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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座城市燈火下的另一處不同的地方,卻是同樣的荒涼蕭瑟甚至是破敗與寂寥。
雙膝之下被盡數(shù)截斷的嚴(yán)飛即便是衣著狼狽的委頓于地,高深莫測的笑容中透著自得。
那名被稱作十三的男人一臉漠然的攔下顧逆章傾情極力爆發(fā)的半式斬孤城,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一式狂刀下劈前削的瞬間,險些將自己半邊身子給斬了下來,此刻安靜下來才驚覺先前架住刀芒的雙手竟是隱隱作痛起來,更是有莫名的浮腫泛出青紫灰敗顏色呈現(xiàn)其上。
不曾改變過什么的清冷小院中不止是嚴(yán)飛一人咳嗽,顧逆章倒提腰刀比他咳得更厲害。
“即便是巴陵冬夜所有心血付諸東流,可終究底蘊不滅,你到底還是小瞧了你的對手?!?br/>
顧逆章默然不語,只是神情淡然如同已然枯竭的槁木,讓人瞧不出他此刻所思所想。
嚴(yán)飛試圖坐得端正些,可灑落滿地的木屑碎片咯得他生疼,在冰涼的磚面上好不安生。
“想你當(dāng)日家底豐厚如斯、而今卻也只來了這一位,便奢望單單依靠此人將我攔下?”
自先前從黑暗中走出來與嚴(yán)飛相見,顧逆章便一直不曾松開緊握刀柄的手掌,不止是為了保持精氣神的高度集中與持續(xù),更多是一種痛側(cè)心扉的恨意,對嚴(yán)飛的、也是對自己的。
“呵呵,倘若你想走我不會留,又何必說這種不著調(diào)的廢話來撐門面,真是不知所云?!?br/>
嚴(yán)飛話音未落,引來一陣凄絕陰寒的冷笑聲,顧逆章緩慢擺動著雙臂將那柄滿是缺口的短刀橫于胸前,刀式凝重古樸更像是萬鈞巨石附著其上,動一分便能有通天側(cè)地的威能。
直到此刻十三默然僵硬的神情終于有了一絲細(xì)微變化,因為眼前顧逆章瞬間持刀前劈。
顧逆章動了,不過是雙腳微微用力蹬踏在新舊苔痕交替覆蓋的磚面上,頃刻間便從他腳下爆起一團團顯眼的褐色泥花,不等那些飛濺而起的泥屑落下地面,便隱約瞧見半空中一抹亮麗至極的璀璨刀芒凌空一線,那一刻竟似有輕微的和風(fēng)吹來,將十三額前的發(fā)絲吹起。
不好,十三雙目圓睜,像是看見了極其可怕的人或事,脖頸間的喉結(jié)更是連番滾動著。
這一刀已然快到了肉眼所能接受的速度極致,虛空中黯淡無光的殘影斑斑點點連綿成片,霎時間展現(xiàn)出來的半抹刀刃還在身前五尺處閃現(xiàn),十三便是臉色煞白的抽身急速后退,也正是在此刻便能清楚諜見周圍空間中有低沉的穩(wěn)穩(wěn)刀鳴聲響,剩下的半截刀尖卻是毫無征兆、詭譎無比的落在了十三前一刻站定的地面上,撕拉一聲將地面劃開一條碩大的口子。
悄然沉重的喘息聲讓這方不大奠地中充斥著肅殺陰郁的死亡氣息,一刀落空的顧逆章雙目間閃過一絲詫異,卻也不做多想、不待雙足落地直接與空中借力加速筆直沖向一旁坐定的嚴(yán)飛,或許他本身便只是為了迫退十三而不息氣勁的劈下一刀,這一切都只是為了嚴(yán)飛。
古樸無華的凝重刀罡下嚴(yán)飛豁然揮舞著袖袍,正是修習(xí)日漸高深精妙的袖里乾坤術(shù)法。
袖袍張揚迎風(fēng)而漲,剎那間化成丈余方圓大小,完完整整的將顧逆章的舍命一刀包裹其中,兩者相遇不足半刻便有衣布被大力碎裂的聲響傳出,卻是奔襲身形微微凝滯片刻。
嚴(yán)飛所求便正是這難得的寶貴瞬間,便在這一刻暫避鋒芒的十三再次出現(xiàn)于嚴(yán)飛身前。
扎扎實實的肌肉將粗制的衣布高高的撐了起來,十三猛然蹬踏身下磚石卻是直沒腳踝。
顧逆章冷哼一聲穿行無阻的看向攔在身前的男人十三,瞳孔間猛然閃過一絲狠厲毒辣。
喀嚓一聲說不清是脆音還是悶響,一股悄然而出的大力生生扛下了顧逆章的斬孤城,而十三則讓荒古妖獸一般力道的顧逆章生生撞開數(shù)步,每落下一步都能留下一處腳印。
噗、氣血翻涌不息的十三終究沒能忍住,大口的黑紫色淤血盡數(shù)從嘴鼻間了涌出來。
“果然是好刀,可惜還是被我接下來了?!笔δ樅瑓s無比開心的看著顧逆章。
他的確有這個資本,因為顧逆章這半式引以為豪殺招竟讓對方生生用雙掌夾住了刀刃。
正是在兩人僵持不下且顧逆章心神巨震的緊要當(dāng)頭,一直藏身于十三身后的嚴(yán)飛卻是陡然間迅疾出手,雙掌猛然擊地而起的他不再擺弄著長袖,反倒是借助土層的反震之力頃刻間現(xiàn)身于顧逆章跟前,不曾下落的半空中雙掌平淡無奇的向前推出半尺,結(jié)結(jié)實實的印在了顧逆章微微挺起的上半身處,旋即咔擦聲響中顧逆章慘呼著胸膛大塊塌陷的向后飛了出去。
筆直斜斜向后飛出去的顧逆章很是兇悍狂暴的撞塌一堵石墻,落在了院落外的街道上。
十三飛身追了出去,卻是從缺口處露出了半邊身子回望著方才落地的嚴(yán)飛:“他跑了。”
“跑了?”嚴(yán)飛微微怔神,片刻醒轉(zhuǎn)過來,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放虎歸山留后患?”
