴(yán)重的侮辱，他瞪起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小獅子狗似的怒道：

    “誰說我考不上？我肯定能考上！我才不用二姐養(yǎng)！”

    蘇妙沒有理會他，把他扒拉一邊去讓他去看蘇嬋啃甘蔗，將眼珠子在蘇嫻和梁敞身上掃了一圈，笑問：

    “大姐，你怎么會和文王殿下在一起？”

    蘇嫻還沒回答，梁敞已經(jīng)干咳了兩聲，鄭重澄清道：

    “本王和蘇大姑娘是在半路上遇見的，要去同一個地方?！?br/>
    “要去哪兒啊？”蘇妙笑問。

    “要去……”對啊，他們要去哪啊，她一直說跟他順路，可是他要去哪兒來著？

    蘇妙望著他卡殼時的尷尬表情，這殿下確實(shí)有點(diǎn)意思，頓了頓，笑瞇瞇地說：

    “看來殿下和家姐已經(jīng)很熟了。殿下，家姐這個人最喜歡開玩笑，有些玩笑殿下聽一聽也就算了，萬萬不要當(dāng)真，若是有冒犯之處，還望殿下見諒?！彼f著，客客氣氣地福了一福。

    梁敞忙頷首回了半禮，這姑娘畢竟是八叔最喜歡的兒子未來的媳婦，看八叔的樣子好像并不反對這姑娘過門，他自然要以禮相待，只是……

    等等，什么叫“最喜歡開玩笑”？“萬萬不要當(dāng)真”又是什么意思？

    她那意思，蘇嫻說“喜歡他”也是在開玩笑，只不過是個過分的玩笑，所以“請殿下見諒”……呸！什么玩笑？有這么開玩笑的嗎？與其說是開玩笑，這根本就是在玩兒他吧！胡扯！鬼才相信那是在開玩笑！

    他黑漆漆著一張臉望向蘇嫻，他發(fā)誓他絕對沒有在想她應(yīng)該靠過來故作嬌嗲地說一句“奴家才沒有開玩笑，奴家是真心喜歡殿下”。

    蘇嫻當(dāng)然沒有這么說，因?yàn)樗χ逃?xùn)自己的弟弟。

    于是梁敞的臉更黑了。

    “這個小孩子是哪來的？”蘇妙望向還站在原地的那個小童，狐疑地問。

    蘇嫻看了一眼，撇撇嘴：“誰知道是哪來的小兔崽子，突然撞過來，嚇了老娘一跳！”

    蘇妙一愣，才要說話，一個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一把摟住直不愣登傻站在路中央的小童：

    “虎子你跑哪去了，三姐一個眼錯的工夫你就不見了，你嚇?biāo)牢伊耍　?br/>
    說話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生得清秀，身穿打了補(bǔ)丁的粗布衣褲，衣褲已經(jīng)被洗得發(fā)白，很是干凈。她生得很矮小，頗有點(diǎn)營養(yǎng)不良，可是這樣矮小的身材竟然挑了一只巨大的扁擔(dān)，這扁擔(dān)的兩頭都是小木柜子，是擺小吃攤的人常用的那種扁擔(dān)挑子。

    “你是他姐姐？讓這么點(diǎn)的孩子到處亂跑，萬一碰見拐子可怎么辦？”蘇嫻皺了皺眉，說。

    “是是是，是我太不小心了，我剛才忙著照看生意，一個眼錯的工夫他就跑了，麻煩大娘子照顧了，多謝大娘子！”小姑娘連連道謝，福了幾福。她雖然年幼，說話卻極是老成，如果不看臉還以為這是一個成年人。

    蘇嫻見她如此。也不好再說。

    那姑娘蹲身挑起扁擔(dān)挑子，又道了幾遍謝，這才拉著弟弟離開。

    蘇嫻回頭問蘇妙道：“你們這是去哪兒啦？”

    “還能去哪兒！別提了，折騰了一上午餓死我了，我現(xiàn)在只想吃飯！”蘇妙抹了一把額頭，太陽把她曬得頭昏眼花，她自哀自憐地嘆了口氣。

    “你們干什么去了？”

    “還能干什么。蘇煙一大早就跑過來叫我?guī)退翌櫪咸拈|女！”

    “才不是幫我找，是幫顧奶奶找！”蘇煙鼓起腮幫子，不悅地糾正。

    蘇嫻輕蔑地撇了撇嘴：“就愿意多管閑事。一個個沒事找事！”

    “你自己還不是天天給人送錢去！”蘇嬋吐了甘蔗皮，涼涼地揭穿。

    蘇嫻瞅了她一眼。

    蘇煙扁起通紅的小嘴，認(rèn)真地嘟囔：“大姐，顧奶奶很可憐的。那么大年紀(jì)。老家遭災(zāi)兒子又死了，她眼睛看不清，孫子又小，背井離鄉(xiāng)出來投奔自己姑娘，這路上得吃多少苦??！”

    “誰讓她嫌貧愛富不同意她姑娘的親事，結(jié)果她姑娘跟男人私奔連個下落都沒有，這會子想起來找，上哪找去。自討苦吃！要是我，我寧可在家鄉(xiāng)餓死也絕不出來討飯。眼睛不好還到處亂跑，這是作死！”

    “她也是想給孫子找個能托付的人嘛，老奶奶年紀(jì)大了，那孩子又傻乎乎的，一般人家也不會收留，求親姑姑總比給外人虐待強(qiáng)。”

    “她也不想想她姑娘過的好不好，能不能養(yǎng)得起他們，她姑娘的夫家愿不愿意收留他們！哼，說到底，還是兒子孫子最重要！”蘇嫻嗤笑了一聲。

    別人聽不懂其中的含義，蘇家姐弟幾個卻全都明白，蘇家從前也算是重男輕女的“重災(zāi)區(qū)”，蘇妙感受不大，蘇嬋男孩脾性對不公平的對待壓根就不在意，再說蘇妙和蘇嬋那個時候家里條件已經(jīng)好轉(zhuǎn)，而蘇嫻正生在蘇家最艱難的時候，她受到的不公平比想象中的還要多，這是她心中永遠(yuǎn)都抹不去的疤痕。即使現(xiàn)在她和家里已經(jīng)化解了矛盾，可因?yàn)樵?jīng)的那些刺心，尖銳的聲氣依然存在著，這一點(diǎn)恐怕到死都改變不了。

    蘇煙不敢再說，訕訕地垂下頭，作為家里唯一的男子，他會因?yàn)樽约旱暮么龆鴮Υ蠼愀杏X到抱歉。

    氣氛好像有點(diǎn)僵硬，站在圈外的梁敞心生狐疑，左看看右看看：這是什么情況？

    同樣站在圈外的回味突然伸出手，在蘇妙的肩膀頭拍了拍，蘇妙回過頭，見他揚(yáng)了揚(yáng)下把，便順著望過去。

    剛剛挑了扁擔(dān)帶著弟弟離開的姑娘又回來了，靦腆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蘇妙迷惑地望著她，這樣的注視給了小姑娘開口的勇氣，她努力讓自己笑得燦爛無害，熱情滿滿地說：

    “大姐姐，你愛吃餛飩嗎？我們家的餛飩鋪?zhàn)泳驮谇懊婺菞l巷子里，很近的，你走累了正好可以去歇歇腳，我娘做的餛飩可好吃了！”

    這很明顯是在做推銷。

    “餛飩？”蘇嬋吐了甘蔗皮，不太愿意地說，“這么熱的天兒，吃餛飩還不如去吃撈面！”

    “不熱的，大姐姐，我們鋪?zhàn)永镉袕氖缴辖觼淼纳饺?，全都湃在水井里，又冰又甜，天熱的時候最好喝了！”小姑娘依舊堅(jiān)持不懈地推薦道，“還有還有，我們鋪?zhàn)永锏男〔硕际亲约弘绲?，吃餛飩的時候一起吃，又爽口又涼快，最好吃了！”

    蘇妙是真餓了，聽她這么說，忽然就覺得好吃起來。

    姐弟四人對視了一眼，蘇嫻問那姑娘：

    “你們家的鋪?zhàn)釉谀陌?？?br/>
    “就在那里！那里就是！”小姑娘指著前方第三個巷口，大聲說，“大姐姐，我們家的餛飩真的很好吃，你們就來吧，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真的好吃！”