“只是人活一世難得出現(xiàn)三兩位朋友對手來解解悶,不然這樣的生活未免太過無趣?!?br/>
“大人說的是。”十三很是識趣的躬身拱手,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
渾身滿是碎布的賈南腦子一片混亂,此刻他已經(jīng)從鎧化狀態(tài)中脫離開來,之前那位突然出現(xiàn)的神秘人物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恐怖氣息,就像小時候自己第一次遇見師傅那般模樣。
那絕對是不可逾越的差距,賈南心神慌亂一路狂奔,更像是慌不擇路的四處躲避。
那柄已然卷了刃的短刀早已不知道讓賈南扔在了何處,渾身散發(fā)著濃郁的血腥味向著巷弄深處顫顫巍巍的轉(zhuǎn)向前行,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并非突然出現(xiàn)的無名高手,而是最后關(guān)頭周小瑜突然施展的狠辣術(shù)法符咒,資料上不是顯示修為盡散么,如何調(diào)動如斯恐怖元力?
濃郁甚至厚重的能量波動便如同此刻自己身體散發(fā)的刺鼻血腥味道,熏得人腦袋發(fā)暈。
賈南這般胡思亂想著直到在一家平常無奇還貼著門神的民宅前停了下來,不過因為年久日深那貼在門案上的門神早已脫色變得蒼白,若非用心查看根本瞧不出上面畫的些什么。
賈南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著伸出沾滿鮮血的手掌,也不只是自己的還是周小瑜的。
他伸出手掌輕輕的敲擊著木門,是三短一長的規(guī)律,如此反復(fù)三遍才停下來安靜的等待,四周一片死寂幽靜,是以這算不得大聲的敲門聲卻在此時顯得很是醒目,便是賈南身前這間民宅也沒有一絲動靜,周遭安靜的好像不似人間一般凄涼慘淡冷清。
不知過了多久,木門吱呀一聲終于被人從里間推了開來,賈南微微張嘴卻說不出什么。
作老漢打扮的普通百姓瞧著渾身是血的賈南下了往后挑起老高,險些撞上的頭頂門梁。
“老人家”賈南咽下一口唾沫繼續(xù)說道:“青玉案前憶秦娥,紅羅帳里念奴嬌?!?br/>
老漢猛然一怔,臉上的異樣神情只是一閃而過,卻是悄然踏前一步側(cè)開半邊身子讓賈南進去,而后探出頭打量了周遭的街道、嘴上動個不停:“哎呀大侄子,這么晚了還有事么?”
賈南沒有出聲,卻是徑直走進了廚房從灶臺下掏出還殘留著余溫的草木灰屑,一把把的涂抹在身體肌膚開裂的傷口處,卻也能強忍疼痛一言不發(fā)的扛了下來,額上汗如雨滴。
“任務(wù)失敗了?”老漢站在門外,隨手將一瓶老酒扔給了賈南,也是隨口的這般問著。
“是的,失敗了?!辟Z南沉默片刻,無比艱難的說出這五個字,像是耗盡心血一般痛苦。
“你給我的情報資料有誤,周小瑜根本不曾散去修為,所謂的羅霄山血戰(zhàn)只是個笑話?!?br/>
“你這是在為自己的失敗找理由么?”老漢冷笑一聲:“只是這個借口似乎不太高明?!?br/>
“你不相信我?”賈南仰頭喝下一口酒,而后噴灑在傷口處清洗污漬:“我說的事實?!?br/>
“你是組織的人,我要的只是結(jié)果而不是聽你說這些推卸責(zé)任的借口,那是浪費時間?!?br/>
“今夜刺殺本是多組人員謀劃已久而挑選的時機,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真是不堪大用?!?br/>
“還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要是有機會你也去試試,我只知道情報有誤險些害死我?!?br/>
“這些話你還是留著與大人說吧?!崩蠞h皮笑肉不笑的嗯了一聲:“我只負(fù)責(zé)任務(wù)發(fā)放?!?br/>
“還有你決不能在此地逗留過長時間,說不準(zhǔn)你那好兄弟若是尋上門來便不好辦了?!?br/>
“還真是怕死的老家伙?!辟Z南狠狠的啐了一口,仰頭將所剩無幾的酒水一口喝盡才長長吁出一口濁氣,臨到頭還打了一個酒嗝才肯罷休,末了砸吧著嘴小半天才皺著眉頭說道:“哎呀,我說老頭、你這酒味道有這些不對呀,像是摻了水似的,不止是澀口還有些燒喉?!?br/>
“有酒喝便不錯了?!崩蠞h輕輕笑著、緩步走上前來:“踐行酒味道怎么會對頭呢?”
“你什么意思?”賈南突然間覺得不對,掙扎著站了起來卻頭暈?zāi)垦5乃さ乖诘亍?br/>
“你應(yīng)該清楚,組織上對于任務(wù)失敗的組員處置方法從來只有一個,你便安息了吧?!?br/>
言畢,手起刀落,一縷殷紅鮮血高高噴灑起來。
“自然是因為見慣了生與死,所以才愈加珍惜這條性命了。”老人用絲巾講刀刃上的血跡揩盡,眼神憐憫的望著地上霍霍有聲的賈南:“所以你說老漢我怕死,都也是沒有說錯的。”