    她一遍又一遍地強(qiáng)調(diào)“真的很好吃”，倒是讓蘇妙產(chǎn)生了好奇，到底是怎么個好吃法，想了想，笑瞇瞇說：

    “你帶路吧！”

    小姑娘喜得無可無不可，脆生地應(yīng)了一句，挑著擔(dān)子在前面帶路，蘇家姐弟率先跟上她。

    回味轉(zhuǎn)身，剛要跟，卻看見因?yàn)闆]人搭理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進(jìn)退兩難的梁敞正在那里蹭步。

    “殿下不去嗎？”他平著一張臉，客套地了一句。

    “呃……本王還有點(diǎn)事。”說“想去”多沒面子啊，梁敞心口不一地回答。

    “是嗎，那殿下慢走?！被匚堵唤?jīng)心地說著，跟了上去。

    才走一步，梁敞卻跟了上來，面對回味狐疑的目光，他是這樣解釋的：

    “本王已經(jīng)好久沒在民間走動了，剛才看那小姑娘也就十一二歲的樣子，這么小的孩子就要出來討生活，蘇州城如此繁華尚且會有這種事，何況是其他地方，本王還是去看一看，多了解一下民間疾苦，回去之后也好向父皇稟報。”

    “……”回味看著他義正言辭的臉，忽然想起蘇妙常掛在嘴邊上的一句話――莫裝逼，裝逼遭雷劈。

    一行人跟著叫“三妞”的小姑娘來到先前說的長巷子，七扭八拐走了大約一刻鐘，正當(dāng)蘇妙覺得這小丫頭會不會是騙子，打算把他們引到無人處殺人劫財時，三妞小姑娘突然停住腳步，向正前方一指，笑容燦爛地說：

    “就是這里了！大哥哥大姐姐，里邊請，這就是我們家的餛飩鋪?zhàn)?！?br/>
    眾人望過去，而后相當(dāng)整齊地同時抽了抽眼角！

    這的確是一間餛飩鋪?zhàn)?，畢竟門前掛了一個寫著“馮記餛飩”的舊幡兒，幡兒已經(jīng)舊的不像樣子，紅黃相間已經(jīng)褪成了灰白色，好多地方都破爛了。

    木質(zhì)結(jié)構(gòu)的餛飩鋪?zhàn)?，上面的漆幾乎全掉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好多地方已經(jīng)被腐蝕蟲蛀，極是破敗。門前的臺階是人工砌的，裂縫橫生，許多處都已經(jīng)碎成渣子。這間餛飩鋪?zhàn)訕O為狹窄，站在門外就能看見鋪?zhàn)永锩娴谋M頭，門窄得只能容納一個人行走。唯一的可取之處恐怕就是干凈了，即使是如此破舊的餛飩鋪?zhàn)樱瑓s收拾得干凈整潔，一塵不染。

    此時正是飯點(diǎn)，小小的餛飩鋪里空無一人。

    “大哥哥大姐姐，里面請！”馮三妞熱情地笑說，又沖著鋪?zhàn)永锔呗暯腥?，“娘，二姐，來客人了！?br/>
    “客人？”響亮的聲音從鋪?zhàn)永飩鱽?，一個頭發(fā)亂蓬蓬的丫頭從里面飛奔出來，兩手白面，一看見門外站了這么多人，立刻歡天喜地地招呼道，“幾位客官里邊請，想吃什么隨便點(diǎn)！”

    這姑娘約莫十二三歲，頭發(fā)隨便挽了一個髻，穿了一身打了補(bǔ)丁的粗布衣褲，腰間扎了一根紅色的褲帶，那顏色紅得鮮艷，一下子就把精氣神提起來了，她元?dú)鉂M滿地笑著。

    “老二老三，快，過來幫我一把！”就在這時，女孩子的嗓音從巷子的另一頭響起。

    眾人望過去，只見一個穿得花紅柳綠的姑娘挑著扁擔(dān)從另一頭過來，一邊走一邊招呼。這姑娘十四五歲模樣，烏油似的頭發(fā)，水水靈靈，舉手投足間盡是妙齡少女的青春風(fēng)情。

    原來這家餛飩鋪?zhàn)右灿薪忝萌送饧右粋€傻乎乎的小弟弟！(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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